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料到天盛帝竟然会倒下, 别说徒明瑾三个, 就连贴身伺候的魏忠也没想到。 两个儿子叛乱,他一早就把事一桩桩地安排下去,太子和大皇子筹备多年的计划, 没过两天, 一切都化为乌有。 他那样平静,说缉拿就缉拿, 连脸色都没变,众人以为他对太子和大皇子没了感情,哪里又知道他听见太子身死的消息会撅过去。 那个糊涂的侍卫已经被收押下去,天盛帝没事, 他最多被判流放, 要是天盛帝不好, 他就只能往断头台上走一趟了。 御前侍候的只魏忠和吴御医两人,魏忠红着眼睛站在床边,吴御医凝神静气,正在给天盛帝针灸。 几个皇子跪在外头,一个都没说话, 各有各的思量。 五皇子低着头,脸上的表情换来换去,两个大的, 一个死了,一个被关在囚室,老四还躺在床上没醒, 论爵位、论年龄,他当仁不让。 别说,要是老爷子就这么去了,他上位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徒明瑾心里有点难受,天盛帝早前把其他儿子当做太子的磨刀石,盼着磨出一块美玉,后来老了,便将太子在内的所有儿子都看作是觊觎皇位的饿狼,时时提防,小心试探。 可人的感情如此复杂,他无法不怨怼,但眼看天盛帝出事,他又何尝会心生快意。 皇后领着妃嫔过来,个个拢了眉头,神情焦急又悲伤。 贤妃被关在寝宫,淑妃要照顾四皇子,也没个人通知她,所以来的就皇后、甄妃、丽嫔和一些小才人。 见了徒明瑾,皇后抖着声调问道:“圣上如何?” 徒明瑾起身迎上去,扶住皇后的胳膊,“吴御医在为父皇诊治,现在还没出来。” 甄妃拿手绢捂脸低低哭泣,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五皇子上前,握了她的手,“母妃放心,父皇会没事的。”说着,手微微用力,眼皮子一掀,给甄妃使了个眼色。 甄妃一顿,瞬间懂了儿子的意思,心里活泛起来,跑向里间,哭得更是大声,“圣上!” 皇后柳眉一皱,平日里甄妃母子争宠也就罢了,如今这个关头,让他们抢了先机,倒显得她这个皇后无用。 当即端着一张脸,厉声喝道:“做什么吃的,还不给本宫拦下甄妃。” 天盛帝在里边躺着,如今自然是皇后最大,要是圣上驾崩了,不管是哪个皇子登基,皇后都会荣升为太后。 底下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呢,几个机灵的小太监一把拖住甄妃。 甄妃刚要大喊,采萃伸手捂住她的嘴,丝毫不怕她阴测测的眼神。 “母后,你这是何意,父皇还没……”五皇子大声道。 皇后看都没看他,只道:“本宫进去看看圣上,其余人都在外头候着。” “是。” 不等甄妃母子反应,皇后走进里间,几个太监立马堵在门口。 采萃放开甄妃,对她福了福身,眉毛弯弯道:“还望娘娘恕罪。” 甄妃举起巴掌,刚要落下,被丽嫔拦下,“甄妃姐姐,采萃是有品级的女官,可不是你宫里那些能随意折腾的小宫女。” 甄妃阴冷地看着她们,哼了一声,落下巴掌,用力扫扫衣裳。 等皇儿登位,看本宫不弄死你们这些贱人! “老七命可真好!”五皇子冷冷道,有皇后这个养母,倒是他落了下层。 徒明瑾微垂眼睑,这个时候,说心里没想法是假的,但御医还没确诊,父皇的身体如何,很难说。 如今他能做的,便是一个稳字,谁能稳住,才可能有赢面。 六皇子此时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瞅着老五这样,倒像是父皇快要驾崩了似的。 里间,魏忠等在门口,见皇后进来,声音哽咽道:“娘娘。” 皇后摆摆手,快步走到床边,问吴御医,“怎样?” 吴御医取下最后一根银针,沉吟半响才道:“圣上气急攻心、肝阳暴亢,加上昨日又受了伤......” “本宫不耐听你这些,你直说要不要紧。”皇后皱眉道。 吴御医顿了一下,沉声道:“是中风之症。” 皇后一愣,眼里闪过深思,接着才问:“可治得好?” 吴御医回道:“臣已施针完毕,只是效果如何,还得等圣上醒后才知。” 御医说等着便只能等着,天盛帝没醒之前,整个行宫和京城上下都陷进恐慌里。 太子的尸体,徒明瑾亲自带人去收敛。 行宫哪有新打好的上等棺木,最后还是几个老太监砍了铁网山上的樯木,匆匆打了一副棺椁。 山脚下的文武大臣,皇后下懿旨,二品以下的官员先回京,阁老和几个尚书都住到行宫来,京城送来的书信由他们带着三位皇子共同商议。 皇后如此不偏不倚的态度,大臣们心中颇感意外,还以为皇后会帮着端王掌控朝局呢。 别说他们心底阴暗,八位皇子,眼瞅着折了两位,还都是造反失败,其他几个皇子要没那心思,才怪! 徒明瑾三人正在听方首辅和次辅议事。 理国公擅离职守,没有诏令私自带兵入京,还企图攻打皇宫,虽说被冯唐拿下,可那些兵将又该如何处置,总不能全关在大牢,京里哪有那么多牢房给他们住。 还有行宫外的叛军,那些都是大皇子的私兵,根本不是朝廷正规的兵将,又该拿他们怎么办? 除了将领,低阶的兵士都以为自己参加的是正规军,也不知道大皇子带他们是来造反啊。 五皇子浑不在意道:“不知道怎么办,全杀了就是。” 方首辅眼皮抖了下,以前可没发现睿王这么狠戾。 次辅笑了笑道:“圣上还没醒,臣等只是商讨商讨,该如何处置还得等圣上醒来再说。” 六皇子心里默默吐槽,五哥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徒明瑾微微蹙眉,想了想才开口道:“这么关着也不是办法,行宫和京里没那么多粮食。理国公带的人都是边关的将士,既然犯上作乱,自然不能让他们回边关去,西山大营不是开了地种粮,让他们耕地去。至于大哥的私兵,练了那么多年,总不能放着不用,打散到边关的各个军营去。” “老七这么说,他们跟着造反,结果什么事都没有?”五皇子撇嘴问。 徒明瑾面不改色,只道:“他们不过是听从命令,怕是连和谁打仗都不清楚。” “端王爷说的极是。”方首辅捋着胡子,点头道,“先把人打发走,等圣上醒来,若觉得不满意,再重新下令便是。” 其它几个阁老跟着点头。 这几个老头子,五皇子冷笑一声,“随你们,本王倒要看看父皇醒来后怎么说。” 叛军的事暂且定下,刺客一事还没查明,加上京里的大小事,众人还有的忙。 三个皇子的表现,臣子们看在眼里,一位阁老对顾清柏比了个大拇指,“老顾,这个。” 顾清柏无声轻笑,理理衣袖没说话。 四皇子宫里,看着镜中破了相的自己,四皇子怒火中烧,猛地把铜镜扫在地上。 旁边的太监、宫女连忙跪下,“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淑妃进门来,见着这一幕,急忙劝道:“老四放心,母妃宫里还有几盒玉容膏,一定会好的。” 四皇子扯扯嘴角,笑都笑不出来,如此深的伤疤,除非是仙药,否则什么玉容膏都没用。 他心里恨极了,这么好的局面,连老六都能出头,而他却只能在屋里对镜自怜。 只要这么一想,他就恨不得将太子鞭尸,还有老大,居然还能好好活着。 淑妃也难受,可再难受日子还得往下过,她只能拉着四皇子的手劝道:“会好的,会好的。” 也不知是在安慰四皇子,还是安慰她自个。 行宫里乱糟糟的,京城亦不遑多让。 自打理国公带兵入京,皇宫遭殃不说,一些众臣府邸也被乱兵攻打。 端王府周围都是宗室,每家都有侍卫,乱兵一来,就被拿下。 那晚上,顾沁媛和三个孩子在屋里安安稳稳地睡着。 第二天清晨,福顺就来传话,说外边无事了。 顾沁媛让福顺奖赏侍卫,又派人去亲近几家瞧瞧情况。 除了贾家,其他府都没出什么事。 原来,到荣国府去的乱兵将领眼看自己这一方就要失败,为争取时间逃跑,他就大喊说贾代善已经被大皇子杀了。 贾瑚当时一惊,刚想开口问,乱军趁机逃跑了。 下人和护卫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只能眼巴巴地瞧着贾瑚。 贾瑚稳稳心神,让护卫守在外面,又派人去报官追拿逃犯,还吩咐下人不能到后院乱说,这才和贾代善的心腹商议如何到铁网山打探消息。 可哪知下人中有个蠢货,嘴上没个把门,竟然把贾代善的“死讯”传到后院。 贾家的女眷和孩子都在老夫人院里,婆子嘴里叫喊着“老爷出事了”,院里顿时乱了套。 老夫人瘫在椅子上,把她叫来一问,忽地晕了过去。 老夫人已是快八十的人,保养得再好,也快到时候了,一晚上的强撑,加上又受惊吓,太医还没到,她就已然没了气息。 顾沁媛的金手指能救她一次,第二次是再也不能。 贾瑚震怒,将几个下人狠狠收拾一番,祖父出没出事还不清楚,结果老夫人好端端在府里坐着,却去世了。 老夫人一死,贾史氏就抖起威风来,她如今倒有些盼着贾代善的“死讯”是真的,贾代善有救驾之功,圣上肯定会重赏贾家,没有贾代善母子,功劳肯定会落在她和两个儿子身上。 她是超品国公夫人,老婆子和贾代善一死,整个荣国府,就她最大。 没等顾沁婷和贾瑚商榷好怎样给老夫人办丧事,贾史氏直接让赖大到各府报信。 这番操作简直让人无语,别说外边还乱着呢,就说你把人请来,府上什么都没准备好,要怎么招待? 顾沁婷强打起精神,不再伤心老夫人的死亡,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体面地给老夫人办丧事。 因此,等端王府的人到荣国府,赫然发现贾家人正在争吵。 贾史氏和贾政一方,希望赶在贾赦回京城前办了老夫人的丧事,这样他们就能宣称贾赦不孝,都没亲自送祖母最后一程。 至于他没在的原因,众人都知道,可那又怎么样呢,他没在是事实,嘴皮子上下一碰,什么话说不得。 要说贾史氏觉得自己对贾赦也不是那么无情,她就是想着贾赦名声不好,府上的爵位说不定会落在贾政的头上,到时二房有爵位,大房贾赦自己在军里也有官位,何况贾代善不是常常念叨贾瑚以后一定可以高中吗? 两房势均力敌,她正好当老太君,在两个儿子之间玩平衡。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贾史氏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掌控大房,不管是翅膀硬的贾赦,家世好的顾沁婷,还是大房两个不亲的孙子,要是大房得了爵位,她还不得看儿子媳妇的脸色过日子。 不过二房则不一样,贾政袭爵靠的是她,到时她肯定能拿捏住儿子。 大房贾赦不在,加上贾史氏又是婆母,占着礼法上的优势,顾沁婷还真不好和贾史氏争论。 还好有贾瑚在,他有前世的记忆,又有顾老太爷的教导,加上贾代善时时把他带在身边培养,说的话有条有理,贾史氏反驳不了。 不过贾史氏可不是讲理的人,占着祖母的身份胡搅蛮缠,说来说去就是她孝顺老太太,不愿老夫人走得不安心,早早办丧事也是为老夫人和儿孙好。 贾瑚听后,只觉得荒谬可笑,如今这般吵吵闹闹真的是孝顺曾祖母? 曾祖母身前最挂记祖父和他爹,没见着他们最后一面,她真的能走得安心? 何况祖父有没有出事还没确定,祖母这个时候就变得毫无顾忌,真不怕祖父回来斥骂她吗? 二叔也是,一脸的正直,不过是装模作样,口中斥责他和母亲不孝,不听祖母的话也罢了,连老夫人的丧事都不愿办。 贾瑚嗤笑,到底是何人不孝,为了个爵位盼着祖父死,还让曾祖母走得不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仿佛看到大型打脸现场~ 谢谢星泽的地雷~ 谢谢“水零鸟”“安”的营养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