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夜深。 陆盛独自一人坐于窗前饮酒, 窗外夜幕黑沉,无星辉只一轮明月, 远远见着,明月同他都有些许寂寥。 曹方被李成年带入书房,他瑟缩着身子, 不解太子为何深夜召见, 内心忐忑难安,待至陆盛跟前,他忙躬身行礼, 小声嗫嚅道:“奴才参见太子。” 陆盛举着酒杯轻轻晃悠,也不看曹方,只侧头望向窗外明月,轻声道:“此前你说小旭想带着你私奔来着?” 他声音低沉, 听不出丝毫情绪。 曹方一噎,忙解释着,“小旭不是这个意思, 当日她是道宫外要好玩一些,想带着奴才……” 带着他什么呢? 好像确实是说要带着他私奔来着。 曹方脸色羞红, 心中暗自有几分得意,悄然抬头, 却撞上陆盛瞥来的目光。 这目光透出几分阴狠之色,曹方一哆嗦,只见陆盛忽然凑近, 轻声道:“你接下来一段时间就在她身边伺候着,她有事不会瞒着你,此后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尽数报给本宫?” 陆盛将酒杯递到曹方跟前,轻轻一送,曹方就势饮尽,正飘忽的不行,只听头顶再次传来太子温软动人的声音,“你若尽心为本宫做事,本宫必不会亏待你。” 曹方一口酒闷下,腹腔灼烧,既激动又有些打不着方向,问道:“小旭她?” “她么?” 陆盛站起身来,重重将酒杯掷下,恨铁不成钢道:“她那脑袋已经好了,正同我玩花招呢?” 好了?! 曹方一哆嗦,方才起的酒意瞬间消散殆尽。 待曹方离去后,李成年躬身上前,低声道:“奴才今日又去逼问了十三幺,她却十分谨慎,只道那日小旭姑娘并未同她多说什么?” 古旭去寻十三幺那日,李成年并未疑她,因此只在外候着,未偷听两人对话。直到古旭离去,曹方寻来,同他闲聊之际,说出古旭那日本已在收拾行李,哪知孟家的人却是寻了过来,不然此时两人正在宫外游玩。 曹方其实是故意提及此事,他知道古旭在太子心中地位不同,他想出宫游玩,却不好意思直说,便用了古旭为借口想沾光出去游玩一番。 哪知他木槌一个,未察觉古旭与以往有异,李成年却是何等精明!立即将此事报之在外办事的陆盛,因此,也才有了后来陆盛对古旭的多番试探与警示。 此时,陆盛闻言,无所谓道:“她既不肯说,那也不必逼问,左右人在我手中,翻不了天。” 人在他手中?是说十三幺还是说古旭呢? 李成年沉默下来,想起这段时日装傻的古旭,内心多少有些复杂。 “对了,让你暗中查探百里虞扬可查出什么来?” 李成年摇头,“他这几日除去上下朝便很少出府,平日也少有同他人走动。” “继续查!我此前放在百府的暗哨是五年前进入百府的,我不信孟家的手伸的如此之长,连我五年前塞进去的人都拔了出来。” “是。”李成年颔首,正待离去,陆盛想起今日古旭那句‘想去逛窑子’,不由得多了一分心。 “还有一个地方你得留意一下。” 陆盛转身,缓缓道:“京都的醉香阁,那地方有些古怪,我第一次被孟泽言带去时便发现有人在暗中偷窥我。那处可能是孟家的产业,你去打探一下。” “是,奴才遵命。” 李成年离去,陆盛提起酒壶回了寝殿,将寝殿内伺候古旭的宫人挥退,他独自走了进去。 古旭已是熟睡状态,脸被锦被遮去大半,陆盛将被子朝下挪,看着她香甜的睡颜,忽然起了一层妒意! 睡的可真好? 装糊涂,那便陪你玩玩! 他一把将古旭从睡梦中提了起来,动作粗暴的晃了几下,眼神瞬间变作迷离一片,“起来陪我喝酒。” 古旭被他晃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将醒便是被一股刺鼻的酒味给熏着了。 她一把捂住口鼻,看着面前的醉汉,不满道:“喝什么酒啊?你醉了。” “没醉。” 陆盛将酒壶递到古旭跟前,“喝!” 还说没醉! 古旭翻了个白眼,一把打开他递来的酒壶,大声道:“不喝,我要睡觉,要喝自己喝!” 她见面前这人已是醉的七七八八,便再不若平日卖乖,脾气坏的很!大声骂道:“你再吵我睡觉,我就不让你好过,你知不知道!我讨厌死你了。” “你个臭王八犊子,傻子的便宜都占,还喝酒?喝你个大头鬼。” 任谁睡梦中被晃醒逼着喝酒,脾气都不会太好,古旭亦然。加之面前这人此前一直占傻子古旭的便宜,白日又同赵焕茹卿卿我我,谁的便宜都不放过,现在喝醉了还来欺负她。 古旭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骂够了,翻个身打算睡觉。 陆盛垂眸,银牙紧咬,他紧紧捏着手中酒壶,见她翻了个身睡去,舔了舔后槽牙,闷头喝下半壶酒,再次扑了过去,拉着她手肘不让她睡,“你给我起来,陪我喝酒。” 古旭再次被捉了起来,她气的一掀被子,劈头盖脸骂着面前这人,“你知不知道好歹?别以为你醉了我就让着你。” “喝什么酒,喝死你算……” 酒壶递到跟前,古旭再骂不下去,她抬头,皱眉看着面前双眼通红,神色迷离的男人,“魔怔了?” 她伸手去探他的脸颊,触手温热,她欲收回手,陆盛却按住她手不让她动,“古旭?” 他醉酒后神态似个小孩,古旭想起以往同她扭打在一处的幼年陆盛,心忽然软了下来,柔声应道:“嗯?” 陆盛三两下脱了鞋袜,爬上床,同她一道靠在床栏上,嬉皮笑脸的凑近问道:“过几日咱们去逛窑子你想点哪个姑娘啊?那有你熟人吗?给我介绍一个。” 他一说话,酒气冲天,古旭捏着鼻子,想着这人醉酒后果真原型暴露,便是气怒道:“我那能有什么熟人啊?就去过两回,能认识什么人?” 男人就是这般风流成性! 古旭想着,她若是有权有势,是不是也会如同他这般耽于酒色? 她埋头想着,酒壶又递到了她眼前,这次,她没有拒绝,一把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 她喝的急,被呛着了,开始埋头咳嗽起来,这感觉不太好受,嘴里微辣且含着一丝涩意。她抹掉嘴角的酒渍,转头对着摊在床栏上懒懒笑着看她的陆盛,凑过去,指着自己道:“我长的这般好看,你还想去逛窑子?” 陆盛傻笑,听话的紧,他一把捏住古旭的手放在胸口,道:“那我们不去好了!” 古旭立马收回手来,也有了些许醉意,“不行,不行,还是要去的。” “我得去见见……” “见谁?” 陆盛凑了过去,鬼祟听着。 “关你什么事?” 古旭一巴掌扇过去,指着自己心口,道:“我告诉你,我要去见的是最疼我的人了!绝对不会像你这般欺负我。” 知道父亲还活着后,她便有了着落。 东宫和百府于她而言只是一个暂住的地方,这里太过复杂,百里虞杨看似前一刻还很喜欢她,下一刻便带着孟家人将她带走,还哄骗她道是换个地方住。 都在欺负傻子! 陆盛亦然,他喜欢傻子古旭,实则也在欺负她。 “最疼你的人?” 陆盛神色阴郁,他晃了晃手中酒壶,一字一句道:“你倒是说说谁是最疼你的人?” 古旭也不知是被那酒给辣着了还是怎的,眸中溢出一层浅淡的水光,她凑近陆盛,仰着下颌,腮帮子微微鼓起,“我才不告诉你。” 她一出口,亦是满嘴的酒气。 陆盛垂眸看着手中酒壶,良久,问道:“你在宫外有野男人了?” 野男人? 古旭偏过头,得意道:“才不是…嗝!…才不是野男人。” 她醉了! 但醉了才更可恨。 陆盛缓缓伸手,掐着她脖子,这一刻,他脸上再无醉意,只余阴狠之色,“那你说说,那人叫什么名字?” 古旭未答话,她迷迷糊糊靠着陆盛掐着她脖子的手睡了过去,显然十分心大。 陆盛沉默的看着她,掐着她脖颈的手一时紧一时松,最终却是用力收了回去。 古旭下颌失去支撑,顺着他收回手的势道朝他胸膛栽了过去。 陆盛顺势将她抱在怀中,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脊,提起被子将两人裹住,沉默的独自喝酒。 *** 百府门前 百里虞杨从马车上下来,回身时再次发现身后那辆褐色马车的踪影。 罗杨皱眉,握紧腰间佩刀,朝百里虞杨道:“公子,属下上前去探一探那些人的底,都跟着咱们这么长时日了,他不嫌麻烦,咱们还嫌麻烦呢?” “那要如何探?” 百里虞扬眉目冷淡,道:“我手下秋影功夫最好,前些日她去追踪那些人都追丢了,难不成你还能跟着去探底。” “那些人既愿意跟着那便让他们跟,他们若不主动上前交谈,我们也无法。” 京都局势复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赢家是谁? 百里虞扬目前虽已是打定主意攀附孟家,但这不妨碍他投靠他人,只是这段时日跟着他的人到底是何方人马,他却是不知,只知晓这些人目前对他是没有恶意的。 除此之外,他派人上前交谈,那群人却是迅速离去,让秋影暗中追查也是无法寻得那些人踪迹。 这些人的势力远在他之上,可京都除去孟家及太子一脉,何时又出了这么一批新的势力? 这些人恐怕真如他此前猜测,并非大周人氏! 陆盛在边塞战胜,取得良好局势,可京都却也在这几年藏入了北燕的势力。 百里虞扬埋头一路沉默的朝府内走着,内心既不安又激动。 目前局势越复杂越好,他一个小人物,只有在乱世中才有向上爬的机会! 他一路步行,身后罗杨见他一语不发只得沉默跟了上去,待见他走至西苑,才不得不提醒道:“公子,这里无路可走了。” 百里虞扬猛然抬头,看着眼前紧闭的大门,方才发现他不知不觉间竟是来了西苑。 自古旭被接至孟府后,西苑的仆人便被百里虞杨分散至府内各处,且因着麻世金很少回府,这个地方便成了无人居住的院落,院门一直紧闭着。 “我怎的来了此处?” 他自言自语,随即凉薄的轻笑一声,转身负手于后,道:“走。” 百里虞扬朝他的住处走去,罗杨跟着他身后,离去时回身看了眼紧闭的西苑大门,想着那位姑娘在时,府中似乎要热闹许多。 但那姑娘如今在东宫,热闹的应当也是东宫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