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可以不要让我一个人吗?” 周书画微微抬起头, 泪光在明镜般的双眼中荡漾。 池招回过身来看向她。一个微笑如同水面泛起的涟漪缓慢展开。 “你不想一个人?”他笑着问。 周书画迟疑地点点头,泫然欲泣的神情很是惹人怜爱。 然后, 池招甩下一句“你等等”,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他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踏过门, 立刻在走廊里看到宋怡。 他离开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拿起手机放到耳边,在等待对方接通途中跟宋怡抱怨:“你怎么跑得那么快?现在是晚上,你一个女生……” 正说着, 电话就接通了。 他跟那头随口聊了几句,挂断电话时宋怡已经进门,把药交给了周书画。 周书画拿起药膏,一直在手背抹着。池招仍旧坐到门口的椅子上发呆。 不到二十分钟过后, 深夜的崇名游戏大楼灯火通明。 因为池招打电话给企划部,让他们联络其他部门过来一起开放松party,费用全都他出。 游戏公司的员工大多都是对开派对充满兴趣的年轻人, 秉持着“工作的时候好好工作,玩的时候好好玩”的人生准则。 尤其是企划部, 公认是一群会玩的神经病。听说费用全都老板出,一个部门四分之三都来了。 其他部门也到场一些。灯光调暗, 开鸡尾酒,放音乐,拿投影仪看电影, 玩VR游戏,订外卖送比萨、烤肉和巧克力喷泉来。 周书画一个人坐在中间,只有“懵逼”能形容她此刻的状态。 她瞠目结舌,对现在的情形始料未及。 在派对开始不久后,池招就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堂而皇之地宣布:“前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接下来还要麻烦各位一段时间。今天就开开心心玩。另外,设计部的周……周什么?她今天被詹副总丢在山里了,说不想一个人,大家多陪陪她。” 几个池招的走狗、企划部历来跟他最要好的职员甚至拿吹起口哨,还拿聚光灯照到周书画身上,使她瞬间变成全场焦点。 “好,”池招说,“那大家玩得开心。今天我埋单。” 好糗。 看着此刻的周书画,就连向来自认缺乏共情能力的宋怡都忍不住在心中感慨。虽然池招说的都是实话,但是,这措辞,这场合,尴尬又突兀,让人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而池招本人对此丝毫没有察觉,转身时还对宋怡义正词严问道:“怎么样,我这个上司是不是做得很体贴?” 说着他还小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对自己的决策非常满意。 “是的,池先生非常体贴。”宋怡回答。她用余光去看周书画。 她呆若木鸡,坐在一群在跳舞打游戏的同事中间,旁边有几个隔壁部门的在跟她搭讪,多半不是什么质量上乘的男性。 而她则目不转睛望着这边。 宋怡与她对上目光,在那一刻,周书画的眼神变得阴冷而刻薄。 池招远远站在门口,嘱咐企划部部门总监“别弄得太乱”,随后转身离去。 宋怡摇摇头,假装没注意周书画,跟着池招走出去:“这样没关系吗?” “嗯,她不是说她不想一个人嘛。我早就想开放松派对,”池招云淡风轻地回答,“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那您不参加,是想休息一下吗?”宋怡回答,“我现在去检查热水和加湿器——” 没想到池招摇摇头。狭窄的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他仰头说:“快两点了。” 池招喜欢的那家日料店离公司并不远,但他们还是开车过去的。池招似乎犹豫了一会儿要不要骑摩托车,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这间餐厅的营业时间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可以说是任性至极。 进门以后,池招轻车熟路在台边坐下,宋怡坐下时,日本人长相的老板走来,用日语打招呼道:“你交女朋友了?” 池招一边翻看菜单一边哂笑:“关你什么事?” 老板立刻换上标准的普通话,向宋怡点头致意:“你好,小姐。鄙人三岛,很高兴认识你。” 宋怡也回以同样端正的问候。池招合上菜单,点的却不是上面陈列的菜品。末了他侧过头,望着宋怡问:“你的,我帮你点可以吗?” “那就谢谢了。”宋怡回答。 池招问她意见的时候吐字很慢,语气舒缓,莫名总让人觉得很温柔。 三岛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不骑你的宝马过来?” 这里的宝马指的不是轿车,而是池招的其中一辆摩托车。 “煮你的菜去。要饿死了。”池招与他显然很熟,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笑着像同级生一般打趣。 “我们本来就是同级生。高二我们同班。”出乎意料,池招忽然开口回答,“他很喜欢机车,所以总问这问那的。” 宋怡沉思片刻,她忽然鬼使神差地问:“那您今天为什么不骑机车过来呢?” “啊……”池招缓了几秒钟,他说,“骑那个载人,不是难免可能要肢体接触的嘛。” 他说得没错。两轮车后座很容易要抱住前面那个人的腰。 宋怡这才意识到,她问了池招一直在避开说明的问题。气氛顿时安静下来,池招别过脸望着店里的日历,宋怡则垂头盯着筷子。 菜为什么还迟迟不送上来? 宋怡不由自主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池招倏然回过身来。他没头没尾地补充了一句:“我不是讨厌跟你……肢体接触。我不讨厌宋怡。” “嗯,”宋怡回答,“我明白的。” 池招也低下头,他望着茶杯里立起来的茶叶,目不斜视地又问了一句:“你呢?” 传统日料店里灯光昏暗,来往没多少客人,他们坐在香楠木制的台边。静谧的夜晚,后厨有人在洗盘子,碗碟碰撞时清脆的响声偶尔零星地传来。 宋怡抬头,同样不跟他有任何眼神交流地回答:“我也不讨厌池先生。” 身边的人仿佛松了一口气。她慢慢地看过去。池招面带微笑,伸手拢着茶杯说:“谢啦。” 刺身很鲜美,搭配米饭也恰如其分。吃过以后回去休息了一下,临走时,三岛追出来,拿包装好的清酒给池招。 他挤眉弄眼,用日语问他:“真是女朋友啊?” 池招冷冰冰地收下礼物回答:“不是,是秘书。” “那什么时候能变成女朋友啊?”三岛追问。 池招没回答,转身走了。坐到车上时,宋怡才出声:“可以冒昧问一句,刚才你们在聊什么吗?” “那个啊,”池招放下手刹,随口编了一个谎,“他问我喜不喜欢吃咖喱,什么时候过去吃咖喱。” 宋怡恍然大悟。车开出去几百米,她突然说:“我喜欢吃咖喱。” “?” “最近要是能吃到咖喱就好了。”宋怡说。 他们稍微在公司休息了一下,一大清早就赶往医院。 单人VIP病房需要预约,但对看到宋怡递来的名片立刻就放行了。 要去给詹洛探病,池招打扮得比平时正式许多。他在镜子面前打领带时,宋怡正好经过。看着平时敲打键盘的手指游刃有余摆弄缎面布料,宋怡挪不开视线。 直到他打完,宋怡才走上来递交日程。她仍然留意着他领口那条黑色的领带,要走时,宋怡才开口:“不好意思,失礼一下。” 她伸手,为池招将领带稍微调正一些,然后退开到一边。 “谢谢。”池招转身去照镜子,他问,“宋怡,将来你会帮别人做这种事吗?” 得到预想之外的询问,宋怡思索了几秒钟:“……丈夫?” 池招在乐高积木前蹲下身,伸手去挪动零件。今天他穿着西装,然而身体修长,所以衣服很是服帖,反而显得更加纤瘦。 “我是说上司。”说着他抬起头来,前发恰好被风吹得凌乱,双目清澈,整张脸闪闪发亮。 宋怡如实回答:“目前我没有想过跳槽。” “抱歉,”池招抬手按住额头,声音里夹带着笑意,“最近有点被害妄想。詹叔生病也要瞒着大家。因为担心董事会算计他、把他踢出公司。万一是我呢?” “不会的。”没等她回过神,否定的话已经脱口而出,宋怡忽然有些冲动。她想,她一定是被池招刺激到了。周书画说过的话流过脑海,宋怡接下去说,“我不会让池先生一个人的。” 池招经常刺激到宋怡。 他有点可怜的表情,隐匿着温柔的神色,甚至就连那种不快而果断的冷漠都能刺激到她。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然而就在她这么说完以后,池招忽然起身。他朝她走过来,脸色意外的冰冷。 宋怡没有后退,她注视着他靠近。池招走到她身前,为了与她对视而俯下身。那双漆黑的眼睛无限接近,池招望着她,随后展露一个微笑。 他的笑容像在薄冰下,稍许模糊,却非常干净。 “那么,”池招一字一顿地回答,“就这样说好了。” 走进VIP病房,詹洛正在吃早餐。他看起来气色不错。 詹和青立在一旁,每回在父亲面前,他都表现得拘谨又尊敬。 “你来了,”詹洛说,“小招。” “有什么事吗?”池招开门见山地问。 “是这样的,”詹洛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近几天崇名在大学有场讲座,本来是我去的……” 这种讲座一般有两个作用,一是宣传崇名,顺带吸引优秀的应届大学生应聘;二来则是维持与校方的友好往来——崇名文化投资的都是国内顶尖的院校。 但不论如何,这都是代表崇名文化总部形象的工作。 池招不动声色地挑眉。 “这一次,你代替我去。”詹洛不容置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