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 霍家大宅门口特别热闹, 如意街上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了。 “不是说今天大帅府的人要开小汽车来吗？怎么还没有来呀？我为了看小汽车，昨晚都激动得没睡好呢！” “这才几点呀, 想想以前那些王府里的贵人们，都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王府和大帅府能一样嘛！”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贵人老爷们？” “现在都民国了！” “民国？民国又怎么了，你不还是没剪辫子？” “辫子能剪嘛？那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人们凑在一起总会有说不完的话, 叽叽喳喳比那早上的麻雀还吵闹, 这时人群外有人大声道：“麻烦大家给让个道！借过！借过！” 围在老霍家门口的人回头一看，好家伙，这朱江朱河两兄弟是搬了个什么回来？ 一个……笼子？ “麻烦借过, 诸位，让我们进去了！”朱江推着一辆人力车，车上斜放着一个足有三米多长宽的大木笼子，木笼子里横七竖八一堆织锦的软垫。朱河在旁边扶着, 生怕那笼子倒下来。他们身后还有一辆人力车，春巧坐在车上，脚下放着两个盆栽, 怀里又抱了两个大盆栽。 人力车停在霍家门口，朱河朱江小心翼翼将木笼子搬下来, 往霍家院子里抬。春巧下来给人力车夫结钱，居然是一个现大洋！人力车夫乐颠颠地接了钱, 非常殷勤地帮忙将那四个盆栽搬运进去。 “哎，春巧姑娘，你们这是干什么呢？那笼子干什么用的？”有人实在是忍不住好奇, 将春巧拦下来问。 春巧：“那是个兔笼。” 众人惊疑：“啊？兔笼？你们家小姐不是养猫的吗？” 春巧摆摆手：“哎，猫跑了，现在我们家小姐开始养兔子了。对了，你们千万不要在我家小姐面前提那只猫啊！” 自从小姐从王铁匠那里打了一只猫铃铛，虎斑猫就再也没回来过。现在她家小姐天天晚上枕着猫铃铛睡觉，春巧觉得，小姐恐怕是思念成疾了。 这大冷的天，朱江和朱河搬动那紫檀木的大兔笼子，搬出了一脑门的汗。但是朱江心里还是敞亮的，不管怎么说，阿颜妹子最近不再去如意楼听戏了，虽然总是会做一些让他摸不着头脑的事——比如大老远从贫民区搬回这只兔笼。 可是这么大的兔笼，该放哪里呢？ 这时霍颜从屋里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活动胳膊脖子。春巧见状，非常狗腿地跑过去给霍颜揉胳膊捏肩，“阿颜姐，那大格格要的皮影做完了吗？” 霍颜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嗯，加班加点的，总算做完了！” 朱河和朱江研究半天，也不知道该把兔笼放在哪里。 朱河跑过来问：“阿颜姐，笼子放什么地方呀？现在天这么冷了，也不能就放在院子里？” 霍颜四下里瞅了瞅：“放前厅去！” 朱江：“这怎么能行，前厅可是一户人家的门面！这么个兔笼子放进去，外人进来一眼就能看见，而且咱那前厅就那么一点地方，不得挤得满满当当的？” 一直躲在屋里睡懒觉的兔子，或许是听见了与自己有关的事，耳朵一竖，便一跳一跳地蹦出来，一路蹦到霍颜脚边。 霍颜低头看见白白的毛团子，弯腰将兔子捡起来，抱在怀里摸了摸，不在意道：“就把笼子方前厅，不然也没地方放了。” 现在霍颜就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说的话能不听嘛？ 于是兔子就这么登堂入室地在霍家前厅里安家落户了，再也不用睡那小小的木匣子。 朱河钻进笼子里将软垫铺好，又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将那四盆盆景摆在笼子四角。总算大功告成，朱河正准备松一口气，谁知这时兔子突然从霍颜怀里挣脱出来，一跳一跳蹦进笼子，然后竟是屁股一坐，整只兔子立起来，用两只前爪冲朱河一顿疯狂比划。 朱河眼睛都看直了，“阿颜姐，这，这兔子干啥呢？” 兔子看出朱河没有懂它意思，抓狂地用爪子抱了抱头，把两只长长的兔耳朵都压下去了。然后又灵机一动，跳啊跳的跳到一个盆景旁边，用爪子拨了拨，再指了指另一处盆景。 朱河看得更懵逼了，蹲在笼子里不知所措。 霍颜摸着下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对朱河道：“你这四个盆景摆得不对。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你这全都摆错了。” 兔子差点喜极而泣，开心地蹦到霍颜脚下，狂点头。 霍颜看得有趣，将兔子抱起来，摸了摸毛。 朱河一屁股坐地上，“妈呀，这兔子成精了！” 家里刚走了一位猫祖宗，这是又来了一个兔爷爷吗？ 朱河将盆景的位置重新调整好，霍颜把兔子放进笼子。兔子心满意足地打了个滚，用自己的御碗喝了两口清水。 霍颜掰了些白菜叶子，蹲在笼子旁边喂兔子。 春巧想起门外围观的看热闹的人，对霍颜道：“阿颜姐，咱家门外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呀？” 霍颜：“我昨天和刘嫂子说的呀，今天大帅府的人会来取我们家的皮影，给五姨太做聘礼，还说会有小汽车来。” 春巧脸一黑：“您居然告诉了煎饼刘家的那位嫂子，怪不得整条街的人都跑来了。” 霍颜笑道：“就是让整条街的人都来看啊，我要所有人都知道，就算霍家没有了如意楼，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们也要来霍家定制皮影人！” 大帅府呢！这么大的客户来了，还不得好好地打一次广告？ 春巧天天在霍颜身边耳濡目染，也开始对霍颜的做事用意心领神会了，笑着拉起霍颜道：“既然是要见大帅府的人，那我帮阿颜姐好好打扮一下！” 霍颜低头看了看自己：“是应该换件衣服了，不过你就帮我重新梳个头，化妆就算了。” 春巧一愣，“哎？为什么呀？” 霍颜在春巧光滑细腻的脸蛋上掐了一把，笑眯眯道：“因为今天的主角是五姨太呀！咱就把绿叶做好了，可别干那种乱抢别人风头的事。” 如意街这些看热闹的人从一大早就开始盼，眼瞅着快要到晌午了，好些人从家里带来的瓜子糖豆都吃没了，脖子都等长了，终于，忽然听见人群最外面有人喊：“啊！来了来了！” 接着就是一阵滴滴的汽车鸣笛，引擎声由远而近。 “我的天呀，还真的有小汽车呢！不止一辆，一，二，三……” “哎呀我这辈子总算是见到小汽车了！每次听我那上海大堂姐说起租界里满街跑的小汽车，都快馋死我了！” “要不怎么说有人天生就是命好呢，生下来是王府的大格格，现在清廷倒了，好么，人家又成了大帅府的姨太太了！” “只怕是个大美人？” “听说今天就是这位大格格亲自来拿霍家的定制皮影人呢，一会儿不就能见到了吗？” 蹲在门口张望的春巧，见大帅府的一排小汽车开过来，急忙跑回院子，“阿颜姐，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霍颜此时正在教刘猴儿和陈小二正确的发音，两个小崽子听见了霍颜养兔子的风声，迫不及待就跑来了，两人蹲在兔笼边看兔子，问霍颜小兔子有没有名字。 于是—— 霍颜：“小——去——几——” 陈刘俩崽：“小——去——几——” 霍颜拍拍手站起来，满意道：“对，记住了啊，以后可别叫错了。” 兔子：“……” 春巧：“……” 在万众瞩目下，大帅府的汽车终于停在了李氏绣庄的门前，第一辆车刚好开过一辆车的车位，下来四名扛枪的亲卫兵向前驱散人群，第二辆车才正好对着绣庄门口，第三辆车落后一个车位，也同样下来四名亲兵向后驱散人群。 场子清出来，第二辆车的车门终于打开，一双锃亮的黑皮军靴踏地，人群中全是倒吸气的声音。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军官从车上下来，一身笔挺的蓝灰军装外套着同色军大衣，金色的领章和肩章点缀，更突显出好看的一字肩形。 众人：好……帅啊…… 军官下车的同时戴上军帽，回身打开后车门，一手护在车门上方。 自后车门下来一位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多岁，身上穿的还是清装，发饰和妆容也无一不是晚清贵女中流行的样式。女人面容姣好，怀里抱着一大团橘黄色的毛绒绒的东西，乍一看以为是什么皮草暖手套，仔细瞧，才发现那竟是一只快要胖成球的猫！ 年轻女人下车后，冲那军官低头行礼，“多谢少帅。” 少帅？？！！！ 这个给大帅未来五姨太亲自开车门的，居然是少帅？？！！！ 乖乖，到底是这五姨太实在受宠，还是这少帅实在没有被大帅放在眼里？ 春巧眼看着大帅府一行人进了斜对面的李氏绣庄，急道：“哎呀，阿颜姐，人家已经进了绣庄了！咱赶紧带着皮影人过去呀！” 霍颜却道：“急什么？上赶着不是买卖，等他们过来。咱们霍家的皮影人，只能从霍家门抬出去。” 果然，不一会儿五姨太抱着大胖猫从绣庄里出来，少帅落后一个身位，两个亲兵抬着一个装满了绣品布匹的箱子跟在后面。 五姨太抱着猫左右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霍家这边，面色一喜，不由加快脚步走过来。而那被称为少帅的人，似乎是回过头，远远看了一眼，然后吩咐士兵将箱子放上车。 霍颜一看到五姨太怀里的猫就乐了。 哎呦，这不是传说中的胖橘吗？ “你就是霍颜啊？李大娘和我提起你，上次你绣的皮影图案我很喜欢。”五姨太不愧出身于王府格格，说话间神情自有一种高傲，可是却不会让人难堪，其中的进退冷热，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合适，出手就是恰到好处。 霍颜行过礼，笑道；“李大娘这是给我吹牛呢！我哪里会绣花，只是帮忙画了花样子而已。” 五姨太有点意外，平常接触的人，听说她的出身，不是拘谨到束手束脚，就是用那种猎奇的目光打量她，倒是面前这小姑娘，平平常常，大大方方，叫她心生好感。 五姨太：“我要霍小姐做的皮影人做好了吗？” “已经做好了，都在这里，您先看一看？”霍颜说着从朱河手里接过一个行李箱大小的精致木匣。 她一手将木匣抱在怀里，平拖着木匣，努力想要用另一只手将木匣打开，可是因为木匣太宽，她自己拿不稳，春巧见了正要上前帮忙。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轻拖住木匣一角。 春巧抬头看见一张俊美的男人脸，直接看傻了眼。 霍颜也下意识侧过头，正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愣了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只能点头谢过。 五姨太却没注意到不知何时跟过来的少帅，两只眼睛完全被木匣里的东西吸引了。 色彩鲜亮而不俗艳，雕工精致而不刻板，尤其是那脸部镂空的阴阳刻法，非常考验雕刻者的功夫，在京城实属少见。 “天啊，太好看了！”五姨太不禁发出感叹，连怀里半眯着眼假寐的胖橘猫也忍不住抖了抖耳朵，抬起头好奇地往木匣里张望。 木匣子重量不轻，霍颜捧得胳膊酸，想要将木匣扣上。然而站在身边帮她扶着木匣的军官却一直不松手，而且正转过头往霍家院子里看，一言不发。 霍颜尴尬了，“长官？这位长官？” 五姨太这时才反应过来，“少帅？少帅？谢少帅？” 谢时终于收回视线，转过头定定看着霍颜。 不知道为什么，霍颜总觉得这人的目光让她感到非常熟悉。 霍颜干笑：“原来您就是谢少帅，久仰了。” 男人眉目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的形状非常好看，只是此时那两片唇紧紧闭在一起，更显冷淡疏离，像是在生气。 霍颜：“……少帅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沉吟片刻的谢少帅，终于开口：“兔子不好养，容易死。” 五姨太：“……” 橘猫：“……” 霍颜：“？？？”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哎呀晚了晚了晚了，因为是谢少帅首次亮相，所以写得很紧张。喝口水去给大家发前天的红包，然后吃完饭继续写！第二更在下午三点，尽量，尽量守时哈！ 最后热烈庆贺，男主终于有台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