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正式开始, 月琴小调开启了前奏, 然而就在这时—— 砰！砰！砰！ 三声巨响，几乎要震塌了半个北平城, 连桌子上的茶碗都跟着震动。 怎么了这是？外面不会是打起来了？洋人又攻城了？！ 如意楼内顿时一阵骚乱，首先是坐在最靠近大门口的人，借着地理优势最先跑出去。他们自己跑倒也算了, 偏偏还要一边跑一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犹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些人一跑，旁边一些不明所以的人也跟着跑，到最后整个戏楼里的人都跟着往外拥挤。 小孩在哭, 女人在叫，场面越来越混乱。 霍颜立刻组织戏楼里的伙计维持秩序，然而已经失控的人群，又怎么能接受管控？便如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越慌越乱，越乱越慌，不时有人大喊：“别推！”“别挤！” 然而无济于事。 “都闪开！要死人了！” 一个半大小子倒在地上, 无数双脚从他身上踩踏而过，女人的母亲撕心裂肺地吼叫, 努力将靠近他儿子的人全都推开，这么一推搡, 顿时又有不少人脚下不稳，向后倾倒。 霍颜被堵在二楼下不去，在楼上的栏杆上看到楼下这一幕, 瞬间面无人色。 遭了！ 又是砰地一声。 然而这次的声音和刚才的不同，而且并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源自于戏楼内部。 砰砰砰砰砰！ 戏楼里一片尖叫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或蹲或趴，不敢再动。 谢时沉着脸，收回了配枪，枪口还冒着因□□摩擦而产生的薄烟。 “都不要乱动，有秩序地退出。”谢时冷声命令，他的亲卫们从如意楼各个角落里站出来，训练有素安排宾客们撤出。 没有人再敢声张挣扎，生怕下一发枪子儿直接招呼到自己身上。先前被踩踏在地上的人总算脱险，不幸中的万幸，没有人受伤。 不多时，宾客满座的戏楼便人去楼空，只留下满地狼藉。 谢时：“刚才你注意到了吗？” 霍颜：“你是说人群中那几个故意挑事的人？” 谢时点点头，“还有那几个最先跑出去的，坐在门口的人，要不要我查一查？” 霍颜想了想，摇头，“不必了，我想我已经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 其实想想也难怪，就算事发突然，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将这些宾客搅成一锅粥，也有点太蹊跷了，肯定是有人从中故意捣乱。仅仅是霍颜看到的，就发现有两三个面生的高壮男人，有意在人群中推挤制造混乱。 春巧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从一楼跑上来，神色慌张，“阿颜姐，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儿了？” 霍颜冷笑，“发生什么事，一会儿就知道了。” 她就觉得最近的日子过得太顺心了些，这不，马上就有人来给她找不痛快了。 此时如意楼的宾客们全都已经撤出去，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街上打听情况。 还是那几个坐在门口位置的人，此时已经开始在人群中宣传开了。 “别慌别慌，虚惊一场！虚惊一场！不是打起来了！” “啊？不是打起来了？那是怎么了？” “是天美娱乐`城开业了！刚才那三声，是放的开业礼炮呢！” “天美娱乐`城？那是哪个！” “哎呀你们不知道么，就是如意街北区的那个呀！有英国人投资的！” “啊，就是那个黑心商啊？要把如意街上住了几十年的街坊强行赶走，还不给钱的那个？” “哎呦，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人家已经给那几户人家赔了钱了！听说今天开业第一天，东交民巷使馆的那些外国领事全都去了！还有南京方面的政府要员呢！” “哎，洋鬼子办的高级地方，跟咱老百姓有啥关系，继续回去看戏了看戏了……” 不少人弄清楚了情况，都觉得有些扫兴。正准备再返回如意楼，这时就听见那边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天`美□□新开业，第一天免票进场！所有人都能去见识见识洋人开的大娱乐`城是什么样了！” 就是这一嗓子，叫住了那些准备重新回到如意楼的人。 免票？有这么好的事儿么？ 要不……过去看看？ 如意楼的戏台子上，魏小千呆呆地坐在幕布后面，他知道周可温已经偷偷将母亲和四位姨妈请过来，所以才更加下定决心，要呈现出最好的演出效果，让他的家人们认可他所热爱的工作。因此，他特地请了朱河做签手，柳平做坐槽，上档和下档也是如意楼里最好的师傅。 可是却没有想到，会出了这样的岔子。 魏夫人和四位姨妈此时已然坐在二层的包厢里，特别是魏夫人，混乱发生到现在，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魏小千从幕后走出来，隔着大堂与她默默对视，她才轻轻动了一下眉毛，站起身，面向周可温。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事业么？”魏夫人轻声道。 周可温表情尴尬，“魏夫人，今天只是个意外，我保证下一次……” 魏夫人却毫不客气地打断：“这样的丑，出一次还不够吗？” 说完，魏夫人便从包厢里走出来，下了楼走到如意楼大门时，还回头往戏台上看了一眼，似乎在对自己的儿子说：你看，这就是个笑话。 春巧出门到街上打听了一圈，又跑回来和霍颜汇报，颇为愤愤不平：“阿颜姐！我算是看明白了，刚才咱们戏楼里出的那场乱子，就是那新开的娱乐`城搞的鬼！我亲眼看见有几个刚才还在咱们戏楼里看戏的人，在街上替那什么天美娱乐`城打广告拉人呢！” “哦？他们是怎么拉人的？”霍颜问。 春巧：“好像是弄了个什么免票！现在大家都觉得洋人的玩意最稀奇了，排着队去凑热闹了。阿颜姐，咱们怎么办？” 霍颜想了想，回头对谢时道：“对不住，给你的礼物，可能要迟些才能看到了，你要不还是回公署忙公务？” 谢时：“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霍颜挑眉，“自然是去娱乐`城参观啊，他们娱乐`城今天不是免票么？这白捡来的便宜，不去看看岂不是可惜了？” 春巧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一脸不高兴：“啊？阿颜姐你要去那娱乐`城？干嘛给他们捧场啊！” 然而霍颜不仅是要自己去，还要拉个观光团。她将朱江，朱河，霍平文，柳平，还有店里的几个主要的管事伙计全都招呼过来，“去贴个告示，就说这场皮影戏我们改时间了，下次拿着票根就可以来看戏。再通知伙计们收拾收拾，咱们如意楼今天要早点打烊。” “打烊？这么早就打烊，不做生意了？”霍平文问。 霍颜笑眯眯道：“三堂伯，今天那边的娱乐`城新开业，请我们去参观呢，咱能不去捧捧场吗？” 霍平章以为自己年纪大，耳朵出了问题。 这阿颜丫头脑子不是被气坏了？死对头新开张，他们去捧什么场啊？ 而此时在天美娱乐`城，先前那几个坐在如意楼门口，后来又在街上帮忙吆喝的人，此时正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经理室里，似乎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室内豪华的装潢，住惯了破旧小四合院的人，只觉得自己来到了皇宫。 “那什么，陈小姐在哪里？我们已经按照吩咐办事了，说好的赏钱呢？”其中一个胆子大的人最先开口。 正在办公桌后面埋头写东西的娱乐`城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的眼镜，一直没有抬头看这几人。 “那个，陈，陈小姐呢？”那领头的人吞了吞口水，又讪讪地问了一句。虽然他们都是小混混，平时也没少做些坑蒙拐骗的勾当，但是因为知道这娱乐`城背后是英国人，面对“洋大老爷”，身上那些蛮横便立时当成屁放了，一个个乖得像孙子一样。 经理这时终于抬起头，轻蔑地看了几人一眼，“就这点事，哪还能劳烦到陈小姐？”说着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钞票，“喏，领了钱走。” 几个人总算是松了口气，本来见经理这横眉冷对的样子，还以为对方要赖账呢。 果然还是洋人的店，不会言而无信，亏欠了他们这些小钱！ 小混混们千恩万谢地走了，这时秘书走进来，对经理道：“经理，门外已经有不少人了，现在开始放行吗？” 天美娱乐`城完全是一座西洋式建筑，一共四层，汉白玉的建筑主体，配拱顶，与如意街上那一座座小平层的中式建筑相比，犹如庞然大物。 此时在东南边角楼里，陈思妮正手托一杯香槟酒，透过窗子往楼下看，从她这里刚好能看见大门口排着的长长队伍。 “陈小姐，您这次明白了么，在中国做生意，最重要的还是要赚到中国平民的钱。在上海，最普通的公司职员也能让一家人看得起电影，我们想要追求的不是极少数的贵族消费，而是让更多的普通百姓参与到娱乐生活中。”坐在陈思妮对面的人，正是莱森会长，他同样端着一杯酒，看到下面的人群，露出满意的笑容。 陈思妮和莱森会长碰杯，笑了笑，“受教了，莱森会长。不过，我并不认为北平城的平民能够习惯西式的娱乐方式。我依然保留我的意见，应该以少数的上层人士以及西方人为目标主体。” 莱森会长哈哈大笑，“陈小姐，上层人士已经有了六国饭店，我们何必要去和他们竞争。相比之下，中国人弄的那些小店铺，不是更容易打垮么？” 而此时，开小店铺的霍颜，正和春巧等人排在等候进入娱乐`城的队伍当中。 朱江伸长了脖子向前张望，嘴里还在嘀咕，“这地方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多人都要过来看。” 春巧：“我看刚才有几个要饭的被赶走了，不是说所有人都可以入场吗？” 霍颜笑了：“他们只是想要一些日后有消费能力的人进去，又怎么会什么人都放行？” 春巧；“咦？不是说洋鬼子商人最讲诚信么？他们刚才说免票入场，这会儿又不让人进，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霍颜：“他们肯定不会直接拒绝人进入，会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的，不信你过去瞧瞧？” 春巧立刻跑过去看热闹了，朱河心里好奇，也跟着过去，不一会儿两人回来。 春巧道；“阿颜姐，果然像你说的，他们找了个借口拦人，你猜他们的说辞是什么？” 霍颜想了想：“衣装不整？” 朱河一拍大腿：“阿颜姐你真是神了！” 霍颜笑，洋人的这种在服装上讲究，可是一直沿用到后世呢。 春巧：“真是弄不明白，来的都是客人，阿颜姐你还特地交代我们不能以貌取人呢，他们倒是好，直接把穿的穷酸破烂的客人撵出去了！” 众人一边排队一边闲聊，这时朱江忽然叫：“哎？那不是咱家的二狗子么！” 霍颜回头看了一眼，因为有了之前认错狗的经验，这次她特别留心，一眼就看出，那只狗不是沈顾，而是之前偷偷溜进如意楼看戏的另外一只哈士奇。 现在这个年代，实在是很难在中国找到一只哈士奇犬，霍颜心中很好奇，想知道它到底是不是异兽，所以在朱江走过去时，有意没有阻拦。 “二狗子啊，你跑这里来做什么了？”朱江蹲下身，正要撸一撸狗头，却见二狗子身后一个青年，站出来挡在前面。 “这位大兄弟，您是认错了狗？我们家孩子不叫二狗子，叫撕家。”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这章之前写了一遍不满意，删掉重写了，抱歉替换晚了，我去吃个饭，然后继续写今天的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