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哲家的私人飞机在香港机场备降的跑道和客机不同, 是香港航空中心为私人飞机专设的。 许棉在成田机场没见几架私人飞机, 还心想这世界上富豪毕竟少,到了香港下来一看, 触目全是私人飞机,跟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一样。 荣哲跟着下来,抬眼一扫, 乐了,指着不远处旁边那架:“那好像是李家的。” 许棉不解:“李家?” 荣哲:“香港能有几个李家, 李嘉诚的李呗。” 许棉:“……” 一台黑色豪车从远处驶来, 缓缓停在了他们面前。 司机从车上下来, 隔着车头朝荣哲用粤语道:“少爷。” 许棉侧头看荣哲。 荣哲笑笑,摆摆手:“唉,别这么看我,我家事业版图还没扩充到香港,小姨家在这边而已。” 许棉订好今天来香港, 坐客机也是下午到, 落地时间刚好就是这会儿, 师父师母说好了来接, 差不多也该到了。 她要去前面航站楼,荣哲家的车便顺路送她过去,同上车的还有霍江逸和霍江纵。 霍江逸能理解荣哲为什么来香港,好歹小姨在这里,就当年前走亲戚,霍江纵上什么车? 他难道不是打鸡血凑热闹来的? 凑热闹的人不就该热闹凑完了转身走人, 难不成还要跟着他们上岛? 坐在后排的霍江纵淡定地开口道:“你不回去过年,今年这个年我也一样回不去,现在那边都以为我和你为了许小姐打了一架,我这个婚结不成了、地拍不了了,我怎么也得掩人耳目地做做样子,让他们以为我气得年都不过、家都不回了。” 隔着荣哲,霍江逸款款微笑:“你可以坐你的私人飞机去美国。” 霍江纵也微笑:“私人飞机年末送去保养了。” 霍江逸:“不坐飞机还可以坐高铁,海南人民欢迎你。” 霍江纵:“我对椰子过敏。” 被夹在后排中央的荣哲抬手抹了抹左脸,又反手擦了擦右边,叹了口气:“这要是身边坐两个女孩子为我争风吃醋该多好。” 私家车只能走航空中心这边的特殊通道,隔壁机场走不了私家车,只有摆渡车,许棉中途下车,拿了行李上了特意过来接她的摆渡车。 走前她站在豪车后排的窗户边劝道:“我走了,你们别吵架更别打架啊,快过年了,和平共处,可以?” 三个男人肩挨肩坐在一起,侧头看过来,齐齐点头,目送许棉上了摆渡车。 摆渡车开走,荣哲家的车也调头往回开,从另外的通道离开航空中心。 车内,荣哲目视前方,左边的霍江纵抱着胳膊看一边,右边的霍江逸懒懒地坐着看另外一边。 没一会儿,三人的手机响的响,震的震。 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地伸手掏口袋摸手机。 许棉:“你们没吵架?” “没有。” “没有。” “没有。” 许棉:“那你们拍一张合照我看看,面带微笑的那种。” 三人:“……” 荣哲叹口气,调出照相机,横放了伸展手臂举起来:“来,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早拍早结束。”又接着道:“放心,不用你们真的笑,我投资的一家美颜照相软件出的新功能,猪嘴都能给你们调了笑出花儿来。” 时间凑得很巧,许棉成功在机场大厅出口处和沈长青夫妇汇合。 夫妻俩是提前一天到的,已经在这边住了一个晚上,知道他们要来机场接许棉,沈长青久居香港的好友特意让儿子过来陪同接人。 这位大小伙儿不是别人,就是当初那位借口带许棉出来玩儿却把她一个人丢在人生地不熟的太古广场、还欠了她钱至今没还的“哥哥”。 这“哥哥”叫池霆,比许棉大几岁,早年是颗长拐的歪脖子树,不好好上学还叛逆,旷课、早恋、打架没少干,谁都管不住,近年才好了一些,子承父业,也做起了古董生意。 许棉还没去海城的时候听师父师母提起过他,说他现在还可以,以前混不吝,倒是混出了一些头绪,年纪轻轻人脉便广,已经可以继承他老子的事业自己挑大梁了。 可惜再怎么夸,许棉对池霆的印象也非常不好,两年前甩她在太古广场的梁子她一直记到今天。 以至于上了车,师父师母示意她客气一些喊一声“哥哥”,她直接面带笑容地在后面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池总”。 沈长青没当回事,以为两个小辈闹着玩儿,师母疑惑地看了许棉一眼,示意她怎么能这么叫。 池霆在后视镜里一扫,哼笑,声音爽朗地应了一声:“诶!许妹妹,好久不见啊。” 许棉转头,默默对着窗外翻了一眼。 今天是许棉去海城后一家三口第一次重聚,沈长青夫妻不免话多,问工作问生活,问这个问那个。 许棉能答的都答了,不太好答的比如同事好不好相处这种就直接说“好相处”。 其实好不好的,夫妻俩看都能看出来,尤其是这红润的面色和闪闪有神的目光,一看就知道在外面过得还不错,不是能装出来的。 夫妻俩放了心。 许棉自己也松了口气。幸好,幸好没问太细。 结果拆台的跟着就上了场。 池霆开着车,听了一耳朵,忽然道:“我最近和海城那边也有些生意往来,你们那家拍卖行叫什么?说不定我还知道。” 许棉看向前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位大哥话里的恶意—— 他故意的! 许棉淡定道:“我觉得你不会知道。” 池霆又在后视镜扫了一眼:“没关系,说说看,现在不知道,听你说了也就知道了。” 又笑笑:“我听叔叔阿姨说你们公司福利还不错,我也想知道是海城哪家拍卖行。” 沈长青夫妻二人,一个是老师,不懂这些,一个久退老家深宅养老,多年不问古董圈的生意,他们虽然也操心,但养成了信任许棉的习惯,听她说好,见她也的确不错的样子,便没有深究什么,十分放心。 可池霆子承父业,生意从香港做到内地,时不时还出国捞点油水,不可能不清楚内情。 许棉来之前,他在家里听长辈聊天听了一耳朵,当时就觉得不对,刚刚再听她亲口说,处处是漏洞。 如今用工成本很高,在艺术品拍卖这个行业里,钱不算多好赚,正规拍卖行给普通员工开出的工资并不高,也没听说海城哪家拍卖行能承担包吃包住的用人成本。 她还说她月薪过万? 拍卖行的瓷器部门除了给小领导过万的薪水,哪个工作才几个月的普通员工能有如此高薪? 丹舟这样规模的艺术品拍卖公司都没有做到。 她撒谎。 本来也不关他的事,谁让她刚刚讽刺似的喊了他一声“池总”? 被叫池总当之无愧,可她什么语气。 于是池霆也故意来了这么一手。 许棉心知他是故意的,默默从后排凑到两个座椅之间,脸上带笑。 池霆感觉到了,开车,不方便回头,默默道:“怎么了。” 许棉:“阿姨叔叔还好吗?” 池霆懒懒道:“好啊,都好。” 许棉点点头:“那看来你最近没再瞎谈女朋友。”说着把上车后从屁股后的座椅缝里摸出来的东西放到了扶手箱上,又语重心长道:“收好呀,万一叔叔阿姨看到了,误会你,引起不必要的家庭矛盾,那多不好啊,是。” 扶手箱上,四四方方的红色包装杜蕾斯热情似火地折射着车内尴尬的气氛。 沈长青夫妻:“……” 池霆:“……” 许棉靠坐回去,得胜中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又对着窗外翻了一眼。 呸! 师母拉她的胳膊,眼神示意她摸到就摸到,拿出来干嘛,那东西又不是能摆上台面的,拿出来多尴尬。 副驾的沈长青假装没看不到,扭头看窗外。 池霆默默伸手捞了那片杜蕾斯塞进扶手箱里,这一路再没废过话。 池家在香港的新房子位于尖沙咀,繁华之地,面朝维港,春暖花开。 许棉来香港之前就一条薄裙一件外套,下飞机的时候收起了外套,此刻一路开进闹市,时不时在车里晒点阳光,更觉热了。 当天天气也好,白天气温有20度,室外更觉得热,车外行人穿的都是薄衫。 临近春节,岛内春节气氛也很浓,处处张灯结彩,游客来往,商家打折促销。 许棉看着窗外,虽然是异地过年,心底却格外地期待。 师父师母说话的间隙,她摸出手机,悄悄看了一眼农工群。 荣哲发了一张除了自己在笑其他两位全都没有表情的大合照。 转头就在群里怒喷投资的软件公司臭不要脸:“说好的猪嘴都能调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呢?年末了就这么框老板?” 许棉将那张合照点开放大,手掩着,低头悄悄看:两兄弟面无表情的大头照如出一辙,一左一右架在荣哲脑边,跟两只没有灵魂的西瓜一样。 她忍了又忍,没有笑出声,唇角憋着笑地勾了勾。 恰逢红灯,车子停下,池霆一直没听到许棉的动静,下意识回头朝后看了一眼,刚好看到她低头的样子,还有埋首中唇边藏不住的笑意。 他回头,想了想,意味深长地在心里轻哼。 有脸说他? 她自己不是一样? 也是,早不是小丫头了,好歹都20了。 他20的时候,港妹都泡了一圈了。 尖沙咀是娱乐盛地,又毗邻维多利亚港,和中环、湾仔隔岸对望,购物商场、高端酒店无数,可见其间繁华。 许棉对香港的印象一直是道窄车多楼高,尤其是那种六十七层的高楼,仰视而望,有如庞然巨物矗立眼前。 许棉连国内小高层都没怎么住过,来香港几次都对这边的建筑风格觉得很迷,尤其是临港的两岸,高楼矮楼错综期间,闹市区住吵杂的要命,却还是天价豪宅。 比如池霆他们家,六千多港币的房子,一百六十平,四室两厅,超级大豪宅。 以前许棉对比香港本地,看过人家的鸽子楼,听说一家三代七八口住在十几平的房子里,便接受了一百六十平豪宅的概念。 然而在戴过霍江逸那十克拉的粉钻、坐过荣哲的飞机、和霍江纵讨论过亿为单位的拍地款之后—— 尖沙咀地标似的高楼在她眼里就有点配不上“豪宅”这两个字了。 她也不是鄙视谁,纯属过往经历丰富了自身“奢华”的眼界。 坐在车里,抬眼看池霆他们家的高楼,神情十分淡定。 过了几秒,忽然听说这次是住池霆家里。 等等,不是住酒店吗? 她疑惑地看向师母,师母道:“你池叔叔说家里够大,房间也够,就还是让我们住他家里。” 家里? 家里!? 许棉怔然,顿了顿,道:“这样不好,太打扰了。” 车速放缓,池霆回头看了看她,笑笑:“没什么打扰的,欢迎你啊,许妹妹。” 住池家不住酒店,她晚上还怎么偷偷出来? 总不能让她男人一个人在酒店! 许棉沉住气,缓了缓,对身边道:“师母,我还是住凯悦,反正离得也近,就楼上楼下,很方便的。” 师母:“本来是要住凯悦的,你池叔叔一家热情邀请我们住新房,也不好意思驳人家对。” 许棉压了声音,掩唇道:“太麻烦人家了,我们去住,加起来就是六个人。” 师母:“也是……” 池霆忽然道:“家里是有点小了,许棉妹妹多担待,或者这样,我住出去,你睡我房间,这样会宽敞不少。” 许棉立刻道:“不了不了,哪有客人来了让主人住出去的道理。” 池霆:“没关系,这不要紧,就怕你在内地住惯了宽敞的大房子,看不上我家里小门小户。” 许棉闭了嘴。 许家虽然没落,以前好歹是大户,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该挑场合说,都是许奶奶从小教过的。 池霆一句“小门小户”形容自家豪宅,说好听了是自谦,说句不好听的就是当着她这个所谓的大户门楣后代的面自讽。 话是及其难听的,也非常不给双方面子。 师父师母都在,这池家也是他们的好友,她不好让关系本来很好的两家一起下不来台面。 所以池霆这么说,她便直接不吭声了,不再坚持住出去。 池霆开着车去地库,也见好就收,顺坡下驴地缓缓道:“况且现在这个时间,也是酒店旺季,很多内地的携家带口来过新年看烟花,你去凯悦也没有房间。” 到了这里,再感觉不到两个小辈不对付那就真是心太大了。 师母打圆场,按照往日的习惯,扮红脸:“是啊是啊,棉棉你就听你池霆哥的,家里住住,而且他们房子地段真的特别好,你上去看就知道了,海景房,整个港湾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视野特别好。” 沈长青不动声色地瞥了开车的池霆一眼,跟着淡淡道:“女孩子是得矜持一点的,住酒店一来双方都方便,二来毕竟是个小丫头,不好在男人扎堆的地方住。”扮白脸。 又道:“你当哥哥是好意,她肯定懂的,也不是真要拒绝你,只是不好意思解释是怎么回事。你年长一些,多担待。” 这次换池霆不吭声了。 都这么说了,他还能怎么辩。 得了,也闭嘴。 师母立刻又对许棉道:“还不快给你池霆哥哥道歉。” 许棉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剧本:“池霆哥,对不起。” 池霆重新挂起微笑,客气道:“没有没有,这有什么该对不起的,大家一起过年,要开开心心,不说这些。” 师母:“对对对,不说这些。”朝许棉使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在这个问题再多言:你想出去住本来没什么,车里说什么,等会儿上去有你师父跟你池叔叔悄悄一嘀咕,他还能强留你,本来就是个芝麻点儿的小事情,搞得两边难堪何必呢,人家是主我们是客,一起过年,难道还能翻脸吗? 许棉想想也是,到底是自己没忍住,一见就杠,她虽然不喜欢池霆,但池家夫妻待她一直很好,她也很尊重他们,的确没有必要闹这么难看。 等上了楼,见到了池家夫妻,两家人其乐融融。 许棉长相出挑,两年前亭亭玉立,两年后再长开一些更是漂亮。 池母见了眼睛一亮,拉着许棉上上下下地看,又夸又赞,格外热络。 池霆也一改在车上的态度,还亲自领着许棉在朝向维港的落地玻璃前介绍了一番。 而名铸的整体结构也很特殊,落地玻璃呈弧形,大面不间断,一直从客厅延伸到房间,角度也没有遮掩,视野非常开阔,窗户尽头还有一面内嵌镜,照着室外的维多利亚港,将海景延伸到屋内。 池霆正要邀她去房间看看里面的海景,许棉忽然道:“卫生间借用一下。” 池霆伸手示意一个方向,许棉飞快地说了一声谢谢转身跑了。 进了卫生间,她立刻滑屏解锁发消息:“凯悦住不了了,这边太热情了,邀我们一家人住家里。” 发过去才意识到晕了头,竟然发在了群里。 没来及撤销,有了回复。 男朋友-霍江逸:“小区叫什么?” 闺蜜-荣哲:“哟,看来这家人住的不小。” 娘家人-霍江纵:“尖沙咀,临港,五十层以上高楼,能看海,豪宅,离凯悦近,我记得只有一栋。” 闺蜜-荣哲:“名铸?” 男朋友-霍江逸:“我马上上来。” 许棉:“?????” 等等,她才说了一句,他们这就猜到了? 还有这句“我马上上来”是几个意思? 闺蜜-荣哲:“算了,我晚上也住那儿,我晚点过去,先去看看我小姨,吃个下午茶。” 晚点过去? 娘家人-霍江纵:“我刚好就在。” 刚好就在? ??????????????? 许棉的人生,曾经是见到别墅豪车名表也淡定的,可现在,她真的怀疑自己和这些富二代是不是活在一个空间位面。 你们在香港批发团购的豪宅? 她震惊地面向马桶,在群里发了半个屏幕的问号。 荣哲秒回:“名铸嘛,都叫这个名字了,当然很有名。” 又道:“现楼开盘我小姨就喊我妈来买的。霍家好像是老太太买的,我记得是两套复式,楼上楼下。” 许棉:“………………” 等许棉从卫生间出来,全然是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还傻傻地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边房子很好买吗?” 池霆正在等她,闻言不急不缓道:“这是豪宅项目。” 许棉露出一个艰难的表情:“对啊,豪宅啊,这还能随便买吗。” 池霆觉得她这话有点搞笑:“普通人一辈子仰望,我家这种发点横财的扯了胆子才敢买,还是贷款,富豪当然就很随意了。” 说着指指楼上:“只有富豪买得起。” 富豪。 对啊,她对那三位有什么误解,人家是富豪,当然买得起。 许棉重新淡定下去,趁两家人说话没人留意她的时候,又摸了手机出来,默默换掉了四人群的群名。 工农兄弟一家亲。划掉。 新群名:富豪富豪富豪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