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桃第二天起床发现,无论是家里还是山脚下佃农们,竟然没有一个睡懒觉的。 全都起来忙活了。 摘菜的摘菜,整菜地的整菜地,检查暖房的检查暖房,跟年三十那天根本没区别。 就连童管事也早早过来运送青菜到仙客来酒楼。 “敢情就我一个人睡懒觉呀。” “小小姐,土蛋也睡懒觉了。今天娘没打屁股哦。” 小名儿叫土蛋的一个小男孩含着饴糖,见着白小桃了还抽出来请白小桃吃。 “土蛋自己吃。姐姐不喜欢吃糖。”白小桃汗颜。 这种饴糖其实就是麦芽糖糖稀。 熬好麦芽糖之后,拿根筷子搅搅就成棒棒糖了。 佃农们冬季收入高,也舍得发点儿麦芽做麦芽糖给小孩甜甜嘴。 “小小姐长大了呀。娘说,大人都不喜欢吃糖。” 土蛋儿哦了一声,继续把满是口水的饴糖塞嘴里舔舔舔。 基本上白小桃下山遇到每一个人,他们都忍不住给白小桃塞好吃的。 特别是小孩子们,最喜欢跟白小桃分享饴糖。 以至于白小桃只能继续说自己不喜欢吃糖了。 小孩子好糊弄,大人可就不行了。 一个个把她当小孩,不是给糖吃就是给果子,就连童管事还给白小桃松子糖。 这可是贵东西,在白家里估计也就白茂奇他们才吃得到。 其他人就别想了。 白小桃见他们仍旧满腔热情种菜赚钱,她也循例去看看暖房情况。 大家对生活的期盼有很大部分都在她肩上,那就继续赚钱! 被迫赚钱,真是辛苦呀。 白小桃走进得了白-粉病那个暖房,那儿已经有人了。 正蹲在芫荽地边上看芫荽。 “咦?你是谁?” 白小桃觉得这个人好像没见过。 “白小姐好,我是陈青山婆娘弟弟,李翠花是我姐。” 男人憨笑,结结巴巴介绍自己。 白小桃听了之后更加皱眉了。 这个声线,她听过。 只是那会儿陈青山的小舅子没在小月山农庄出现啊。 “小姐!小姐!围墙外有人求见!” 雷大柱急急脚跑了过来。 “什么事这么慌张?” “外头有对叫林平安的夫妇求见。” 最主要是那对夫妻据说是白小姐院里的仆人,又伤又冻的徒脚走来小月山农庄,雷大柱怕稍迟点人就冻死在小月山农庄围墙外。 “林平安?” 那不是林婶的丈夫吗? 哥哥已经把林婶一家全放出府了啊。 白小桃赶忙过去看看。 白小桃一走,那个耳报头子也擦着冷汗赶紧溜了。 她好像起疑了啊。 咋办。 怪不得周展阳会在她那儿失手了。 他好像运气也不好呀。 怎么就刚刚好被她撞见了呢。 溜了溜了。 白小桃赶到的时候,看到林平安和林婶都快被冻硬了。 赶忙让人进来暖和,先抢救再说。 好一通忙活之后,林平安和林婶终于被救回来了。 “林叔林婶,你们这是怎么了?” 白茂文放他们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是良民籍了,加上这些年来在白府做工时积攒下来的积蓄,完完全全可以在外头重新过上小日子。 “林武呢?” 林武是林平安和林婶的宝贝儿子,他们就只有临武一个儿子。 当初就是临武生病借了很多钱,家里田地又遭灾,林平安夫妇还不上债才自卖成奴仆。 可以说林武是林平安和林婶的命。 怎么不见了林武? “武儿,武儿死了……” 林婶掩面嚎啕大哭。 唯有林平安强打起精神来跟白小桃说他们离了白家之后的事。 白小桃猜得没错,林平安两夫妇的确有些积蓄,出了白家之后就在接近城郊的地方租了个小房子住了下来,打算做点儿小生意。 林婶有点儿做饭的手艺,林平安也可以在京城里找点活计,辛苦点总能把日子过好的。 林婶林平安忙于生计,不知不觉中就忽略了林武。 林武都是十几岁大小伙了,不帮着家里干活,反而游手好闲,甚至还染上了赌。 在林婶林平安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欠了赌场好几百两银子。 林婶和林平安掏空了积蓄都无济于事。 那是好几百两银子啊! 就算把他们一家三口卖身十次百次也还不上! 赌场的人见林平安和林婶不还钱就在他们家里打砸。 混乱中,林武被打得出气多进气少。 这一次林婶和林平安再无银钱给林武请大夫治病。 在林婶一咬牙想再卖之前,林武就咽气了。 “求小姐买下我们两个老家伙……我们夫妻俩做牛做马报答小姐救命之恩。” 林平安也哭得不能自已,扭头拿袖子遮脸,没脸见白小桃。 “先住下。宿舍那儿应该有多的房间。” 白小桃冷脸道。 总不能刚把人救活了,又丢出去围墙外冻死。 其实白小桃能明白哥哥不带清竹苑仆人过来小月山农庄的缘由。 有仆人被白老夫人收买了是其一。 还有就是林婶林平安太宠孩子,溺爱既是溺杀。 这样的人,迟早出事。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 林平安拉林婶一起跪下连连叩头。 而白小桃却早已经出去,不受他们这一叩头。 “唉。既然是小姐的老仆,那就安心留下来。什么也别多想,能活着就好。日子会好起来的。” 雷大柱领着他们去空房间。 因为小月山农庄添了不少人,床铺之类的都新置了许多。 都是童管事从京城那儿带过来的,完全没有劳烦到白小桃。 童管事是一个很有眼界的人,白茂文献出水晶瓷的方子在皇帝那儿挂上了名,他的前途无可估量。 自然很积极交好白茂文。 送点儿小恩小惠算什么,远远不及白小姐带着他发财的万分之一。 “这两身衣裳旧是旧了点,都还是好的。晚上把炕烧热些,就不怕夜里冻着了。也不用吝啬柴火,暖气都会供到后头的暖房里。” 王方氏还拿了她和丈夫洗好的两身衣裳过来给林婶。 真是可怜见的,就穿着连棉絮都没有的秋衣冒雪走到这儿来。 没在半路上冻死那都是老天爷保佑了。 “谢谢,谢谢……”林婶眼角又热了。 待王方氏他们离去,林婶终于忍不住抱着衣服又哭了起来。 “小姐,小姐真是活菩萨在世啊。” “当家的,我们要怎么办啊……” 林平安也是满眼泪水抱着林婶。 “我们儿子死了……死了。”像是一再提醒自己接受现实般重复着。 “死了……” “死了……” 林平安林婶投靠白小桃,他们就跟无根浮萍似的,半点儿都不敢闲下来,天天和佃农们抢活干。 即使白小桃说不缺他们那口吃的,他们也依旧天天干活。 什么脏的累的都抢着干。 暖房里的菜要施肥,他们就专门去熟肥坑里挖。 还细心将挖上来的熟肥 小月山农庄这儿大多都是沙地,沙地肥薄,佃农们为了多产粮食,平日里很注意收集牛粪树叶厨余等等全堆在熟肥坑里堆着沤肥。 这也是为何暖房里的青菜能长得好的缘由。 没有肥沃的泥土,长出来的就只能算苗菜而已。 可是熟肥坑在外头,被冻得硬邦邦的,每次挖肥只能砸开上面才能挖,跟挖冰没啥区别。 着着实实是力气活。 不让林平安和林婶干,他们还不安。 白小桃见状便作罢。 白茂文知道白小桃收留了林平安和林婶之后,就让吴贵到山脚下把林平安和林婶带了上来。 “举人老爷。” 林平安和林婶局促地站在白茂文面前。 别看白茂文外表温和,林平安和林婶一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眼就心底发怵。 仿佛在他的眼睛里,什么都会无所遁形。 白茂文把人叫过来,也不出声,一言不发静静看着林平安和林婶。 林平安和林婶在这可怕的安静中更加局促不安,大冬天里硬是冒了一头汗。 也不知道是被房里的暖气热的还是被白茂文吓的。 “林武没死。” 白茂文看着林平安和林婶轻描淡写说道,仿佛那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儿罢了。 林平安和林婶惊恐的眼睛瞬间放大,两夫妻齐齐噗通一声跪在了白茂文面前。 “举人老爷、明、察……” 林平安结结巴巴回道。 间接承认了林武没死的事实。 “林武没死,你们却说他死了。”白茂文用茶盖轻轻拨着茶碗里的茶叶。 “赌钱是真,输了钱也是真,林武被人关起来要挟你们来偷盗水晶瓷方子怕也是真。” “回举人老爷,我们两夫妇没有要偷盗水晶瓷方子。” 林平安连连否认。 “你们投靠小月山已经有六天,六天时间足够你们考虑是否要向我坦白。” 只是林平安两夫妇并没有。 白茂文凉凉一笑。 放在桌上的茶碗清脆磕碰在林平安和林婶的心脏上,让他们猛然又是一缩。 “我们……我们,” 林平安结结巴巴了良久,终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把原委道出。 “我们两夫妻就当儿子已经被打死了……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就没办法用儿子来威胁。” “看不到,就不会心软。” 林平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了,在白茂文面前痛哭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