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云深走出办公室。 “咔——” 门随风合上, 发出了轻微的声音。 会议室外是一个开放的休息室。 休息室里, 张鹏宋洁和那一帮男孩女孩聊着天,面上带着明显的愉快笑意。 章之杏独自坐在沙发的一边, 托着腮, 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韩云深下意识轻轻触摸了下自己的脸,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狼狈了。 似乎是注意到他的注视,下一秒,章之杏就抬起了头。 她眼睛亮晶晶的,正想亲切唤他,话音却卡住了, “云深哥——” 章之杏迅速站起身,三两步朝他走了过来,面上浮现了些担忧。 她这一番动作,自然引发了其他聊着天的人的注意。 他们齐齐看了过来, 眼神都被韩云深脸颊上的伤口吸引了注意力。 没几秒,人群中便爆发出了小声的带着讥讽似的笑声。 章之杏咬牙, 朝着他们吼了过去:“笑什么笑!” 她咬着牙, 小小的身板起伏厉害,像极了遇到危险时为了显得自己身材高大于是站起身张开双手的小熊猫。 几个男生喉间溢出了一片嘘声,面上满是笑意。 韩云深也笑, 他摇摇头, 道:“没事的。” 几个男生女生看着仍然关着门的会议室,一边说笑着一边纳闷着为何他们的家长还没出来。 但是这有什么呢,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最多回家被骂几句嘛。 他们此时尚未知道,自己的人生轨道已经向悬崖偏离。 他们仍然说着笑着,并不知道自己即将付出十数年的年华来为他们熟悉的且无足轻重的欺凌行为埋单。 章之杏看着韩云深的伤口,嘴巴动了动,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韩云深淡笑道:“没事的,车上有药水,走。” “好。” 章之杏凑近了他,想要搀扶他。 韩云深却瞬间收回了手。 章之杏愣了下。 韩云深笑眯眯,黑眸里满是戏谑,“我受伤的是脸,不是腿。” 章之杏撇嘴,一边走着一边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韩云深话音轻了些,“嗯。” 上了车,车内凉气一开,心中有些毛躁的章之杏都平静了些。 她打开车内的储物柜,果然看见了不少备用的药水和药品。 章之杏从里面拿出了药水和棉签纱布,小声嘟囔了句,“谁会在车上备这么多药品啊。” 她话音落下,眼睛一转,有些同情地看向韩云深。 韩云深微微挑眉,“怎么了?” 章之杏神情愈发同情了,“这么多跌宕损伤药水止痛药绷带啥的,你平时没少挨揍?” 韩云深:“……” 韩云深手指点了下方向盘,他没忍住笑了下,笑声很轻。 章之杏小心地蘸上药水,微微凑近了韩云深。 韩云深没动,等着她上药。 微凉的面前轻轻碰触伤口,一阵酥痒感逐渐深入化成一阵刺痛。 韩云深却连面上的笑都没变,似乎没有痛觉似的。 章之杏小声地道:“要是觉得痛,喊出来也没事的。” 韩云深开口,声音沙哑了些,“没事的,继续。” 听他这样说,章之杏硬着头皮继续上药。 她捏着棉签,神情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身上的淡淡馨香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韩云深喉结滑动了下,话音微沉,“上完了吗?” 章之杏涂抹完最后一块区域,松了口气,“涂完了。” 她这样说着,却完全没有拉开距离的意思,黑眸直直地看着韩云深。 韩云深笑意不变了,“怎么了?哪里不对吗?” 章之杏摸了摸下巴,带了一丝惋惜,“云深哥哥,你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怎么就被糟蹋了呢?” 大概是她的话语和眼神过于直白,韩云深心中竟然生出了些无力。 他看着她,两人距离近极了,气氛有些浓稠。 韩云深嘴角动了下,微微侧头,“那么谢谢小杏的夸奖了。” 章之杏见他侧头,反而变本加厉。 她凑得更近了,话音里尽是笑意,黑眸里闪烁着的光芒过分调皮了起来,“云深哥哥你躲什么啊?是不是害羞了?害怕了?” 她说话时候的热流微微传到了他的脸上。 韩云深喉结滑动了下,他直直对上章之杏的双眸。 随即,他笑了下,身子微微前倾,也贴近了她。 一瞬间,两人的距离无限近了起来。 下一秒,章之杏就猛地退后,坐回了副驾驶上。 她眼睫弯弯,笑意活泼,“刚刚观察了下,每个受伤的毛孔都被我照顾到了,我这手艺真不错。” 韩云深微愣。 他呼吸沉了几秒,槽牙咬合了起来。 韩云深左手抬起,还未动作,车内便响起了轻微的震动声。 “嗡——” 韩云深动作一顿,左手伸到了右边口袋,以这极其僵硬的动作拿出了手机。 他接通了电话,面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我知道了。” “下午的会议我会参加,沉住气,先将手头上的方案试着运行下。” “这不是最糟糕的情况,也没有走到那一步,我会找到更好的方法的。” 韩云深的语气温和平淡,但是从内容来看,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好解决。 敲定了会议内容后,韩云深挂掉了电话。 他黑眸深沉,左手摩挲了下右胳膊。 突然,他动作顿了顿,看向了面色略显担忧的章之杏。 韩云深笑了下,没等她问,他便提前回答道:“公司出了一点小事情,不重要的。” 韩云深启动了车子,“我先送你回家再去处理。” “对了,为了预防之后发生一些意外,我派了一个司机和保镖去接送你上下学。” 章之杏闻言,问道:“对了,他们是不是要赔我五十万啊,这些钱是不是都是我的啊!” 韩云深打了下方向盘,淡淡应了声,“嗯。” 章之杏眼睛亮了些,小声道:“虽然被打了是挺痛的,但是五十万诶……” 韩云深一脚踩下刹车,轮胎摩擦马路发出了难听的声音。 章之杏吓了一跳,连忙看向韩云深。 韩云深看向她,好几秒,他才道:“五十万而已。” 章之杏有些茫然:“啊?” 韩云深笑笑,话音轻了些。 “高三这一年,碰到什么危险告诉我。” “这一年内,如果你能让自己不受一点伤,我额外划给你一百万。” 章之杏:“……” 她咽了咽口水。 你妈的,有钱是真的了不起。 韩云深将章之杏送回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 她刚进别墅没多久,便看见了坐在花园凉亭处的韩父。 他手里捏着鱼饵,往池塘撒着视物,一池子锦鲤聚起又散去,好看极了。 韩父一个转头,便看见了章之杏。 他放下鱼饵,笑眯眯地朝着她招手,“小杏,这么早就放学了?” 章之杏道:“学校放学早,云深哥哥送我回来的。” “那云深呢?”韩父张望了几眼,摇头叹气,“也不说声就这么走了?真是。” 章之杏走了过去,坐到了韩父身旁。 她道:“他说要开个会,处理公司的事情。” 韩父闻言,恍然大悟,“哦,也对,他那公司估计够他忙活了。” 章之杏有些诧异,“发生什么了呀?我听他讲电话,好像是很棘手的样子。” “他刚上大学时就自己创业成立了一家公司,几年下来,发展得也非常好,但最近出了点问题,资金链周转不足。” 韩父有些抱怨地道:“我说我可以帮帮他,他偏偏不要,说那是他自己的公司,不用我插手。” 章之杏点头,“这样啊。” 啧啧啧,那他不会不给自己那一百万? 韩父看了她一眼,觉得她神情似乎奇怪,便问道:“怎么了?他是不是因为公司的事情迁怒你了?” 说完,韩父自己连忙否认。 “不可能啊,这孩子自控能力那么强,感觉不像能做出这种事啊。” 章之杏连忙笑着解释道:“不是的,就是觉得他很厉害,大学就能创业,而且他自控力真的好强。” “之前他说他喜欢吃甜筒,结果我请他,他说一支就够了,坚决没吃第二支。” 章之杏迎合这韩父的话夸了韩云深几句,话一落下,她却发现韩父脸色变了。 韩父沉默了几秒,表情有些僵硬。 章之杏心中一惊,有些拘谨,“韩叔叔,我、我说错了什么吗?是我哪里没注意吗?” 韩父神色复杂,“没事,和你没关系。” 好几秒,他长叹了口气,道:“云深终究还是没能走出来。” 章之杏面上的好奇几乎藏不住了。 她眨着眼,看着韩父。 韩父笑了下,摇头,“陈年旧事了。” “云深的母亲是位非常完美的大家小姐,我们经介绍而成婚,我非常尊敬她。” 韩父话音顿了顿,“但是即便我认为她十分完美了,但她却依旧不断追求着更加完美。无论礼仪,学识,品位,衣着打扮,她从来都不松懈。可是,云深五岁时,她罹患了糖尿病酮症酸中毒。” 韩父顿了顿,看向她,“你知道这种病症吗?” 章之杏摇头。 韩父道:“这是由糖尿病引发的并发症,症状有呕吐,腹泻,脱水。而最让她最难接受的是,这种病会使得人的呼吸产生一种类似烂苹果一样的味道。” 章之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一个力求完美的千金小姐,却因病产生了烂苹果味道的呼吸…… 韩父苦笑了下,“她为此一度精神崩溃,之后,她一边接受治疗,一边控制了云深的饮食。” 他看向章之杏:“你五岁的时候,你记得你吃过什么吗?” 章之杏愣了下,细细回忆了下,“糖果啊,雪糕啊,饼干啊,还有各种零食小吃肉干。” 韩父道:“云深五岁开始,便只能吃调配好的营养餐,连水都要被控制摄入量。” 章之杏:“……” 韩父继续道:“云深十岁生日时,她终于允许他吃零食了。那时候我很高兴,我以为,五年了,她终于解开心结了,但是,并不是的。” 章之杏抓紧了衣角,对这个故事听得十分入迷。 韩父的笑意愈发难看。 他道:“云深生日后一个月,她竟然再次因为糖尿病酮症酸中毒进入急诊室。那时,我才知道,她苛求完美的性格下是紧绷的神经,而甜品,就是她的精神支柱。在第一次发病前,她每天都要摄入大量甜品,之后病发,她克制了自己五年不再碰甜品。但是,云深生日那天,她的精神已经到了边界点,从那天开始,她再次失控一般每天食用大量的甜品。” 韩父面色泛出苦味,“最终,她没有被救过来。” “而云深,也变成了一个时刻严格要求自己的优秀孩子,但是我很怕,很怕他像他母亲一般……” 章之杏心情复杂,“怕他……失控吗?” 韩父嘴巴张了张,最终也只说了一句话。 “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喷薄而出便越是可怕,最终,也只会伤害到自己。” 他还想说些什么,却陡然听到了一道声音。 “张阿姨都做好饭啦,你们聊什么呢?” 章母笑眯眯地走过来了。 韩父面色微微温和了些,眸里闪过了些温情。 他拍了拍章之杏的肩膀,“走,你妈妈叫咱们吃饭了。” “好!” 章之杏一个起身,不小心将一旁的装满了鱼饵的碗打翻进了水中。 她有些慌乱了起来,“叔叔我不是有意的!” 韩父摇摇头,“没事,待会儿我让佣人收拾下就好了。” 两人就这样离开了凉亭。 微风吹过,凉亭的藤蔓微微被风吹起。 波光粼粼的池塘上,一群锦鲤争食着鱼饵,活泼极了。 观赏鱼往日会刻意饿着,这样撒鱼饵时,才能有那么一片美景。 这次的“意外之财”似的锦鲤们十分活跃了起来。 没多久,几条锦鲤吃得肚子滚圆,很快就肚皮翻白了。 “好了,这次会议就先到这里,如果还有什么事记得及时汇报。” 韩云深整理了下手中文件,笑意温柔,“希望能和大家一起把目前的难关跨过去。” 这样的笑意和态度很显然使得员工们都振奋了不少。 “没事的头儿,毕竟有你!” “是啊,老板这么厉害,肯定能解决的!” 员工们说笑了几句,便纷纷离开了办公室准备下班了。 韩云深笑着将他们送走,随即,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他面上的笑意消失得干净,连带着眼神也没有半分起伏。 这次碰到的问题,十分棘手。 而他,其实也不能保证能解决。 但是,他是老板,必须保持着这样的状态才能让员工的心不乱。 韩云深沉吟着,神情凝重。 到底该怎么处理呢…… “嗡——” 手机响了起来。 韩云深接通了电话,熟悉的声音响起。 “云深哥哥,韩叔叔让我问你今晚还回家吗?” 韩云深话音微沉,“不回了。” “哦。” 电话那头的话音干巴巴地应了声。 接着,便是一阵长长的沉默。 韩云深心中莫名生出了些烦躁。 他问道:“怎么了?” “真的不回来了吗?我刚刚从朋友那里听说煮鸡蛋和煮土豆热敷可以迅速消肿。” 电话里的话音有些几分委屈巴巴,“我都……我都洗干净了准备煮了。” 韩云深心中的躁以愈发严重,他看了眼密密麻麻的计划表。 他伸手掐住了衣领,声音沙哑:“我今晚,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抱歉。” 章之杏不情愿地道:“我还给你准备了冰淇淋呢!草莓味的!” 韩云深微微垂眸,话音淡淡,“抱歉。” 冗长的沉默后。 章之杏“哼”了声,“拜拜!” “嘟嘟嘟——” 手机里只剩下忙音。 韩云深看了眼手机,放了下来。 他深呼吸了口气,左手摩挲了下胳膊。 现在,开始忙。 韩云深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水杯。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水杯从手中滑落,直直地摔在地上。 “咔嚓——” 玻璃杯碎片飞溅了起来。 韩云深看着碎片,微微咬牙。 他猛地起身,扯上椅背的西装就走。 韩云深的长腿迈开,频率愈发快了起来。 “嘭——”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关上。 天色微黑。 章之杏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得正欢,却陡然听见一阵敲门声。 她大声喊道:“等等!” 那敲门的声音却愈发大了起来,如同乱石击窗。 章之杏烦了。 她放下手机,叉着腰开了门,柳眉倒竖:“你干嘛——?!” 章之杏话音愣住。 韩云深撑着门框,呼吸喘息,薄唇微红。 他咳嗽了几下,黑眸和煦得不像话。 韩云深话音有些沙哑。 “我回来了,冰淇淋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变了,我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