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奶奶不禁感叹:“何只四爷嘴紧,这姜氏也是,甭管我怎么探听,她都温温和和的打太极,就是没一句要紧的。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公公也眼瞅着要知天命了,忽巴喇的要续弦……” 顾知行生气的道:“你这叫什么话?” 顾三奶奶忙道:“我不是反对,我就是……” 顾知行道:“当年母亲病故,父亲迟迟不肯续弦,还不是为我们兄弟两个?怕续的继母不肯善待? 父亲已经孤身这么多年,有了合适的人选,就算续弦又怎么了?” 顾三奶奶道:“是是是,应该续弦,早就该续,是我们这做儿女的不够尽心,应该早替父亲操持才是。” 顾知行不说话了,白了顾三奶奶一眼。 有做儿女的给老子张罗续弦的? 顾三奶奶把醒酒汤端到顾知行跟前,道:“我这不是担心嘛,不知道这新进门的婆母是什么脾气、禀性,又好不好相处。 咱们的宴哥儿过年都十一了,再过个一二年就要说亲,我也是眼瞅着做婆婆的人了,总不能还要被个年轻的继母立规矩?” 她是看在顾知远和三爷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份上,才肯拉拔姜氏做个助力,将来在婆母面前也好同进退,哪知这位姜氏竟是个冷冷淡淡的性子。 哼,她不和自己结盟,就不怕将来受了婆婆的搓磨,连个替她说话的都没有? 顾知行不担心这个,他琢磨了半天,道:“我听老四说,二哥的亲事着急操办,怕是父亲也是为这个考虑。 京城贵人云集,眼高于顶,若是咱们这边连个女长辈都没有,就几个嫂子、弟妹,那像什么话?” 顾三奶奶不由得眼露欣羡的神色,道:“二爷这回娶的,是哪家的名门贵女?” 顾知行道:“听说是工部侍郎家的千金。” 顾三奶奶不屑的撇了撇嘴,道:“我还当尚了公主呢。” 顾三爷瞪她:“别胡说八道,你当公主是人人都能尚的?呸,说什么胡话,尚了公主,二哥这进士不就白考了吗?” 顾三奶奶心里哼了一声。 要她说,娶姜氏这样的贫女未必不好,起码真心换真心,那是一辈子都肯对男人掏心掏肺的。 娶了侍郎家的千金就真的攀了高枝? 堂堂大男人,攀了富贵岳家,还不是弯腰折膝的去讨好献媚? 哪怕世人不说,可哪个眼里不是含了淡淡不屑? 靠女人的裙带上去的,且又是抛了发妻的,能有什么让人尊敬的地方? 且私下里,他过的什么苦日子,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三奶奶问:“父亲去京城,会带着你?” 顾三爷道:“又胡说了,要去也是大哥去。” 顾三奶奶不禁嘀咕:“要说也是父亲当初糊涂,怎么说分家就分家了?要不然,一家子都跟着去京城,也是见见世面。” 顾三爷恼了:“是你说怕婆婆搓磨,这会儿又嫌分家不好?做人不要太贪心,天底下便宜都让你占尽了得了。” 顾三奶奶也不生气。 本来得陇望蜀是人之天性,又不就她一个人贪心? 她又问顾三爷:“你说四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着他这回对人都冷冷的,是不是因为姜氏,和爹离了心啊?” 顾三爷不置可否。离不离心又如何?横竖如今已经分家了。 再说四弟是个清高冷傲的性子,他才不稀罕家里的东西。 他们兄弟都已经成家立业,以后各人过各人的日子罢了。 他有些感慨的道:“唉,这一晃,都大了,想想人活着挺没意思的。” 不说这夫妻二人说话感慨,只说顾知远和姜知甜携手出了门。 外头有马车,两人却没坐。 顾知远问道:“你冷不冷?” 姜知甜摇头。这会儿到了深秋处,日头落山,温度便低下来,便能感觉到凉风袭人。 可她穿得厚,并不觉得多冷。 她问顾知远:“四爷是想在街上逛逛?” 顾知远点头:“你病才好些,又这么匆忙的把你接过来,不如今晚咱们在外头吃?我知道一家小菜馆,虽然门面不大,不过味道还不错。” 他们两个并没有更多单独相处的时间,顾知远又不乐意灯下枯坐,所以想找些事来打发时间。 姜知甜望进顾知远的眼眸里去。 他平静又坦然,仿佛无坚不摧。 这样的他让姜知甜莫名的觉得心安。 俩人是顾姜两家重提婚事之后,头一次公然在世间行走。 会接受到什么样的议论还未可知。 只要他不怕,她又怕什么? 她微微笑道:“好啊。” 两人并肩在街上走,边走边说着闲话。 路人对于这二人十分注目。 不说都知道顾知远是顾先生的儿子,就说单凭这二人的相貌,也无法让人忽视。 投过来的目光越来越多,隐隐能听见他们的低语。 顾知远握住了姜知甜的手,侧头看她:“别怕。” 姜知甜有些抗拒,不过终是受了他的好意,微垂了眸子道:“嗯。” 有个老阿伯驻足,疑惑的问:“是顾四爷?” 顾知远微笑以对:“是我。” “这位是四奶奶?” 姜知甜也道:“是。” 那老阿伯便笑眯眯的道:“四爷和四奶奶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姜知甜不由得一怔。 她设想了无数次,都是冷嘲热讽、谩骂侮辱。 纵然她不怕,可终究觉得是落在菜里的蝇虫,让人恶心。 但从没想过,会有人给她以善意和祝福。 顾知远的手宽厚有力,还带着略比她高的热度。 她一向自诩身体强健,手心总是干燥又温暖,可面对顾知远,还是觉得略逊一筹。 这时不由得有了汗意。 顾知远笑着对这位阿伯道:“多谢阿伯谬赞。” 这位阿伯道:“这是真心的,不信让大伙看看,但凡眼睛不瞎,都能瞧出四爷和四奶奶是一对恩爱夫妻。” 有这位阿伯开头,路边的男男女女就都驻足涌上来,附和道:“可不是,郎才女貌,可不就是天生一对嘛。” 有人便道:“四爷几时成的亲?怎么也不叫我们知道?以前没少受四爷恩德,但凡知道,我们没什么厚礼,可家里养的,自己做的吃食还是有的。” 顾知远道:“我和内子三年前就成亲了,只因我一直在外,聚少离多,就没叨扰乡亲们。” 竟没人把姜知甜和顾知慕联系到一起,众人纷纷送上祝福,有那年纪大的阿婆笑眯眯的瞅着姜知甜道:“四奶奶有宜男相,四爷多在家待些时日,想必很快就能抱上大胖小子。” 人群散尽,仍有一两个驻足回头,窃窃私语,但对顾知远和姜知甜已经没有任何影响。 姜知甜看向顾知远,眼中带着疑惑。 顾知远看她,忍不住笑了笑,问她:“怎么,没想到?” 姜知甜道:“嗯,是没想到,原以为只有济世救人的顾先生受人敬佩,不想你在这城中百姓心目中,也挺有影响。” 顾知远失笑道:“敢情你一直瞧不起我?是不是当初请我替你大哥治伤,你一直心中存疑啊?” 姜知甜不好意思的笑。 都是陈年旧帐,现在提有什么意思?她和他接触不多,对他又不了解,哪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道:“没有,当时大哥伤得重,我是病急乱投医,恨不得把天下医术最好的人请了来才放心。” 她笑一笑,道:“得亏当时四爷在,帮了我大忙……” “不过举手之劳。”顾知远自嘲的笑了笑,道:“我小时候比二哥会读书,也喜欢读书。” 姜知甜歪头瞅着他。 那怎么没读下去?他是说,他有可能比顾知慕考得还要好吗? “只不过,后来父亲说希望我继承他的衣钵,我便不再跟着先生读书。” 姜知甜默了默,问:“那……你后悔过吗?” 顾知远没怎么犹豫的道:“谈不上后悔不后悔,连孔圣人都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那时候并没有特别坚定的志向,自然是父亲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他嘴角带了一点儿笑意,问姜知甜道:“我还算有天分?” 姜知甜诚实的道:“不清楚。” 除了他给大哥姜知正看过伤,便没看过他给人治病。纵然她不想得罪他,可总得实话实说? 顾知远大笑,道:“慢慢你就知道了。其实我会的挺多的……” 慢慢就知道了……那倒是,不仅会了解他的医术,也会慢慢了解他这个人。 他的洒脱态度,让姜知甜心理平静了不少。 她在做某件事,做某个决定之前,总是在权衡,生怕自己行差踏错,更怕自己走岔了路,不几年就后悔。 可其实,就算做错了又如何呢? 人生归途并不是只有唯一的一种可能,书上不还说殊途同归呢? 两人用过晚饭,又携手步行回家。 晚风袭人,可双手交握之处却火热。 一路走,一路低声絮语,倒是多了几分温馨。 回到顾知远的院子,他这才松开手,眼神平静的道:“你好好休息。” 姜知甜倒垂了眸,道:“嗯,谢谢四爷。”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微醺蝶骨”,灌溉营养液 +10 2019-02-19 07:42:32 感谢亲投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