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镇审讯室没有单向玻璃, 还是老式的摄像机配大屏幕。记者被他们带回刑侦后, 就只问了些个人信息, 谁都不敢贸然审讯。 这是一条货真价实的“大鱼”,谁敢轻举妄动? 顾明深拿到了记者一家子的个人资料, 白纸黑字的个人履历,和调查组的侧写相差无几。 这个记者名叫平超,是U镇本地人, 学生时代的成绩还行, 考入一所普通大学, 毕业后做了一名记者, 但是两年半以前离职了,回到了U镇生活。 资料里有他的离职报告——他曾经在S市实习, 四年前起, 他在隔壁市做正式记者, 但一年半就离职,速度有些快。然而现在记者这一行并不好做, 在网络冲击下,报社和电视台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所以没有人对一个新人的迅速离职追究太多。 不过,正是这段记者经历, 方便了平超混入T市发布会现场。 他很熟悉新闻发布会的流程,只要现场稍稍混乱,他就能混进去。他还有记者证,更没人会怀疑他了。 平超坐在审讯室里, 表情十分平静,偶尔抬头,对着摄像机笑一笑。 ——不管外面议论他什么,他都不在乎。 程世贤看完了他的资料:“之前对凶手的侧写,我们倾向于不受约束、没有门槛的自由职业。我们漏了记者这一行——他们出去找新闻,可以全国各地到处跑,而且只要他亮出记者证,再拿出相机,几乎不会有人对他产生任何怀疑,想接近谁都可以。” 上到S市自杀的从犯,他被骗时还是个学生,下到G镇的不良少年们,这个身份可以让很多人放下防备。 顾明深点头,表示认可:“而且记者这一行比较特殊,他们体面或者邋遢都很正常,只要他们说在做新闻,没人会为难他们。” 林队和高队处理并案手续去了,这时候才推门进来,神色有些疲惫:“各位,要不要先去吃个早饭,休息一下?我们审案子,不能让案子把我们审倒了。” 说的也对。 不过…… 顾明深看了眼时间,有些意外:“都这个时候了?” 凌晨5点半。 他们居然不知不觉中熬了整整一夜? 案子虽然紧急,但是人都抓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什么时候审他都可以。 都六月了。 夏日炎炎,不是打疲劳战的好时候。 高队安排了一些值守人员,其余人员立刻原地解散回去休息。 林队苦兮兮地拿着手机:“我还要去做S市的并案手续,老顾,回头你得请我吃饭,我要吃单位旁边那家海鲜。” 顾明深一默。 那家海鲜……他知道林禹早就盯上了,人均500起。 “好。” 调查组在附近吃了早饭。热腾腾的汤面端上来,顾明深刚刚夹起一筷子,就听见小店的电视里放了新闻: “昨日,镇南方大道上发生了激烈的警匪追逐战,引起了市民的广泛关注。但据有关人员表示,案情进度暂时不便透露,本地警方确保市民的正常生活不受影响……” 主持人语速极快,报完了这一段,就开始播报最近几天因为高考交通管制造成的拥堵情况。 小店里只有一台空调,风叶对着几张热气熏疼的桌子呼啦啦地吹,可谓杯水车薪,只能让客人们流汗的速度慢一点。 喻浩叹热得浑身大汗,就这还要再吃一碗,胃口相当好。 严瑕看见顾明深的嘴唇有些发白,轻声对他说:“不舒服?汤面吃得下吗,要不换一种?” 顾明深摇摇头。 他只是有一些不适应。 他做梦都想不到,有听到破案消息的这一天。 吃完早饭是7点整,一行人回了招待所休息。 顾明深定了下午1点的闹钟。起来吃个午饭,就能聚精会神地审人了。 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耳边是空调粗粝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睡去。 下午5点。 热气快要消散,严瑕打了个哈欠,从回笼觉里醒来。 韩璃已经睡醒了,去隔壁和喻浩叹他们聊天八卦。她想等顾明深一起起床,然而顾明深至今都没发消息,可能是睡过头了。 这也难怪。要是她遇到一个成了心结的大案子,突然有一天,这个案子破了,她也能一觉睡昏过去。 【小严妹妹快来】 【帮我锤死小鱼】 严瑕默默地往被子里缩了一下。 这两个人至于么,发狗粮也不带这样的。 【就来】 她回了个消息,悠悠地起床穿衣服。刚刚走出房门,隔壁那间就猛地拽开了门,顾明深霍然出现。 严瑕吓一跳,“组长?” 被她一叫,顾明深才勉强回神。 严瑕发觉,刚才那一瞬间他眼神笔直,可能是难得一见地睡过了头,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韩璃在手机里催得欢快,严瑕调了静音,过去扶住他:“你没事?” 仔细一看,顾明深只是随意套上了衣服,头发有些乱,还没睡醒却强迫自己要醒来的疲惫模样。 她看了都心疼。 顾明深怔然片刻,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事,马上就好。” 韩璃他们的八卦行动被迫中止。调查组去到刑侦一看,才发现值班的人已经换了一批,连会议室都歪七扭八地躺了几个人。再一看,是之前在平超家里打过照面的鉴证人员。 连鉴证科都累成这样,可见证据量有多大。 晚上8点。 U镇刑侦重新集合,准备啃下这块“硬骨头”。 林队已经把手续全部搞定。并案以后,主攻手就是他们这些人了。 林队问顾明深:“要不要把人带回S市再问?” “还是在这里问。还有证据没处理完,不要给他留机会。” “行。” 鉴于平超的父亲都认识顾明深,林队先进去帮顾明深打个底,缓冲一下平超的气势。 毕竟之前其他本地警员问话的时候,平超不是好说话的样子。 平超盯着林队的动作,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是即使被困住,他也有把握随时反咬一口的那种。 林队见多了这种表情,早不把他当回事了:“平超对吗。” 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指望平超能回答。没想到平超笑了笑,直接怼回来了:“你不会看啊?瞎了?” 林队乐了:“哎哟喂,厉害的啊,是不是吃人吃傻了?” 平超冷笑。 程世贤托着下巴:“不过话说回来,食用同类真的不会导致病变吗?我觉得他精神不太正常……当然,可能是遗传。” 顾明深一直注视着他的表情:“其实他也在怀疑这个问题,只是用激烈的反应来打消我们的怀疑。如果他的母亲一直精神不正常,他应该会遗传到。他受过教育,应该了解这方面的知识。” 严瑕翻翻资料:“没有他母亲的详细资料?” 顾明深摇头:“确实没有,推测可能是他父亲拐带来的。患有精神病、无法自理的女性一直是人口贩卖的高危受害群体。” 程世贤点头,表示认同。 这样的配偶方便控制,也不怕配偶说漏嘴。而在U镇的城乡结合部,尤其是十几二十年前,这样“成家立业”的人并不罕见。所以这种搭配不会引人注意。 顾明深:“他的父亲是卡车司机,这很符合我们对之前长辈凶犯的侧写。他可以在全国各地给老徐寄东西。流动性很大,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当地警方就算有所警觉,也抓不到他。他下次大可不接那边的单子。” 父子二人的职业流动性都很大,可以全国各地到处跑,完全不怕引人注意。所以没法借助地理侧写锁定他们。 要不是这次电力维修人员意外发现了小葛,牵出了这条线,要找到U镇真不知猴年马月。 严瑕简直想给那几个大妈送锦旗。 里面的审讯还在继续。 林队:“你两年前接手你爸的‘事业’?你当年不是挺叛逆的吗,怎么突然这么听话?是不是发现自己和普通人格格不入了?” 平超:“关你屁事。顾明深呢,我要和他说话。” 林队没给他牵制话题的机会:“其实,你是发现自己变态了,对吗?你完全抑制不住自己想吃人的冲动?” “我要见顾明深。”平超很不耐烦,“我都让马杰给他带话了,他怎么还不到。昨天不是还在么,就回去了?” 林队有些意外:“马杰对你来说,就是个踏脚石?” “不然呢?顾明深呢?你跟他又没关系,你拦着我干嘛,快让他进来。” 林队啧啧两声。 就这样让顾明深进来,平超还以为他有能耐了。 林队刚准备怼他两句,就听见耳机里顾明深在说:“林队,出来,有事。” 他没多想,撂下平超就出去了,只见顾明深脸色严肃。 “啥情况?” “你没发现吗,我们已经晾了他一晚上,就是为了动摇他的心理防线。但是他居然知道已经是第二天了,他对时间的感知非常准确。现在不是问他的好时候。” 林队一愣,差点冒出冷汗来,“行,那还要再晾着?” “再晾。” 打乱嫌疑人对时间的感知是非常重要的,有些嫌疑人会故意拖延时间,延缓警方的行动,为了配合还没落网的同伙完成“犯罪大业”。 而且,对时间的掌握体现出嫌疑人的精神状态。他这么清楚是第二天,说明平超的精神状态非常不错,不适合对他进行审讯。 顾明深判断,这和他常年在黑暗处活动有关系。这练就了他对时间的精准感知。 也幸好他们休息充足,否则今天被遛的指不定是谁。 他转头问韩璃:“都拷下来了吗?” “嗯。” 林队很好奇:“你要干什么?” 他看见韩璃登陆了邮箱,正在上传一份视频文件。 顾明深一脸平静:“刚才平超说,马杰是他的踏脚石。我打算把这一段给马杰看看,让他考虑一下,到底说不说。” 林队卧槽一声。 这一招真的太凶残了,诛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