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见由多, 便知道他也饮下了魔神血。”陆影说, “尸亥让他前来的目的, 则是想利用他生前的身份,唤醒卡罗刹山中沉睡的、死去多年的匈奴人祖先,带着这活死人军队南下。我以所余无几的力量, 镇抚了由多,让他暂时沉睡……再寻找敕勒川下的人族……” 项述说:“那是你我第一次见面。” “是的。”陆影强自提气,已快不行了, 镇定道, “但述律空,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有好生之德,并未跟着我回到卡罗刹, 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在最后, 成为了驱魔师的护法,可见冥冥之中,缘分自有注定。” 陈星追问道:“后来呢?” 陆影说:“再后来……我的力量不断衰弱, 直到今岁深秋, 司马越再临,驭使食腐为生的鸦群,开始攻击白鹿林也即是此地,我迫不得已,放弃匈奴人由多, 封闭了峡谷。于是由多带着众多匈奴往生者,一夜间挣脱了我的束缚,离开卡罗刹。” “司马越仿佛奉命前来,污染了此地。”陆影轻轻地说,“肖山被我逐出山去,我想让他前去求生,他却为了救我,始终在山外兜圈子,最后转向南方,无意中碰上了你们。” 肖山看了眼陆影,明显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陆影又说:“肖山从阿克勒王的装束上判断出,他应当是由多的长辈,于是便将他带了回来,在峡谷外徘徊时,司马越出现了,打败了肖山,夺走他的武器并将人抢走。肖山十分着急,最后碰上了你们。” 陈星吁了口气,望向肖山,说:“你也真不容易。” 肖山像头小狼般“嗷呜”了几声,拉着陈星,让他靠近陆影,又指陆影腐烂的半身,意思是让他给陆影治疗。 项述说:“现在司马越也逃了,看那方向兴许是敕勒川,卡罗刹危机得解,但我们得尽快回去。” 陈星内心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一部分,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多的谜,一时众多事件纷繁错杂,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尤其想到自己的敌人,竟是蚩尤这一点上…… “走。”陈星心思忐忑,此去距离敕勒川有十余日路途,正要道别时,项述却拎着他的衣领,让他站好。 “定海珠在什么地方?”项述问。 陈星这才想起,差点把最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定海珠?”陆影稍稍皱眉。 “近三百年前,”项述说,“是不是有一个汉人驱魔师,来过此地?” 陈星暗道幸好项述还记得定海珠,自己已被蚩尤复活之事搞昏了头,忙收敛心神,道:“您对于万法归寂,知道多少?” 陆影忽然现出疑惑的表情,说道:“驱魔师……那个人吗?我倒是没注意,说不定当真有关。” 陈星不敢打断陆影,总觉得其中还有蹊跷,陆影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道:“你们是如何得知张留此人的?” “张留,”陈星也十分疑惑,说,“叫这个名字吗?” 项述却看出陆影也有疑问,示意陈星,答道:“把事情经过说清楚。”于是陈星将自己在驱魔司内找到日记的过程详细转述予陆影,其后陆影方道:“嗯,确实有这个人,但我已记不大清楚了……” “先说万法归寂。”这对于陈星来说是最要紧的事,而且若天地灵气恢复,说不定陆影也能治愈,“您活了四百余年,想必经历过那段时间,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导致天地间的灵气一夜间消失吗?” 陆影依旧没有说话,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忽然道:“是的,天地间的灵气,就这么忽然没了。你们驱魔师,对此如何推测?” 陈星答道:“有人说,是玄门被关上了。” “除此之外呢?”陆影仍在思考,仿佛精神好了一点。 陈星摊手,陆影抬眼望向陈星,轻轻地说:“你知道人族驭使法宝的方式吗?虽然如今世上所有的法宝都已失灵,但我或许能为你们解释一二……” 这点不用陆影解释,陈星也相当清楚,接过话头答道:“因为所有法宝,都需要调集世间灵气以发挥作用。譬如使用阴阳鉴时,便是从天地之间引来灵气,才能发动。这与妖族采吸灵气修炼,是一个道理,所以有些法宝在充沛的力量之下,久而久之,也有化形为人的效果。” “不错。”陆影释然道,“万法归寂一事,不仅令你们人类无所适从,亦让我等困惑了很久,足足三百年里,我们都无法再吸纳到任何灵气。但今天你这么一说,忽然解开了我多年以来的这个疑问,说不定……嗯……” 陈星着急道:“你快说啊!” 陆影缓缓道:“虽然我们妖族,对世间的理解不比你们驱魔师,也从不知是否真有所谓‘玄门’,若真有,又在何处。只是……你是否想过,灵气的消失,并非玄门被关上的结果。而是有一件法宝,将天地灵气全部吸走了,并纳入了其中呢?” 陈星:“……” 陈星忽然有点茫然,下意识地说:“这可能吗?这……有什么法宝,是能把整个天地间的灵气都容纳进去的?这……太不合理了!” 陈星看项述,项述对此一窍不通,只是示意他继续问,但陈星已彻底懵了,再看陆影时,陆影却神色凝重。 “近三百年前……” “等等!”陈星说,“等等!等!” 这点虽然相当荒唐,却是唯一的理由!只因陈星蓦然想起了,日记上的那段话—— ——万法归寂,注定将成为驱魔师最终的归宿,唯定海珠仍可释出滔滔灵气…… 陈星顿时全身血液冰凉,喃喃道:“灵气……全在定海珠里!” “定海珠。”陆影说,“嗯……张留在抵达卡罗刹的七个月以后,万法归寂,若不是被你问到,我还真的从没想过……” “张留到这里来,目的是做什么?”项述说。 陆影轻轻地说:“他想找到,在这座山里埋藏的一件宝物,一枚龙珠。” 陈星蓦然回过神,说:“这里有龙?” 陆影抬头望去,此刻长夜过去,凌晨薄雾冥冥,一缕初晨阳光落下,迷雾缓慢退开,从峡谷内往外看,现出卡罗刹巍峨雄伟的身形,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龙神烛阴的龙珠,”陈星说,“一定就是它了。” “他告诉我,”陆影轻描淡写地说,“想用这枚龙珠,去办一件十分艰难的事。” “什么事?”项述问道。 陆影摇头,又道:“三百年前,匆匆一面,并未有过太多交谈。” “‘谋事在人而成事在天……尽力而为就是,人间沧海桑田,不过弹指一瞬,身后之事,谋划再多,又有何益?’。”陈星喃喃道,“他在卡罗刹中找到了定海珠,并使用它,吸取了天地间所有的法力,存在这件法宝之中……他想做什么?” 项述说:“能带我们去看看定海珠所在之处么?” “就在这个树洞中。”陆影说,“当年这个岛,是狼神的住处。” 项述与陈星依次看过树洞,并无异常之处,陈星又说:“烛阴的龙珠,不会很大么?该有房子这么大,烛阴自己都这么大一条,能化作山峦……不过法宝的事,变大变小,也不是不可能……等等,我还有话要问……狼神是怎么得到它的?” 陆影又道:“无意中在山林某处寻得,便衔来赠予我,我见它十分精美漂亮,于是留了下来。” “这法宝有什么用?”项述又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陆影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清楚,兴许与烛阴龙力有关。” 项述又说:“既不知用途,又如何知道它能储纳天地间所有的灵力?” 陆影说:“这等来自上古的遗物,既是龙神所持有,人族本无染指可能。而一旦要强行发动,便须注入龙神之力,这等威能,非是寻常法宝可比拟,驱动它所需的力量,也只会更强。” 陈星喃喃道:“烛阴暌目为昼,瞑目为夜。定海珠的效果,应当与时间有关,张留得到定海珠后,要发动它,就需要极为充沛的力量。” “也许。”陆影释然道,“接下来的责任,依旧是你们的,驱魔师,护法武神。” 陈星与项述陷入沉默好一会儿,这么说来,来到卡罗刹仍有收获,至少解开了定海珠的疑问。可是张留在此地得到它之后,又把它带去了哪里呢? 陆影说:“两位,我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们成全。” 陆影尝试着站起,陈星马上道:“你必须在这里休息!待我们释放出天地灵气之后,我会回来,想办法用心灯为你疗伤。” “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陆影扶着背后枯树起身,肖山马上跟着起来,一脸茫然,拉陈星衣袖,让他赶紧帮忙。 “我……”陈星不知陆影要做什么,只得说,“我尽力而为。” 陈星强行祭起心灯,按在陆影胸膛上,陆影笼罩在白光之中,腐烂的半身却无法恢复,笑道:“谢谢你,我好多了。” “不,”陈星说,“陆影,一定有办法,你……” 陆影和衣跪拜,说:“我想将肖山暂且托付予你们。” 陈星:“!!!” 项述仿佛早知道陆影会这么说,依旧站着,纹丝不动。 “他自小父母双亡,”陆影认真道,“父亲姓肖,为十二年前,北来龙城行商的汉人镖师,母亲为呼韩邪单于与汉女王昭君的后代,但其族裔已在十二年前龙城那场异变中尽灭,他是唯一的孩子。狼神曾立誓护佑匈奴,临死以前,将妖力授予他……今年他已十二岁了。” 陈星说:“肖山居然有十二岁了?!这哪里像十二岁的模样!你们平时给他吃的什么?长得这么小!” 项述还是第一次见托孤时被骂小孩养不好的,当即忙使眼色,让陈星别说了,陈星却道:“你看我家护法,这才有十二岁刚有的样子。” 项述:“…………” 陆影:“……” 陆影只得说:“我生性不喜食肉,他也不愿在我面前食肉,所以长得不高。” “难怪了,”陈星心痛地说,“不吃肉,光吃果子,哪里长得大?” 项述终于听不下去了,示意陈星赶紧打住。 陆影却笑了起来,说:“无妨,你是心灯执掌,他若有幸,能跟在你的身边,能好好成长,再过两年,到得十四岁成人,便可任他去。若不愿带着他也无妨,送他回到敕勒川下族人身边,便权当了了我一桩心事。” 陈星说:“不是我不愿意,关键肖山不会跟着我们走的。肖山,你愿意吗?” 陆影摸了摸肖山的头,朝他稍稍微笑,说了句奇怪的话,肖山怀疑地看看项述,再打量陈星,陆影又催促几句,肖山才不情不愿地点头。 “我让他协助你们,找寻救我的办法。”陆影又朝两人说,“驱魔师,护法武神,我这唯一的牵挂,就托付给你们了。现在就走罢,别让他看见。” 陈星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喃喃道:“你要走了。” “时间到了,”陆影轻轻地说,“去。” 肖山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哭了起来,陆影想抱他,却没有力气了,项述便将他抱起来,陆影在肖山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陈星退后半步,陆影却提醒道:“不要流泪,他的心思非常敏锐,会感觉到的。离开卡罗刹后,白鬃会送你们回敕勒川去,它是狼神昔日的侍狼。” 陈星想起那巨狼,点了点头,朝肖山伸出手来,肖山一手拉着陈星,一手拉着陆影,只不放手。 陆影佯装生气,稍稍侧过了头,肖山只得放开了手。 陆影又将那存有凤凰骨灰的琥珀递给陈星,说:“送给你们了。” 陈星收下,退后几步,陆影又道:“不要回头看。” 陈星鼻子发酸,项述却道:“走。” 陈星牵着肖山,肖山仍恋恋不舍地回头,陆影却转身,背对他们,回到那枯萎树林之中。 “驱魔师,”陆影背对他们,宽衣解带,低头注视自己的腐化半身,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星。”陈星背对陆影,答道。 陆影又问:“你从人世间来,想必走过许多地方,最后,我还想请教一事。” 陈星没有转身,沉默不语。 “……听说在遥远的西域,有一位圣人,”陆影轻轻地说,“在祂的神力之下,世间众生,俱得引渡,万千执念,终得开悟,真有此事?” “祂叫‘佛’。”陈星喃喃道。 陆影道:“去哪里能找到祂?” 陈星说:“也许西行,也许就在中土,我也是时有听闻,祂所在的时候,已是近八百年前了。” 陆影整理了一身衣衫,白衣在清晨的微风里飞扬,一头黑发拂起,仰头望向清亮、明蓝色如宝石的天空,闭上双眼,笑道:“魂魄西去之时,愿能找到归宿。两位,后会无期。” 陈星加快脚步,离开了卡罗刹山,肖山仍在不断回头,陈星要抱他,肖山却不断挣扎。 紧接着,清晨卡罗刹山内,传来一声响亮的鹿鸣。 和风吹起,刹那满山遍野的白雪消融,陆影站在那枯萎荒岛中间,松开拎着衣领的双手。一身白袍落地,少年人白皙的裸体发出光芒,连着腐化的半身带着光点,被纷纷修复。 陆影优雅地转身,一头长发化作辉煌的皮毛,洁白的身躯变长,幻化为全身发光的巨大牡鹿,唯独缺失了那一对闪闪发光的叉角,前蹄抬起,在虚空中一踏,继而空气中涟漪荡开,发出一声水响。 枯树,荒地,石山,鹿神双角引领万千生机,最后的妖力倾泄而出,犹如温柔的光风,笼罩了卡罗刹。 山外,漫山遍野的狼、白鹿、狐、鸟雀纷纷朝向卡罗刹神山深处。 项述与陈星、肖山三人站在雪原中,怔怔看着这一幕。 发光的牡鹿从峡谷中踏出,所经之地,积雪融化,万物复生!山林中松柏欣欣向荣,刹那繁花绽放,雪水流淌,汇入森林湖中,化为瀑布如白练落下。 深谷内,植被温柔地延伸而来,覆盖了阿克勒王伟岸的躯体。 “你,生于大地,”陆影温柔的声音传来,“也将归于大地。” 郁郁葱葱的峡谷深处,迷雾散尽,犹如仙境一般,万千花朵绽开,苍狼的影子在树下闪烁,白鹿飞回峡谷,与苍狼一同化作光点怦然消散,于峡谷内升起,汇入天际,汇入天脉中那浩浩荡荡的宏大河流里。 肖山终于明白了,发出一声悲痛的大喊,项述却早有准备,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肖山欲冲回卡罗刹,却挣不脱项述的控制。 群狼从山谷中奔来,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纷纷躬身,围在三人身前。 那匹白鬃巨狼来到三人面前,躬身,陈星朝肖山说:“陆影让你好好活着。” 肖山擦了把眼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项述示意走,陈星便抱着肖山,上了狼背去,肖山回过神,待要再挣扎,群狼却簇拥而来,带领他们,离开了卡罗刹。 第39章 焦土┃述律空,你的心里,现在充满了仇恨,你必须先冷静 风雪温柔地退去, 北方大地一夜间安静了下来, 冬夜的万里星河自北朝南, 指引着他们的前路,背后悬挂于湛蓝色夜幕上的北极星与他们相背离,渐行渐远。 群狼南下, 白鬃载着陈星与熟睡的肖山,项述骑着另一头雄健的灰狼,翻山越岭一路南下。狼群前进如风, 在重重雪岭内穿行, 较之马儿更为熟稔地形,且不需寻找道路。只用了短短一天, 竟是已走完了先前四天的路途,抵达龙城。 哈拉和林的住民一见上万头狼冲进了城中, 顿时惊慌失措,待得发现为首之人乃是项述, 当即口呼大单于之名,纷纷下跪膜拜,犹如见了神祇一般。项述只吩咐不必担忧, 将狼群带到石头宫殿内, 狼群与人群秋毫无犯,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吃点东西。”陈星烤好了匈奴人送的肉,想到来时路上照顾他的阿克勒王已故,更是心中压抑,而肖山却红着眼眶, 表情倔强,什么都不吃。 项述看着肖山,说:“不吃肉不喝奶的人长不大。” 肖山只不予理会,陈星早已累得不行,正要再劝时,项述却示意他别管了,睡下再说。夜半时分,陈星又听见肖山静悄悄地爬起,到篝火余烬旁蹲着,传来轻微的咀嚼声,这才放下了心。 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肖山就已意识到了与陆影的分离是必然的,早已有了诀别的准备。陈星想想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师父虽然没有告诉他早已家破人亡,他却全都猜到了。这个时候,什么都不必说,只要安静地陪着肖山,假以时日,这孩子自然会慢慢地走出来。 项述又不知去了何处,陈星等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起身,找来毯子,盖在肖山身上。这小子实在太瘦弱了,脏得就像只被扔在泥沼里的小雪貂般,看了简直让人心疼。 盖完毯子后,陈星摸了摸背对自己的、肖山从毯子里露出来的小脑袋,叹了口气,起身离开,肖山则始终睁着明亮的眼睛,一语不发。 哈拉和林最高处的塔前,项述倚着重剑,面朝低垂的星斗,膝上盖着一块毯子,面容冷漠地望向南方。 “你又在做什么?”陈星问。 “守夜。”项述答道。 陈星随口道:“这么多狼,还守什么夜?” 项述没有回答,一瞥陈星,扬眉,陈星知道他想问肖山,答道:“吃了点东西,睡着了。” “你又知道我想问什么了?”项述冷漠道。 陈星忽然察觉到奇妙之处,全天底下,他似乎只有与项述,许多话不必出口,就能领会彼此的意思——这是心灯的力量使然?或者说,驱魔师与护法的羁绊? 陈星走上台阶去,项述便挪了个位置让他坐下,两人盖上同一条毯子,陈星拿起侧旁的剑,端详道:“这把神兵竟然还能幻化成弓,当真稀奇。” 项述一瞥,微微皱眉,曾经车罗风拿过剑,要提起来却相当吃力,在陈星手里,则就像木剑一般轻轻巧巧,毫无难度。 “生死羂网坚牢缚,愿以智剑为断除。”陈星喃喃道,“只不知道,是谁传下来的。” 两人裹在毛毯里,一阵风吹来,陈星便自觉地往项述怀里靠了靠。 “你在想什么呢?”陈星朝项述问。 项述依旧沉默,陈星又自言自语,皱眉道:“定海珠……会在另两个地方吗?” “回去画出来给你,”项述淡然道,“我都记得。” 陈星又道:“克耶拉,尸亥,究竟躲在哪儿呢?” 尸亥走遍神州,就连极北之地亦不放过,目的是复活蚩尤这尊远古魔神,万法归寂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这伙人更能以怨气驱使法宝,换句话说,现在是敌方有法力,己方无法力,只能靠心灯与项述手中的这把神兵,当真令人烦躁。 而哪怕成功找到了定海珠,又要如何释放出其中蕴含的天地灵气?毁掉法宝吗?陈星隐约又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如果定海珠真如陆影所言,拥有穿越时间、改变因果的强大力量,那么驱魔师张留在得到了它以后,说不定已经携带着它,离开了三百年前的那个现世。 也即是说,这枚法宝也许存在于数千年前,也许存在于数千年后,成功找到它的希望,变得更渺茫了。 哪怕找到定海珠,恢复世间法力,仅凭人族的力量,又要如何封印蚩尤?!想到这里,陈星就整个人都抓狂了。 “啊啊啊——”陈星越想越焦虑,掐着项述脖子摇了几下。 项述:“………………” 陈星有点沮丧,眉头深锁,这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一瞥项述那“反了你了”的表情,只得毛躁地挠挠头,缩进毯子里。 “下一步去何方?”项述问。 “回敕勒川啊,”陈星说,“先确保你的族人没事。” 项述说:“我是说,定海珠的下落,尚有两处。” 陈星烦恼地说:“怎么这事儿这么难办啊!本来都没时间了,真是的。” 陈星还想着如果能提前解决,剩下的不多时日里,便想徜徉山林,去看看神州的名川大山,现在看来,剩下三年时光,最后说不定还要被魔神蚩尤一巴掌拍死,前途简直布满了荆棘。 “你先回去照顾族人,”陈星郁闷地说,“把地图给我,我想想办法,不行再写信朝你求助,睡了。” “敕勒川不妨,”项述答道,“有车罗风照看着。” 翌日清晨,陈星睡醒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石头宫殿内,与肖山睡在一起,肖山则仿佛将他当作了陆影,舒服地蜷在他怀里,像只小动物般。 项述在外吹了声口哨,喝道:“走了!” 匈奴人为大单于准备了专在雪原上疾驰用的雪橇,套在狼身上,三人上了车,项述朝此处之人吩咐几句,示意他们往敕勒川去过冬,便驾驶雪橇,离开了龙城。 肖山情绪好了不少,裹着一身毯子,在雪橇上擦拭自己的两把钢爪。狼群跑得飞快,近四百里路转瞬即至,只用了不到两天,陈星始终心事重重,计划着什么时候去下一个地方追寻定海珠的下落,及至看见出现在雪雾中的敕勒川,心情于是好转起来。 陈星心想总得教肖山说话,于是一路上也不管他懂不懂,只与他说汉语。 “到家以后,”陈星朝肖山说,“先得给你洗个澡。” 肖山带着警惕的眼神打量陈星,陈星说:“前头将抵达的,就是敕勒川了。” 狼群渐渐慢了下来,陈星又问项述:“这么多狼,总不能带进去,得在外头与它们道……” 忽然间,项述一语不发,在距离敕勒川上百步的距离外跃下车去。 肖山:“?” 肖山发出了一阵奇怪的声音,雪橇速度渐慢,陈星在车斗上缓慢站起,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整片敕勒川区域已烧成了灰烬,阴山山脚下,到处都是漆黑的帐篷。 满地被烧成焦炭的死尸,一场雪崩埋掉了东北面山坡,河里漂浮着柔然人、匈奴人、铁勒人……等等杂胡的尸体,河水化冻后再结冻,将他们封在了冰层之中。 陈星:“……” 项述沉默地走进敕勒川中,那气氛安静诡异得可怕,远处王帐上停着几只乌鸦,转过头望向项述,一瞬间拍打翅膀,尽数飞走了。 “项述。”陈星轻轻道。 肖山下得雪地来,四处看看,嗅了嗅风里传来的气味,转身以钢爪抓地,沿着雪地不知奔向何处。 项述就这么一语不发地穿过触目惊心的敕勒川遗迹,四周散发着强大的怨气,来到王帐前,陈星顿时大喊一声,两眼发黑,险些昏倒在地。 王帐外,蜷缩着阿克勒王妃的尸体,怀中尚且紧紧抱着小王子,母子俱已气绝多时。 陈星急怒攻心,顿时吐出一口血来,两眼一阵一阵的,晃的全是虚影,身前景象时近时远,身边,项述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陈星终于坚持不住,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雪花落在脸上,一只冰凉的手拍了拍他的脸,陈星醒来,只见肖山蹲在身旁,背着龙爪,拉了几下他的衣袖,让他起来。 陈星怔怔坐着,这时方缓过来,眼泪将流未流,难过得想死——阿克勒王一路保护他上卡罗刹去,为了救他与项述,牺牲了自己的性命。远在敕勒川的妻儿,成为了他唯一的希望,为了这希望,哪怕赴死也在所不惜。 但他尚不知道,王妃与小王子,竟是就这么死在了敕勒川中。 “究竟是谁做的!”陈星悲愤至极,怒吼道。 肖山被吓了一跳,这时候,就连心灯亦无法平息陈星的愤怒,他坐在王帐前,全身不住发抖,只想杀人……只想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碎尸万段! 肖山指指远处,示意陈星看,陈星抬起头,只见晦暗天幕下,项述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背着一具尸体,挟着一具尸体,穿过川中举行暮秋节的空地,将死者带到曾经举行火葬的河边,扔下,再沉默地转身,到帐篷中寻找死去的族人。 “项述……”陈星颤声道,那气氛极其危险,以项述为人,接下来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车罗风如果……车罗风?陈星不敢想象当项述看到车罗风的尸体时,是如何一番景象。 他马上起身,追着项述而去。 项述从进入敕勒川后便再没有说过话,陈星看着他的背影,说:“项述?” 项述看了陈星一眼,背着两具尸体出来,运到河边。 陈星深吸一口气,推来一辆破车,把尸体抱上去,项述却抬手,示意陈星不要碰死者。 陈星只得站在一旁看着,项述把五六具尸体逐一抱上车来,陈星注意到项述以手抚过每一位往生者的眉眼,低声说了一句铁勒语,再把他们放上车去,放好。动作很轻,就像生怕惊醒了他们一般。 接着项述才示意陈星把车推过去。 “项述。”陈星担心地说。 项述示意陈星去,别管他,陈星擦了下眼泪,与肖山一起,一人一边拖着车辕上的皮带,把尸体运到河畔。 三千余名死者,日落又日出,足足一夜,陈星清点完已死之人,茫然地看着项述。 “没有车罗风。”项述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陈星稍稍松了口气,敕勒川下足有三十万人,此处有三千死者,幸而没有更多的人,车罗风也还活着。变故发生之时,车罗风一定带着族人且战且退,离开了此地。 肖山不知从何处捡来了一把锈剑,递给项述看,项述一瞥,便点头示意知道了。 那是卡罗刹山中,古匈奴活尸被唤醒后,带来的武器。 陈星说:“他们去了哪儿?被抓走了?” 敕勒川混战后,又下了一场大雪,平原上的足迹已被尽数掩盖,肖山却到外围去,“嗷呜——”一声,唤来尚在外围观望的狼们。 群狼围聚过来,肖山拿着那武器,让狼们看过、嗅过,狼群便分头,散入漫山遍野,前去找人。 项述火化了尸体后,沉默地坐在高处。 “项述。”陈星说。 “我当你的护法,”项述说,“我要追杀它们,直到天涯海角,我要把族人们救回来。” “项述……”陈星喘息道,“你……冷静点。” 项述望向陈星时,陈星忽觉一股恐惧,背脊生寒,只因眼前的项述,眼神中带着无比的恨意,像极了慕容冲在长安城外,盯着他们的眼神。 项述:“我再没有资格当大单于了,我连自己的子民也保护不了。” 陈星说:“述律空,你的心里,现在充满了仇恨,你必须先冷静。” 外头有狼过来了,肖山翻身骑上狼背,“嗷呜嗷呜”地朝他们叫了几声,项述马上负剑于背,冲出敕勒川,跟随那带路的野狼飞奔而去! 陈星追了出去,项述足下不停,自己根本追不上,肖山骑着白鬃绕了个圈回来,示意陈星骑上来,载着他,跟在项述身后,一路朝前。 “肖山。”陈星说。 肖山转头,疑惑地看了眼陈星,陈星只想着陆影将这孩子托付给他们,是让他照顾的,没想到肖山居然帮上了这么大的忙。 “谢谢。”陈星说。 “陈星,”肖山说,“陈星?” 陈星苦笑,点头说:“陈星。” 肖山:“陈星,陈星?” “到了!”陈星没想到,距离敕勒川竟是这么近!东南方阴山深处,一道狭长的峡谷内外,竟是传来剧烈的交战声!号角声响,又有胡人们的呐喊,一队骑兵从峡谷内杀了出来! 项述一声不响,徒步抖剑,陈星追上之时,方看见峡谷外漫山遍野,全是活死人军团! “等等……项述!”陈星喊道。 项述已侧身,连人带剑,狠狠撞进了包围圈外围,肖山也“嗷呜”一声,两手抖开钢爪,在狼背上一跃,凌空扑了过去! 陈星抓紧巨狼,巨狼在山崖外纵跃,抄近路越过战阵,群狼如潮水般涌进了峡谷中,原本眼看抵挡不住的胡人们不断后退,战局竟是逆转了! “大单于回来了!” “大单于!” 峡谷中惊天动地地擂起了战鼓,胡人骑兵一鼓作气,轰然涌了出来!陈星四处观察,寻找活死人军团的首领,及至抬头时,看见高处悬崖上站着一名黑铠武将! 那铠甲样式,正是他们在卡罗刹所见的东海王司马越! “项述!头顶!”陈星喊道。 项述喝道:“给我法力!” 陈星马上催动心灯,项述置身敌阵中,四周全是活死人,他将重剑一抖,正要化为巨弓时,意外地,这一次重剑却没有亮起光芒! 巨狼掉头,朝着包围圈冲来,陈星手中绽放光芒,不断靠近项述,项述横扫重剑,却失去了心灯加护的威力! “给我法力!”项述又喊道,“别过来!” 陈星几次催动,却无论如何唤不起重剑上的光芒,心想怎么回事?! “给我法力!”项述逼开冲到近前的尸群,已距离那黑铠武将十分近了,只要一箭便可将他射落山崖,陈星的支援却迟迟不来,他终于怒道,“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动手!” “我……”陈星回过神,喊道,“办不到!快退!” 紧接着,反而是高处那黑铠武将拉开一把黑色长弓,一柄散发出黑气的箭矢跨越百步,刷然朝着项述飞射而来! 眼看陈星与项述距离上百步,项述已抽身不及,横里肖山飞来,一爪铿然打飞了那箭! 后阵再度吹起号角,杂胡军团射出了铺天盖地的火箭,刹那覆盖了天空。流星火雨落下,群狼开始逃窜,陈星喝道:“快跑!保护住族人再说!” 项述只得怒喊一声,拖来肖山,将他扔到狼背上,撤进了峡谷。 活尸军团如海潮般退了,峡谷内满是惶恐不安、拖家带口的胡人,项述浑身伤痕累累,拄着重剑,走到峡谷入口处。 二十余万人,连牧畜细软亦来不及收拾,就这么拥挤在一起,从所有人脸上的表情能看出,这一路逃亡,是受到了多少惊吓。 “车罗风呢?”项述环顾四周。 没有人回答,陈星心中咯噔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