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秦越扒拉进人群的时候, 米兴益正蹲在被撞者的身边, 询问她有没有事。 那是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妇女,四五十岁的样子, 头发干黄稀疏, 眼角脸上的皱纹苦哈哈地下垂着。 面对米兴益的询问, 她并没有哭喊也没有闹,只是摇了摇头,皱纹越发地挤在了一起,神态痛苦。 卓稚就蹲在妇女的另一边,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问的也是和米兴益差不多的话。 “撞哪了?哪里疼?能不能起来?” 妇女一直不说话,人群里有人喊了声:“人都疼得说不了话了, 赶紧送医院啊!” 米兴益站起身,弯腰对妇女道:“上我车,我送你去医院。” 他大衣笔挺,人长得清秀好看, 虽然开着豪车, 但气质温和态度又好,本不该惹起什么众怒, 却还是突然有人说了句:“富二代撞人啦,准备跑路啦!” 黎秦越转过身, 看到个年轻男人举着手机一脸兴奋, 应该是在直播。 黎秦越的火气上来, 抬手“啪”地一巴掌拍在那人手机上, 距离有点远,没能打掉。 “谁准备跑路了,长耳朵是摆设吗,听不见人说去医院吗?” 由于是米兴益的事,到底是控制了点选词,没用特别难听的话。 “你说去医院!谁知道待会把人拉上车了是不是去医院!”男人摆弄手机,对着黎秦越继续喊,“你们有钱有势,把人随便扔没监控的地方跑了,上哪找去?” 黎秦越憋不住了:“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干脆我把你捎上,给你顺便看看精神科,不对,你得拉去看兽医。” 男人喊:“富二代骂人了!富二代骂人了!” “艹,富二代骂猪了!”黎秦越被人拽了把,回头看是米兴益。 “别跟那种人计较。”米兴益对她道。 黎秦越呼出口气,对他憋出个笑:“你的事,听你的。” 卓稚想扶妇女起来但又怕她哪里伤着了给拉坏了,一直在小声跟她说话。 但这女人有些奇怪,被撞到现在近十分钟过去了,硬是一个字都没说。 米兴益也没法了,他对妇女道:“大姐,你要是有什么顾虑,我现在报警,让警察来处理你看行吗?” 妇女换了个姿势,腿伸了出来,卓稚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连忙抬头冲他们道:“她小腿骨折了。” 四周一片惊呼声,举着手机的傻逼男人兴奋地喊:“富二代把人撞骨折了!富二代把人撞骨折了!” 米兴益这次没再犹豫了,先拨了120,又拨了110。 他打电话的时候故意稍稍提高了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可以听见。 温和,礼貌,严谨,让人挑不出毛病。 傻逼直播男还在喊,米兴益一个眼神都没给,黎秦越真是佩服他的脾气。 到了这一步,有不少人已经散了,这个位置还好,偏角落,没在正道上,没有造成交通拥堵。 直播男还在拍,黎秦越冲卓稚道:“那个人,灰大衣,头发像抹了坨屎的,记住了。” 卓稚抬头看了眼,其实不用形容,卓稚也知道她说的是谁,小黎总就是心里不爽,顺便再骂一句罢了。 卓稚点了点头,盯着那个男人,眼神冷漠:“记住了。” 男人立马喊起来:“你骂谁呢?” 顿了顿又喊:“你威胁谁呢?” 黎秦越看了过去,眼神挺挑衅的,她巴不得这男的冲过来打人,那她就可以光明正大使用她的小保镖了。 但男人也就嘴上敢来两句,怂得要命,举着手机嘟嘟囔囔的,没敢上前一步。 黎秦越嗤笑了下。 先到的是交警,地上的女人一看到交警,眼神闪了闪。 米兴益先和交警谈,说了下大致的状况,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来了一句:“没撞上,我很确定,行车记录仪和监控都可以看。” 交警点点头,蹲下身去问地上的女人。 直播男跟手机碎碎念:“富二代说人家碰瓷,腿都骨折了还说人家碰瓷,买得起豪车付不起医药费,啧啧啧……” 黎秦越这个暴脾气,也没顾忌警察在场,上前一步反手就抽向直播男的手机。 这次目标明确用力猛,直播男的手机摔在地上,蹦了两下。 直播男立马大声喊道:“你干嘛呢!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看看!她摔我手机!” 警察看过来,黎秦越冲直播男道:“敢拍我就得做好被我砸手机的准备,没事,富二代,赔得起你手机。” 警察喊了句:“无干人等散了,都别看了。”然后便继续去问地上的女人了。 这女人也真是奇怪,警察来问了半晌,也就问出点姓名住址之类的基本信息,怎么过来的,怎么被撞的,一句话都不说。 米兴益叫的救护车到了,人被抬上了车,米兴益询问警察:“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你不去医院看着吗,检查费用这些。”警察道。 “人不是我撞的。”米兴益又说了一遍。 “那你跟我去警局。”警察冲对讲机里讲了两句。 米兴益没异议,跟黎秦越说了两句道了个谢,开着车跟警察走了。 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人群很快散了。 黎秦越回头去找那个直播男,卓稚过来道:“早溜了。” “傻逼。”黎秦越骂了句,“不让我这个富二代赔手机了吗?” “姐姐,”卓稚眉头轻轻皱着,“这个事……” 黎秦越打断了她的话:“信息量挺大的,我逛了半天了饿得要死,吃饭的时候说。” “好。”卓稚只得答应下来。 这么一折腾,两人都不太有心情再去专门找吃的,就近回了身后的商场,挑了家火锅店坐着。 黎秦越点了不少肉,汤开以后给卓稚先涮了点夹进碗里,鲜少有的体贴。 卓稚吃了两口,道:“姐姐,米总说他没撞到人。” “嗯。”黎秦越应了声。 卓稚的筷子彻底停住了:“可是腿都骨折了,而且我过去的时候,的确看到车离人非常近。” “你想听我从哪方面说?”黎秦越问。 卓稚心情挺复杂的,她不由自主地会偏向弱势的一方,骨折疼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但米兴益是黎秦越的朋友,卓稚有点不好意思上嘴说。 黎秦越上上下下地涮了片毛肚,细嚼慢咽地吃了,才道:“我跟你分析分析这个事情啊。” 卓稚赶忙点头:“嗯嗯。” 黎秦越道:“米兴益要真撞了人,去医院一趟,给钱私了,多钱他都给得起,他有钱。他怕的是麻烦。那女的要是专业碰瓷,要的不过也就是钱,不会坐那一言不发,连警察都给招来了。” 黎秦越吃了两口肉:“所以这事没那么简单,既然不是要钱,那就是大麻烦,所以米兴益坚持自己没有撞人,宁愿跟警察去警局,也要把这事撇清关系。” “结果什么样,就不关咱俩事了,你要真想知道后续的状况,我可以问问他。” “姐姐,”卓稚的眉头皱得很紧了,“就不存在米总真撞了人,但是不想承认的情况吗?” “他为什么不想承认?” “影响不好?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普通的交通事故而已,对他能有什么影响。” “违规驾驶?扣分?上新闻?” 黎秦越偏头看着卓稚,卓稚抬了抬手:“好,扣分不算事。” “你说上新闻这个倒是提醒我了,”黎秦越道,“那个一直在拍的男的很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卓稚那会注意力全在被撞的女人身上,没太顾得上观察。 “太傻逼了。”黎秦越撇了撇嘴。 卓稚对这个推论逻辑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反驳。 而后,黎秦越给卓稚科普了下米兴益的背景,听得卓稚一愣一愣地,也不知道是夸还是损:“果然和姐姐你玩的没有一个简单的。” “这有什么复杂的,士农工商,不都得有人干吗?” “但当官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最厉害的。”卓稚一副深有感触的模样。 黎秦越笑着道:“这话说得土里土气的,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 “差不多。”卓稚没吃两口,又满面愁容,“姐姐照你这么说,米兴益爷爷是高官爸爸是高官哥哥是高官,这种普通人见了都能吓死的家庭背景,那个大姐怎么敢碰瓷呢?” 黎秦越呼出口气:“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你这搞得我也越来越好奇了。” 卓稚赶忙道:“那大姐去了医院,米总又没去,你说这各项费用,谁出?” 黎秦越笑她:“怎么着?你想让我出?” “不是不是。”卓稚道,“我们吃完了没事干,要么去看看?说不定就问出真相了呢,这不也算是帮米总忙了?” “哟。”黎秦越挺感慨的,“你还想着帮米总忙?你难道不是恨不得路见不平劫富济贫吗?” “绿林好汉也不能跟官斗啊,斗不过。”卓稚叹口气。 黎秦越看着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乐了好一会。 吃过饭,黎秦越觉得自己大概实在是太闲,所以才会真跟卓稚去医院。 卓稚连个“不知道医院在哪里”的理由都不会给她,这小傻子记得救护车上的医院名字,还记得警察询问时,被撞的妇女的名字。 容花。 名很俗,姓特别,凑一块还挺好听。 卓稚去护士台打听的时候,这名字让找人都变得容易了起来。 但最后还是没找着,容花架着条骨折的腿,竟然跑了。 卓稚震惊不已,黎秦越连连惊叹,当下给米兴益打过去电话,问那边状况怎么样了。 米兴益说没事了,警察调取了监控,也看了行车记录仪,确实没撞上,标准的碰瓷。 黎秦越说了医院这边的情况,叮嘱米兴益最近多留心,两人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跟着黎秦越出了医院,又回了家,卓稚一路上都没说话。 黎秦越问她想什么呢,卓稚就说,想容花的事呢。 黎秦越问她想出个什么结果了没,卓稚按着手机说,她报给警察的电话号码,是假的。 黎秦越说你别查了,地址肯定也是假的。 卓稚收了手机,换新手机换得兴致缺缺,跟黎秦越的日常看电视,也兴致缺缺。 到了睡觉的点,黎秦越弹了她个响亮的脑瓜崩:“别想了,要还有什么状况我肯定告诉你。再说了,这事还有什么好想的呢,碰瓷未遂,找麻烦未遂,你到底在想什么呢?难道看上米兴益了,为他担心得茶饭不思?” “没!”卓稚立马出了反对意见,嘟嘟囔囔好一会儿,才道,“我老觉得容花不像坏人。” “哈?”黎秦越瞪着眼睛看着她,“你哪里觉得的,第六感吗?” 卓稚认真看向她,抬手指了指:“眼睛。” “眼睛怎么了?”黎秦越懵懵的,“像小鹿斑比一般地清澈无辜吗?” “她的眼睛,有病。”卓稚道,“是长期哭出来的病。” 黎秦越愣了,好半晌,问了句:“你知道长期哭坏的眼睛什么样?” “知道。”卓稚眼神里有可见的难过。 黎秦越搞不清楚状况,却也不敢再问。 不管这个长期哭坏了眼睛的人是卓稚身边的谁,那想必都不是一个好故事。 黎秦越看不得整天傻乐的臭丫头这么深沉地难过起来,抬手把了她脖子,将人拉怀里抱了抱:“你新手机该下的软件都下了吗?” 卓稚就势枕在了她肩头:“下了。” “来,报来我听听。”黎秦越呼噜着她的背。 卓稚报了几个,有地图,有银行客户端,甚至还有健身软件,就是没有普通人最常用的社交软件,和最常玩的游戏。 “小石猴。”黎秦越嘟囔句,拿过卓稚手机,开始手把手地教她成为一个现代人。 有东西分散注意力,卓稚情绪好了许多。 黎秦越有心把她搞累了让她上床倒头就睡,拉着卓稚玩了好一会游戏。 结束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两人在二楼楼梯口互道晚安,说完了黎秦越转身继续上楼,卓稚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黎秦越走了两步,停下回头,问她:“看什么呢?还不去睡?” 卓稚道:“姐姐,有个事我还没跟你说呢。” “什么事?”黎秦越转过身看着她。 “以后尽量不要说脏话了。”卓稚认真道,“我在还好,要是我不在,那男的打你怎么办,不管后面会怎么着,当时你肯定是吃亏的。” 黎秦越愣了下,“噗”地笑出声,正要开口说话,卓稚突然一个箭步跑过来,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黎秦越的笑容顿住,不敢置信。 卓稚道:“交换完成了。”说完便转身快速跑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