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骤起,卷起重重黄沙。 茫茫沙漠中留下的脚印被风一吹,了无痕迹,令人找寻不到来时的路。 “呸!”方天游吐出一口沙子,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黄沙给灌满了,他顶着狂风向前两步,大声道,“两位道友,这天色都变了,怕是今天走不出这荒漠了。” 与狼狈的方天游相比,其他两人还算是体面。 江晚星有灵器护体,一点沙尘都没有吹到;裴远霄则是身环剑气,风沙还未到跟前,就被绞成了虚无。 方天游继续道:“怎么走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还是找个地方歇一歇脚……” 裴远霄没有理会他。 这点路程,在擅长苦修的剑修面前根本不够看,这人身为浣剑阁首席,竟如此吃不起苦,看来难成大器。 方天游见没有回应,只得埋头继续向前走。 一行人又走过数座山丘,可入目还是遍地黄沙,不见一丝翠色。 裴远霄气息平稳,就算昨夜一整夜未眠,也不见一点倦意。若是平时,他定是会连夜赶路,早早走出荒漠。 可现在…… 裴远霄看向了身边的人。 小师叔有灵器护体,可这黄沙无孔不入,他穿着的一双鹿皮小靴早就污了一片了,连衣角都不复光鲜,沾上了碍眼的黄沙。 裴远霄轻咳了一声:“小师叔,还是先歇歇脚。” 江晚星停了下来,看向了天际。 天色昏沉青黑,一副风雨欲来之势,只是这荒漠无甘露,来的只会是风。 “也好……” 话刚出口,他就察觉到了脚边黄沙中有异动。 裴远霄比他发现得更快:“小心!” 只是太晚了。 漫天黄沙扬起,一道黑影如蛇般蹿出,咬向了近在咫尺的人。 江晚星闪躲不及,正要拔剑相挡,腰腹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拉力,将他从原地拉离。 耳边传来“锃”得一声,剑气出鞘。 叮—— 那黑影正巧撞上了剑锋,动作随之一滞。 在场众人这才看清这东西的样貌。这是一只沙蝎,半人多高,两只蝎螯硕大有力,蝎尾高高翘起,尾针处淬着幽幽的光。 沙蝎平时潜伏在沙堆中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乎其微,寻常人等发现不了。沙蝎的狩猎方式就是静静等候猎物上前,再出以雷霆一击,鲜少会落空。 现在沙蝎见一招不中,谨慎地后退了数步,它心知此人不好惹,又不甘心放走快要到手的猎物,寻思再三,蝎尾高高扬起,再朝着方天游所在的地方重重落下。 方天游本来落后一段距离,根本碰不上沙蝎,现在却被这欺软怕硬的沙蝎当作了口中食,愤而大喊:“关我什么事啊!” 可沙蝎才不管猎物有什么意见,挥舞着双蝎冲了上去。 方天游化悲愤为力量,竟使出了十二分的修为,与沙蝎不相上下。 另一侧。 裴远霄搂着江晚星的腰肢,轻轻落在了一边:“可有大碍?” 两人身型不同,一人为青年,一人为少年。 江晚星几乎是整个人都陷在了裴远霄的怀里,两人离得极近。 江晚星闻到了裴远霄身上的一股淡淡酒香,再加上两人紧紧地贴在一起,隔着衣衫,能感受到他胸前炽热而结实的肌肉。 江晚星有些不适地撇开了脸。 裴远霄这才反应过来两人的姿势有些不对,急急松开了手:“是我僭越了……” 只是江晚星根本没想到裴远霄会这么快松手,脚下又是柔软的沙,一个不备,脚歪了一下,差点摔倒在沙子中。 还好裴远霄及时伸手拉住,又将人拉回到了自己怀中。 “可有伤到哪里了?”裴远霄紧张得打量着怀中之人。 剑修受伤是家常便饭,就算是见骨、断臂之伤,裴远霄连冷哼都不带一下的。但到了小师叔的身上,好似擦破了一层皮,都足以让人心疼许久。 “无事。”江晚星推了人一下,“放我下来。” 裴远霄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将人平稳地放在了地上。 江晚星站稳后,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 裴远霄这些年是见风就长,可谓是肩宽腰窄、玉树临风。而他还是个瘦弱的少年身量,难怪裴远霄一把就把他拎起来了。 他估摸着,就算是恢复了原来的身份,怕也是越不过裴远霄去。 江晚星默默地向身边迈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怎么了?”裴远霄问,生怕是哪里惹到小师叔不快了。 只见小师叔仰起头,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你离我远点,我讨厌你。” 裴远霄的眉间慢慢皱起。 他知道世间有不少人厌他、恶他,甚至还有人要他性命。冷眼相待者有、恶言恶语侮辱亦有,难听的话听得多了,他从来都不放在心上。 只是小师叔这简简单单的一句,却让他手足无措,胸口也是一阵阵的发闷,无所适从。 也是。 裴远霄的双手紧紧握起,几乎刺穿掌心。 小师叔本就该厌恶他,他这个朝秦暮春、见异思迁之人,就连他也该厌恶自己。 江晚星不知道在这短短的片刻时间中,裴远霄已经脑补了一连串的话。他双手抱肩,补上一句:“都怪你比我高这么多。” 裴远霄的心情忽上忽下。 因一句话而沮丧,又因一句话而欣喜。 他哄道:“小师叔也会长高的。” 江晚星怀疑:“真的?” “自然。”裴远霄像是哄小孩子般,慢慢道,“小师叔年轻,身子还未抽开,待来年春日配上一二味丹药服下,必定见风就长,和青竹似的,又高又直。” 只是这增高的丹药配方难得,他已经谋划着,待万宗盛会结束后就去寻觅。 “所以……”裴远霄的声音有些轻,“小师叔别讨厌我了。” 江晚星看了裴远霄一眼,能看出青年低着头,眉眼间浮现了些许忐忑。 好似当初那个问他会不会离开的少年。 “当然不会。”他莞尔一笑。 裴远霄稍稍失了神。 江晚星摸了摸下巴,自语:“我们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在不远处,与沙蝎苦苦支撑的方天游抽出空看了同伴一眼。 只见那两人亲密地在一起说着话,间或相视一笑,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若不是背景是漠漠黄海、狂风呼啸,怕是要以为他们在踏青春游了。 方天游:我好多余。 他回头看着沙蝎,想对沙蝎兄相对无言。可是沙蝎不通人意,尾巴蠢蠢欲动地晃了一下,又扑了上来,势要将猎物吞吃入腹。 方天游只觉得茫茫天地间唯有他一人多余,怒而出剑。心中悲怆化作剑气而出,竟然直接斩断了沙蝎坚硬的外壳,将其身首分离。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思议地说:“我突破了?” 被气得突破了? 那边裴远霄和江晚星终于想起了他们还有一个无足轻重的同伴,朝着他走了过去。 方天游双眼冒光:“你们不如亲一个?” 要是能被刺激地再次突破就好了,这样无论怎么被对待都可以。 回应他的是硬邦邦的剑鞘。 方天游痛呼了一声,捂住了另一边脸颊。 这下好了,左右两边都肿起来了,对称极了。 裴远霄情绪内敛,面上不见一丝波动,声音冰冷:“醒了吗?” 方天游含泪点头。 因天际昏黄泛红,像是沙尘暴来临前的预兆,一行三人就停留在一片绿洲中,待沙尘暴过后再度启程。 火堆燃起,照亮一方天地。 方天游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了角落里,揉了揉脸上的乌青,眼不见心为净,闭上了眼睛窝在一边准备休息。 江晚星抖了抖衣服上的沙尘,还是觉得身上不对劲。他张望了一眼,绿洲中有一处水源,如蓝宝石一般,镶嵌在一片绿意中。 “我去梳洗一下。”他站了起来。 裴远霄立刻道:“我陪你去。” 说完后,他才觉得这话有些突兀,于是解释道:“绿洲中不一定安全,小心为上。” 江晚星一想也对,于是点了点头。 方天游悄悄睁开一丝缝隙,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像是完全无视了他这个人。 行。 他不过是个多余的人罢了。 拨开挡在前方的树枝,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水汽。 裴远霄只停留在湖边的树林中,转过了身。 “我在这里等你。” 江晚星走向了小湖边上,脱掉了羊皮小靴,从中倒出了浅浅的一捧沙子,再赤脚探入碧蓝的水中。 湖水冰凉,轻柔地抚过了肌肤,缓解了一天奔波所带来的疲惫。 江晚星轻轻叹了一口气,有意下水洗个澡,可刚解开外衣的带子,就见湖水水面上绽开一连串的涟漪。 借着星光,可以看见一点翠绿的鳞片从水面上一闪而过。 江晚星没有轻举妄动,目光注视着湖中的动静。 那鳞片在水面下游荡,最后停留在了江晚星的附近。 水珠溅出。 一张柔弱妖媚的脸庞浮现了出来,上半身是丰满的人类女子,下半身却是一条长长的蛇尾。 蛇女。 生活于沙漠绿洲中,半人半兽,本族中只有女性,依靠与人族男子合欢而孕育下一代。 这蛇女在秘境中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瞎猫遇上了死耗子,这就迫不及待地就出来了。 只是,她注定要失望了。 江晚星毫不怜香惜玉:“离我远点。” 蛇女双目垂泪,哀求地看着他。 江晚星“啧”了一声:“照照镜子,还没我长得好看。” 蛇女看看江晚星,再看看湖面中的倒影,顿时心如死灰。 江晚星想了想,又给这位可怜的蛇女指了一条明路:“那里还有两个。” 蛇女看见了裴远霄的背影,立刻双眼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