这个消息多次转手, 由赖医生打电话给韩璃, 韩璃通知了林队, 林队再告诉了顾明深。 韩璃本意是想让顾明深在家多休息,没想到林队居然把他一起叫上了。双方在医院门口会面时, 都有些无语。 会面后,顾明深问的第一句是:“这算正式报警了吗?” 韩璃叹气,“我也不敢确定。师姐只是拜托我转告你们, 说可能有我们出场的时候。” 这家人的折腾劲儿顾明深已经领教过了, “他到底为什么被送到医院?” “疑似食物中毒。” 顾明深挑眉。 刚刚回家不到一天, 男主人就食物中毒, 这就很有意思了。 晚上恰好又是赖医生值夜班,她看见顾明深一行人, 表情十分无奈。 “你们来得正好, 刚刚又闹了一场, 现在总算安静了。” 顾明深往里看了看:“不是说食物中毒,已经进了抢救室?这样的人能闹得起来?” 赖医生苦笑:“不是男的闹, 是他老婆。他老婆坐在轮椅上,在抢救室门口大哭大闹, 吵得要命,安保要请她出去, 她就撒泼,一定要等她老公抢救成功出来,她才会走。刚刚闹累了,她女儿给她买夜宵去了。” 严瑕吐槽:“这是准备吃饱了再闹一场的节奏?” “大概是。” “我的病人态度都很好,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韩璃忍不住冷幽默一把,“那师姐,你把我们叫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 如果只是食物中毒,没必要通知他们。杀鸡焉用宰牛刀,他们对付的人和这位中年女子不是一个层级上的。 赖医生欲言又止。 韩璃开导她:“师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们会慎重的。是不是涉及到病人隐私?” 赖医生摇头:“那不至于,如果是病人隐私,我就不叫你们过来了。其实是因为这个男的症状,不像是吃了变质的东西导致的食物中毒。” 她的表情,已经让顾明深自动补充了接下来的话。 “像投毒,对吗?” 赖医生点头。 夏夜的风蕴藏着尚未褪去的热意,不远处的路口熙熙攘攘,只有医院附近有些冷清。 “我本来想报警的,但有些顾虑。一是这个女的很难缠,她虽然经常被家暴,但是一心向着她老公,我不想好心被雷劈,反而被她纠缠。二来如果真是食物中毒,应该一家人都有相似的反应。这个女的不会害她老公,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只剩下了小沁。 “小沁刚刚高考,真的不容易。我在医院见过她好多次,她每次都被她爸妈折磨得没个人样。其他陪床的都是护工或者父母子女,病人都是意外疾病,只有她一个高中生陪妈妈,又要学习又要照顾妈妈,妈妈还不省心……我们看着都觉得累。” 赖医生的声音里染上了浓浓的疲惫。 “她的人生还很长,没必要为了一个这样的家庭,把自己赔进去。所以我没有报警,而是给韩璃打电话。” “我想给她一个机会。” 林队没有直接回答,“男的情况怎么样?” 赖医生摇头,“目前还不清楚,人还在抢救室。” “有查清楚是哪种毒物吗?” “看反应,可能是农药。可能是网上买的。” 韩璃也很无奈,“现在网购这么发达,能买农药一点都不稀奇,总有人会钻空子。上次有人买了一条蛇,把自己咬死了。” 赖医生点点头,转而看向林队:“能救吗?” 她问的不是这家男女主人,而是小沁。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先等人抢救完。” 赖医生有些小失望。 赖医生把他们带到了抢救室外。 中年女人已经坐在轮椅上睡着了,看起来很疲倦。小沁还穿着校服,安静地坐在中年女人身边,似乎在等待什么。 顾明深轻声说:“小沁的表情动作不对。” 双掌撑脸,几乎遮住了大半个面部,侧面看像个蜷起双腿的婴儿,这是内疚与无安全感的表现。 他是微表情专家,这句话相当于确定了小沁有问题。 韩璃本来就有些犹疑,看到这里就更加迟疑了,问顾明深:“怎么办?直接问吗?” 顾明深摇摇头。 “林队呢?” 林队没说话。 “我去。”严瑕说。 “小严妹妹……” “没关系的,这是我的专长。要说亲和力,我才是本组担当。” 严瑕做了个让他们放心的手势,径直走向小沁。 走廊尽头的抢救室亮着红灯,在寂静的长廊里显得格外刺眼。小沁垂着头,等严瑕在她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了,她才反应过来,茫然无措地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顾明深他们。 “……姐姐好。” 严瑕温柔地笑了笑,“怎么在这儿,妈妈都睡着了,不带她去休息么?” “不能休息,爸爸还在里面。” 严瑕看了一眼抢救室的方向,“我问过赖医生了,抢救还要一些时间,你在这边干等不行啊,会浪费体力,等你爸爸抢救出来,你也没力气照顾他。这儿还有个老小孩呢。” 她向小沁示意睡着的中年女人,察觉到小沁脸上闪过一丝恨意。 严瑕不禁默然片刻。 再好脾气的孩子,都会被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磨掉所有耐心。 这不是家庭,这是活活的炼狱。 小沁很小声地说:“我也不知道爸爸能不能出来。” 严瑕轻拍她一下:“瞎说什么。” 虽然那个男人真的不是东西,但是对于小沁来说,他安然无事才是最好的。 这样,小沁的人生才不至于还没开始就已夭折。 “没什么……”小沁摇摇头,又看了一眼顾明深,“姐姐,你怎么在这里?” 或许是和顾明深相处久了,从他那儿学到了不少,严瑕敏锐地察觉到她表情中有一丝惊慌。 她在内心无声叹气。 这真的是最尴尬最棘手的状况了。 “我来给他办出院手续,听说你在这里,就顺路来看看。” 小沁超小声地说:“这里是西区,姐姐你们迷路了?” 顾明深虽然在六楼住院,但那是东区。从东区到西区,要走很长一段路。还要准确地在这里偶遇小沁,真的需要一段特殊的“缘分”。 而且晚上不能办出院手续。 严瑕无奈地笑笑,“被你识破啦。不过我是来谢谢你的水,问了赖医生,才知道你在这里。哥哥已经出院了,所以我带他来看看你。” 小沁微微点头,表情变得晦涩,“辛苦姐姐了。” 然后,双方又开始了尴尬的沉默。 “小沁,你有想过选哪个专业吗?” 小沁木然摇头。 严瑕刚要从这里切入,打开话题,就听她说:“我上不了大学,爸妈都不让去,家里没有钱,剩下的钱都要给爸爸喝酒,给他吃喝玩乐,没有我读书的钱了。” “我知道助学金的申请流程……” 小沁忽然仰头看着她。 严瑕霎时失语。 这种眼神,真的让人无法言说。 “姐姐,你会和那个哥哥结婚吗?” 这个问题过于私人化,严瑕略显尴尬,“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你们不结婚,那为什么要在一起呢?” 虽然无厘头,却真的一下子把严瑕问住了。 严瑕想了想。 为什么要在一起? 她转头看了顾明深一眼。顾明深听不到她们这边说话,疑惑地挑眉。严瑕眼尖地在他的衣袖上发现了一小截香葱。 ……以后还是别让他切菜了,煮煮面扫扫地还行,伺候小白也不错。 要是以后审犯人的时候,袖口上沾了点香菜,那真是出戏。 严瑕抚额。 “先不说那么长远的问题,他人很好,我觉得相处起来很舒服。” 小沁再度低头,“一点都不长远。你们要结婚,会有小孩的,你们也会像我爸妈这样吗?因为我爸妈以前感情也很好,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我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生我,活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严瑕静静地听着,没有急着劝她。 小沁长期在这种环境里生活,内心积累了太多的负能量,急需一个倾泻口。 再憋在心里,会出问题的。 “我小学以前,爸妈感情真的很好,我妈为了和我爸结婚,和外公外婆吵了好多次架,我记得我读幼儿园的时候,我妈还在和外公吵架。后来外公去世,他们就不吵了,因为没人呢吵。” 小沁看了妈妈一眼,给她盖好了外衣。 “然后,我们家开始吵。爸爸嫌外公外婆留的钱太少了,妈妈觉得爸爸只是一时糊涂,不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反正各种吵,后来开始打。我中考那天,他们都在吵架,没人送我去考试,他们也不知道我那天要考试。” 小沁轻轻地抹了一把脸,严瑕看到她的校服袖口很脏。 “我真的好累啊。他们互相折磨不好吗,为什么非得拉我下水。我真是他们亲生的吗?” 说着说着,严瑕发觉小沁的表情起了变化。 就像是化学反应过了某个临界值。之前那种安静内敛的气质不见了,小沁每说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怨恨和戾气。旁边的中年女人却浑然不觉。 人是有极限的。即使是一根弹簧,超出了它的极限,也会坏掉。 严瑕想起来顾明深常在组内强调,他们研究心理学,不仅要研究凶手为什么会犯罪,还要研究他们背后的原因。防患于未然,才是上上策。 而现在,她觉得小沁就处在一个关键的转化点。 一边是深渊,一边是平地。一步之差,就能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