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月初,初二的夜里,没有月光。 绝人谷西边灯火明亮,时不时有女子的说话声,反将夜色衬得更加安静。待得夜色渐深,这一点人声也沉寂了下去。 一道影子突然从空中飘落,正入东边屋前。 很快,屋子门廊下的灯笼点亮了,映出女人的模样,正是佘娘子。 佘娘子面色发白,气息喘动,右胳膊还带着伤,只撕了衣裳内衬简单包扎了一下。大约是连日奔逃加上受伤失于调养,不仅气色难看,体力精力耗费的也大,方才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推门进去,抓了小厅桌上的茶壶倒了杯冷茶,正要喝,外头来了人。 “师父!你回来啦!”雪白的衣裙如层层莲花绽放,随着清灵盈动的步伐极快的自外头进来,熟稔又娇嗔的夺了她手里的茶杯:“这是半下午备的茶,都冷了。”话音一顿,这才发现佘娘子胳膊有伤,气色也很差,惊讶又着急:“这……师父,你受伤了?谁伤得你?要不要紧?” “楠熙!”佘娘子满眼疲惫,略重的嗓音制止了她的话。 来人正是楠熙,一张脸并非绝美,但柔弱楚楚的风姿十分动人。 如今已知楠熙实为男子,可看着这副面容身形、言语姿态,实在无法想象。这哪里有半点男子痕迹?寻常女人在他面前都要自惭形秽,其易容的女子,着实再真实自然不过。 楠熙眼眶微红,却立时收了声。 “备水,我要沐浴。”佘娘子到底将冷茶喝了一杯,这一路着实狼狈,别说热饭菜,连口热水都没喝。 “师父稍等。”楠熙看了看他受伤的胳膊,见他不发话,也只能退出去。 佘娘子进了内室,自床头暗格中取出一个瓷瓶儿,倒出一粒丸药吞了。须臾,她的面色微微好转,气息也顺畅了很多。 “师父,水准备好了。”楠熙从大床旁边的屏风后出来。 屏风后掩着个小门,穿过去,是个沐浴间。一只半人深的大澡盆,此刻热气升腾,旁边触手可及的架子上摆着各色洗浴用品,尤其是点了几盏香薰蜡烛,佘娘子深吸了几口气,面上神色越发放松。 他抬手在脸上按揉几下,快速又轻盈的揭下一张人皮面具,随手丢在地上,散开头发,松开腰带,衣裳一件一件落在地上。自身后看,身姿窈窕,肤色白净,长发如瀑,该是个美丽女子。他微微活动关节,好似有轻微骨结响,方才还曲线柔美的身形,此刻却是挺拔修长,哪怕并不粗壮,也绝对是男子无疑。 舒畅的叹了口气,他抬脚跨入水中。 “你先下去。”这话是对着楠熙说的。 楠熙立在小门处,没靠近,也没离开,一双眼睛直直注视着他,痴迷又灼热。 “……是,师父。”楠熙的确常常撒娇,也会任性霸道,可他能夺得宠爱的关键之一便是会揣摩其心。所以他很清楚,此刻不是胡闹的时候。 刚从屏风处出来,里头又传来话音。 “告诉秋风,说我回来了。” “……是。”楠熙轻柔应了,但一张脸上却是抑制不住的嫉恨。 再嫉恨,该传的话也得传。 从绝人谷到山坳村,哪怕以轻功赶路,一来一回也得不少时间。楠熙内力浅,途中要歇两三回,比不得佘娘子。待得他传话回来,已是初三夜里。 佘娘子此刻只穿着纯白的中衣中裤,腰间搭着薄毯,躺在屋前的矮榻上闭目养神。 楠熙一回来,自然第一时间来回信儿。 佘娘子听到空中异响,眼睛没睁便知是谁,唇边溢出轻笑:“楠熙回来了。” 听得这带笑的嗓音,楠熙便知他心情好,当下也漾了满脸温柔缱绻:“师父,我可把话带到了,一来一回都没敢半点耽搁,累坏了。师父要怎么谢我?” 此时的佘娘子并未易容,一张脸雌雄莫辨,但一张口便性别明了。 “来。”他冲着楠熙招手。 楠熙面上欢喜,上前几步,身子一矮,柔弱无骨的依偎在他怀里。 对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在其嘴唇上流连片刻,自衣衫内滑入,撩动得他气息紊乱,眼神迷离。灼热的气息仿佛会传染,对方面上也泛起热意,眼中火光涌动,吻住他微微开合的双唇…… 两人就这么幕天席地,一发不可收拾。 天色微白,院中的欢愉才逐步停歇。 此刻楠熙缩在毯中,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布满了青红痕迹。若为承受方本就更辛苦,更何况,别看“佘娘子”面相柔美,但房事上偏于粗暴,每每经历一回,楠熙都要养两三天才能下床。 然而楠熙没有继续躺着,见师父进屋,便强撑着穿好衣裳,一步一步返回西边住处。 佘娘子似乎也忘了刚刚还抱在一起缠绵的人,光着身进了沐浴间,拉开一道木门,后面是个池子,他直接跳了进去。如今已入冬,哪怕谷中气温比外面略高一点,到底水寒,他却是泡了小半时辰。 起身回到屋内,坐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的脸,看着看着,便抓起眉笔一下一下的描眉、涂唇、抹粉,直至一张脸美艳不可方物。 他摩挲着自己脸,轻笑着,愉悦而又满足。 紧接着,他穿上女装,细细的打理裙摆环佩,梳理头发,轻移莲步往书房走,坐在绣架前拈针穿线,绣着一瓣粉嫩的牡丹花儿。自窗外望进去,美人绣花,娴静美好。 一连两三天,他都是闺阁女子的状态。 初六的早上,叶秋风到了。 叶秋风身量中等,但四肢匀称修长,浓眉大眼,脸型略长,因常年在山林中穿行,肤色较黑。乍一看,和其他猎户没什么差别,不过是模样俊一些。大概是他素来寡言少语,看上去不大好接近。 一身利落衣裳,背着箭筒,手持长弓,腰间还挂着锋利的砍刀。 这副形象,和绝人谷格格不入。 叶秋风却是熟门熟路,对于西边那些人视若无睹,直往东边走。 他来时,屋内的人正在绣花,从窗边一览无余。 他就这么站着,直直看着里面的人,好似舍不得打搅。 那双眼睛里不是痴迷,也不是喜爱,而是向往。 “秋风,愣着做什么,进来!”屋里的人早就发现他了,隔着窗子笑吟吟的招手,亲和又温柔。 “阿阮。”叶秋风也跟着笑,很淡很淡,却是发自内心。 他的声音则是低沉带着沙哑,不大像是自然的嗓音,考虑到他伪装男儿身,必然在嗓子上用了心思。如今听着,没人会想到他是儿女家。 叶秋风进了屋,就坐在绣架旁边看他绣花儿。 两人没什么交谈,一个绣花,一个欣赏,静谧又和谐。 当晚,叶秋风就睡在这里,两人同床共枕,却不像情人般的关系。叶秋风的目光大多时候都追随着“阿阮”,“阿阮”对待叶秋风,也有别于楠熙,透着一种宽和亲昵。 早起,阿阮端坐在那里,叶秋风为他梳妆画眉,手法娴熟。 阿阮对此很满意,却见他取出一只瓷瓶,从中倒出一枚乌黑的药丸:“你可知这是什么?” 叶秋风摇头。 “它是我的得意之作,我为它起名:香梦沉酣。”说着,眼珠儿转向叶秋风,语带蛊惑:“秋风,若是我不能活了,你可愿意陪我一起死?一个人死,黄泉路上太寂寞了,我不想一个人,也舍不得留下你一个人。” “出什么事了?”叶秋风皱眉。 “旧时的噩梦找上门了。这回必须得做个了结,唉,当初一念之差,如今我怕是过不了这一劫。”阿阮似真似的叹着气,却没再问先前的话,将药收了起来。 叶秋风紧紧皱着眉:“不能避开吗?” “哪里那般容易。” “我先回去一趟。”叶秋风显然是放心不下。 阿阮却笑了:“别紧张,未必那么快。不过,你愿意在这儿多陪陪我倒是好。” 果然,叶秋风下午就走了,直至十一日的中午又返回。 原本楠熙在这儿,一见着叶秋风,面色微变。 大约早已较量过高下,楠熙没任何不妥举动,安静的离去。 倒是叶秋风多看了楠熙两眼。 阿阮嗤笑:“怎么,觉得她比我好?” 叶秋风忙摇头:“自然是阿阮最好。” 阿阮举着把镜照了照:“簪子有些歪了。” 叶秋风立时上前,重新为她弄好。 阿阮抓着他的手,轻声细语:“秋风,你要记得,我们才是一样的人。” 叶秋风一贯的不喜说话,对此只是点点头。 他们的相处很单纯,但他们的关系却很复杂。 平静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很快到了十五的夜里,一道破窗之声打破了夜色的安静。 从屋内窜出来的正是阿阮,哪怕是在睡梦中,危机意识依旧唤醒了他。 紧跟其后的是一抹冰寒的剑光。 阿阮却没管这人,只朝高处看,在那里站着一身紫衣的朱漪。 朱漪抓了叶秋风,冷笑:“这算是生冷不忌么?难为你了。” “看来是无论如何要我的命了。我还以为你想知道她在哪儿?”对方也不是毫无筹码。 朱漪声音更冷:“你是一定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