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做什么? 这是这一刻詹和青的真实想法。 凭着一时冲动自我介绍完毕以后, 詹和青立刻如榴弹般飞速一跃而起, 爬起身朝着门口的二位长辈鞠躬:“对不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啊,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抢先开口的是门口的吴妈妈。这位气质温婉大方的女性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 她摆摆手笑眯眯道,“你是秋秋的男朋友!” “欸?”詹和青吓了一跳,他们还没确立关系, 虽然就在几分钟前的确互通了心意—— “毕竟这世界上能压住秋秋的人, ”旁边的吴爸爸也一脸睿智地开口,“至少也得是82公斤级的!” 为什么要用摔跤级别来形容自己女儿?! 詹和青目瞪口呆。 然而,就在他想解释一下自己的身份时, 吴妈妈一把环住了他的左手臂,而吴爸爸则揽住了他的右肩。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架上了什么刑具。 吴爸爸豁达坦荡地笑着说道:“欢迎你来我们家!年轻人!自我介绍一下,我们家呢,条件一般, 但热情绝对不比别人家差!我以前是学柔道的,现在在大学当体育老师!哟!还带了礼物过来了?有没有带酒?今天就陪我喝一杯!” 柔、柔道?!詹和青慌了。 要是以后我和吴秋秋吵架,她爸找上门来的话, 我立刻下跪磕头有救吗?! 等等,在跟吴秋秋本人吵架的时候我就已经凉了? 吴妈妈则将秀发一挽, 善解人意地笑道:“今天一定要留下来吃饭。我们家比较寒酸,粗茶淡饭, 就请你多担待了。我如今是专职做家庭主妇的,平时我给秋秋的教育就是这样,女人啊, 最重要的是幸福。忘了说了,我退役之前是练拳击的。假如你有兴趣……” “人不可貌相”就是这种状况使用的。 詹和青猛地回头,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龙潭虎穴。 他心跳加速,非常紧张地克制住发抖说:“谢谢各位。” 说完他就想对着自己脑门来一拳,谢你个头,你以为你在公司主持年终汇报呢。 詹和青太难受了。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缩在狮子和老虎中间的小猫咪,弱小无助又可怜。 吴秋秋是他唯一的救星了。 詹和青回过头,吴秋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她伸出两只手指,无声无息拽住他的衣角。 吴秋秋抬起头,朝他抿着嘴唇用力眨了眨眼睛。詹和青被拉着低下头去,然后听到吴秋秋在自己耳边开口:“不要怕,我爸爸妈妈不是坏人。” 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 詹和青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没把心里话说出口,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像个被安慰了的小孩。 吴秋秋的爸爸和妈妈真的做了一大桌子菜。 蛤蜊汤,香椿炒蛋,拔丝苹果,小炒黄牛肉,干煸土豆丝,糖醋鱼,还附带用纸杯随意盛着的酒。 詹和青被请到了上座。平日里他连应酬都会推一推这个座位,但到了今天,莫名就晕乎乎地坐了下去。 他还没喝酒就已经醉了,头晕、眼花,但不愧是崇名游戏的二把手,表面仍然很镇定,风轻云淡地说着俏皮话。 吴秋秋的妈妈忙着准备时,吴秋秋的爸爸就与詹和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其实他们这一辈人对游戏了解得不多,詹和青也没深入去聊,但明显感觉得到吴秋秋他爸爸在认真聆听。 到最后,他一拍大腿直言道:“我真不懂这些,但总之我们秋秋爱玩的游戏就是你们家做的?” “嗯,”詹和青笑着说,“有一些是的。”吴秋秋的确是忠实的崇游粉。 秋秋她爸说道:“那你们能不能出个秋秋专属的防沉迷系统?她这孩子整天整夜玩游戏!” “那当然行了!”詹和青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结果被沙发后头的吴秋秋拍了背。 好亲近的爸爸。 到了吃饭的时候,秋秋的妈妈一直在给詹和青夹菜。她笑着说:“我们秋秋啊,如今在做什么网络直播,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啊?” 詹和青盯着碗里女子拳击前职业选手夹来的鱼肉,目不转睛地回答:“不会的。她们平台如今被我们公司收购了。您放心,我一定多照顾秋秋。” “天!”吴妈妈夸张地捂着嘴道,“那小詹你现在岂不是还是秋秋的老板?” 也可以这么说……詹和青笑得脸都要抽筋了。 好温柔的妈妈。 “哎呀!”在爸爸妈妈面前始终沉默的吴秋秋忽然出声,她拉住詹和青道,“你喝酒了?你不是开车过来的吗?” 詹和青仍旧在微笑,他安慰她:“没事的。我让司机过来接。” 好温暖的一家人。 “副总,真的没关系吗?”吴秋秋似乎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她皱着眉头,仔仔细细地望着詹和青。 “嗯。”詹和青点头,迟疑了一阵后,他再一次点头,他的笑容有点抽搐,在吴秋秋一家人的注视中,詹和青渐渐平复下来。 在遥远的过去里,父亲不在,他去敲妹妹的门。詹妮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吼叫,一次又一次,她说:“我要妈妈!我要爸爸!” 久而久之,他放弃了邀请妹妹一起吃饭的打算。詹和青一个人下楼,坐到宽敞而华贵的餐桌前。 年幼的少年独自吃着丰盛的晚餐。 一直、一直都是这样。 他垂着脸,这时脸上只剩下一个有点点寂寥的微笑。 “我很开心。”詹和青说,“喝酒没关系的。能跟你们一家人一起吃饭,我真的很开心。” 他说着伸出筷子,但手指却在发抖。 詹和青说:“我家人比较忙,平时吃饭总是冷冷清清的。难得吃这么热闹的饭,我真的很开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破坏了气氛,深吸一口气刚想道歉,吴秋秋的妈妈突然又夹了一筷子菜给他:“好孩子,多吃点。” 吴爸爸也把酒满上:“别叫司机了。等吃完歇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 “詹副总你还有个妹妹?下次请她也一起来!”吴秋秋说着,眼睛里闪闪发亮。她朝詹和青毫无保留地绽放笑颜。 在詹和青吃这顿珍贵的晚餐时,宋怡正从摩天轮上下来。 罗伽鸣今年满二十岁。 她想,正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时候。做了这样的事,或许只是他一时冲动。但是,宋怡很清楚,作为被施加这种行为的对象,她不能给他留任何机会。 这是她作为姐姐给他的教育。 “今天就到这里。”宋怡说。 罗伽鸣已经无数次道歉,但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径自走掉。在宋怡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时,他才想起游乐场在郊外,没有车的话回去会有点麻烦。去地铁站也要步行十几分钟。 而宋怡也想到了这一点。 在她孤身一人朝越来越空旷的方向走去的途中。 天色渐晚,她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停车场附近。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成排陈列的车辆以及一望无垠的平地。 宋怡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她微微喘息,刚才乘坐过的摩天轮在夜空中闪闪发亮,好如宇宙里繁密的星星。 好安静。好漂亮。面对这样的美景,她身边却空无一人。 感觉就像身处无人岛一般。 宋怡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 仿佛遭受岛屿周遭的海浪冲刷一般,她摸出了手机,打开通讯录,里面几乎全都是工作上的联系人。 宋怡一个接一个将那些人的名字排除出去,直到最后,她点开其中一人的名片。 宋怡拨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似乎在细微地颤抖。 “喂。”电话一接通,宋怡便无法再喘息了,她也没给对方出声的机会,一鼓作气把话说完,“喂,您好,我是宋怡。我在游乐园,请问您现在有时间吗?” 听筒另一端的人现在应该在公司。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你想要人陪你吗?” “是的。”宋怡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的心脏像是一只气囊,此时被填充进氢气,胀大,再胀大,即将要爆炸。 她听到他叹了一口气。 “刚好想坐摩天轮了。”池招说。 在挂断电话以后,宋怡坐在停车场的花坛边沿。她长久地思考着,但也并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思考什么。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出现的时候无声无息,就像仙境中那只能随时现身又随时不见的短毛猫,无时不刻带着蛊惑人心的微笑。 池招走来时看着远处,宋怡则抬头望向他。他没作声,是宋怡先拍拍裙子站起身来的。 “走,”她说,“宣传册上说晚上的摩天轮会很好看。” 想乘摩天轮的人很多。排队中途宋怡去洗手间补了一次妆,回来时前面等待的人都凭空消失了。 她没追究是不是池招做了什么。 毕竟他是柴郡猫,柴郡猫能挑衅红皇后的刽子手,也能为爱丽丝包扎伤口。让自己坐上摩天轮更是不在话下。 摩天轮缓缓转动,他们看见了城市里的夜景。那是足以令人沉默的景色,充盈悲伤的心也为之黯淡。 宋怡注视着窗外,透过玻璃,她发觉池招看向那片光景时怜惜的神色。 宋怡转而观察起池招。 他忽然侧过脸与她对视。视线交汇,转瞬化成安格尔的《泉》里倾流而下的水。 宋怡的手微微攒起,将要握拳,却又犹豫不决。 她想起突如其来试图吻她的少年。 “宋怡,”池招开口了,他维持着散漫的姿态提议道,“我们来玩词语接龙。” 宋怡眼睛里闪过错愕、茫然与恍惚,最终归于平静。 “好的。”她回答。 “窗帘。”池招说。 “帘子。”宋怡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气。 “子弹。” “弹孔。” “孔明。” “明天。” “天外有天。”池招懒散地笑着眺望窗外。 天…… 天生一对。 宋怡别过头吐出同样的四字成语:“天外有天。” “天外有天。” “……天外有天。”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感觉到,毕竟是有钱人家培养的小孩,池招和小詹的家教都相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