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慕简直要气疯了,他捋胳膊挽袖子,非要找姜知甜算帐不可。 他也不顾形象了,下了梯子,径直出门。 小厮跟过来:“二爷,您要去哪儿?用备车吗?” 顾知慕骂人:“备个屁车,就几步路的距离。” 小厮还一脸的莫名其妙呢。 二爷一向规矩多,去哪儿都得坐车或者骑马,今儿这是头一遭走着去啊? 不要读书人的君子形象了? 啊,忘了问了,二爷要去哪儿啊?用人跟着吗? 他刚追出去,顾知慕就骂:“站那儿,谁也不许跟着我。” 有人跟着顶什么用? 他就算是去找姜氏的不是,可也不是找她打架的。 再一个,他一个大男人,还打不过一个女人? 丢人不? 顾知慕出了门,院里花匠跑出来,到处问人:“看见我梯子了吗?” 诸人摇头不清楚。 有人问他:“梯子又不是金子打的,谁会偷那玩意儿,指不定是你喝酒喝糊涂了,不知道放哪儿了,反倒找别人乱问。” 这花匠气得喷着酒气,脸红脖子粗的道:“放你娘的屁,你怎么知道我喝酒喝糊涂了?你娘看见我把梯子放哪儿了?” 众人也不稀得和个醉鬼计较,说两句,众人便散了。 这花匠扯着脖子喊:“哪个天杀的王八蛋把我梯子偷走了?别让我逮着,逮着你,我把你黄子给踩出来。” “偷梯子的王八蛋”走了一段路就后悔了。 这会二月末,不到三月,按理说应该温暖如春才是。 可这天却没个定性,总是在冷伶热热中反反复复,不太正常。 前些日子冷得要命,顾知慕就把夹袄穿上了,可今儿又热得要命,尤其他这一走,好嘛,一身的汗。 那夹袄就像坚硬的铠甲,死死的裹着他的腿,让他寸步难行。 顾知慕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埋怨道:“你说你这女人是不是有毛病?好好的门你给堵死干吗?累死我了,这要找你,还得受这罪,我……” 可惜他再怎么抱怨,姜知甜也听不见。 好容易到了后待大门,顾知慕一屁股坐到门槛上。 也不及叫门,先以袖做扇,呼哧呼哧喘了半天气。 没人敢怠慢他,恭恭敬敬的把他请到屋里,又给他沏茶,上了点心。 顾知慕歇过来了,问丛氏:“姜氏什么时候回来?” 丛氏道:“奴婢不清楚,不过晚上总会回来的。” 哼,算她识趣,她要敢在外面过夜试试。 姜知甜直到天色昏黄才进了城。 紫菀的脚在田里不小心崴了,她虽一直说没事,可姜知甜不放心,让胡应把车赶到济生堂。 紫菀胆战心惊的道:“奶奶,咱就别去济生堂了,奴婢就是崴了一小下,一点儿事都没有,这会儿已经不疼了。再说了,奴婢怎么当得起二老爷的诊治?” 姜知甜安慰她:“也不一定非得让顾先生给看,就是抓些药。” 她又道:“万一四爷在呢,就让四爷给你瞧瞧。” 紫菀抿了抿唇,欲盖弥彰的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道:“奶奶还不知道呢?四爷打从分了家就走了,一直没消息。” “是吗?”姜知甜秀眉一蹙:“就没给家里送个信儿?” 紫菀摇头:“没有。” 姜知甜耸耸肩,同紫菀开玩笑道:“那你就没那福气了。顾先生肯定是不敢劳驾的,四爷倒是可以,可惜他又不在。” 紫菀直摆手:“不管是谁,奴婢都不敢劳驾。” 说着车到了济生堂,姜知甜先跳下车,要扶紫菀下来。 紫菀死活不肯,道:“奶奶随便给奴婢抓些治跌打损伤的药酒就成。” 姜知甜气笑道:“你怕什么?” 在病痛面前,奴婢也是人,她不信顾先生会不肯给紫菀看。 要是紫菀怕羞,可疾不避嫌啊,看一眼又能怎么样? 但不管她怎么劝,紫菀就是不下去。 姜知甜只好自己进了济生堂。 顾歧不在,又是白芷一人。 他正忙着对方抓药,抽空朝姜知甜打了个招呼:“二奶奶来了?您稍等,我这就给您抓药。” 姜知甜候在一旁,道:“不急,你先忙你的。” 前边的人是个瘦弱的年轻男人,听了白芷的话,猛的一回头,正和姜知甜打了个照面。 姜知怔住:张愉? 可不是张愉么。 张愉先开口道:“姜姑娘……不对,听说你已经嫁得良婿,我该称您一声顾二奶奶?” 姜知甜淡淡的笑了笑,假装没听出来他的嘲讽。 随他怎么称呼。 不过视线落到他长短不一的腿上,姜知甜还是惊了下,问道:“你的腿……” 就是那回去偷草龙珠弄的? 张愉不自在的动了下,道:“嗯,折了。” 姜知甜抬头看他,真是不知道说什么。 说他活该吗?又似乎太残忍,他分明是一片“好心”来着,尽管他这份好心她并不愿意接受。 姜知甜问他:“你这伤,还能治好吗?” 说着话就看向他提着的药包。 张愉道:“治不好,已经废了,就这样。”他晃了晃药包:“这是给我娘抓的。” “你娘她,怎么病了?” 病得重不重啊? 姜知甜想到初见面,那个贫穷又困苦的妇人。 张愉自嘲的道:“不是什么大病,老毛病。” “哦。”姜知甜不知道说什么了。 张愉也沉默下来,他却不走,就那么欲语还休的望着姜知甜。 白芷这时候招呼姜知甜:“二奶奶,您抓什么药啊?” 姜知甜应了一声:“哎。” 她看向张愉,匆匆的道:“那个……” 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请他自己保重? 他怎么样,那是他自己要负责的,关她什么事? 姜知甜咬了咬牙,心道:她不是神佛,没有度化人的本事,说不得也只好自私一点,独善其身了。她道:“我还有事,告辞……” 张愉微微有些惊讶,经了一回他帮着买地一事,姜知甜对他不该这么冷淡才是。 就算她对他有成见,可也不该连谢都不谢一声? 但张愉很快就想明白了。 恐怕不是姜知甜没良心,而是这事,她根本都不知道。 一定是方正没说。 呵。 张愉都不知道该恨方正什么。 他有错吗?没错,他也是保护姜知甜,不想给她多添烦恼。 还真是个好继兄,比亲兄长也不差什么了。 张愉道:“顾二奶奶,能否借一步说话?” 姜知甜:“……” 她不觉得和张愉有什么可说的,可他这么正式,她又不好却他的面子。 当下转头对白芷道:“帮我拿些跌失损伤的药油。” 白芷看张愉不像个好人,这么缠着姜知甜,便以目示意:二奶奶要帮忙吗? 姜知甜摇头。 她当然不相信张愉会变成个好人,但也不惧怕他。 姜知甜并没走远,就和张愉在路边说话。 张愉道:“姜姑娘,当年我是真心。” 姜知甜道:“光有真心肯定不行,我不相信你能改头换面。” “那要是我现在改了呢?” 姜知甜觉得好笑,他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经历了官司,他能改? 他又为何经历了官司? 还不是他们无缘? 他用此时的结果,去追究从前的因,有什么意义? 姜知甜道:“姻缘天定,天时、地利、人和,差一点儿都不行。且不说我和你从未有过前情,不过是生活所逼,就算有些男女十分相爱,也未必就能结成夫妻。世事多变,不是人力能撼动得了的。” 张愉自嘲的笑了笑,道:“我知道。” 他都知道,知道姜知甜已经高嫁,只会更看不起他。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道:“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如果当初……你会吗?” 当初怎么样? 当初他不是那么偷鸡摸狗,好歹能像个人样? 姜知甜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道:“会。” 出身低微不是她的错,她也不愿意屈服于命运的重压之下,但她不得不承认,她人生的每一步,她所愿意为之付出的努力是微乎其微的,在很大程度上,是她的出身、环境、亲人,以及她所接触到的认识,决定着她怎么往前走,走向哪儿,又走多远。 就比如说她的亲事,往往不是好或坏决定,而是那一刻的处境决定的。 如果方正没有摔伤,如果姜家不缺治伤的银子,那么她也未必会嫁给顾知慕。 不是他,就可能是任何一个左右邻镇的男人。 如果张愉好歹有个人样,她当然也不会那么排斥。 张愉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不是她的错,是他的错。 既然他半生潦倒,就是个贼,又何必把一腔真心、真意、真情,错付给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 沟渠注定容不下明月,这是宿命,不是他搭上一条腿,就能换来姜知甜的回头的。 他曾经无数次想过,是不是他拿回了草龙珠的秧子,姜知甜就会接受他,而不是匆匆忙忙的嫁给顾家?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可能。 他转身要走,姜知甜“哎”了一声。 张愉回身看她,眉眼间俱是疑惑。 姜知甜抿拒唇,道:“我知道你未必肯听人劝,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就算只是为了自己着想,也还是好好活出个人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