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萧坐在那里很安静。 殷景衍见她不说话,轻声唤道:“阿萧?” “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苏萧抬起头,与他对视,“真的,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不喜欢做名门闺秀,不喜欢整天戴着面具与人虚与委蛇。而且,我很容易得罪人,动不动就要与人打架,我还喜欢用毒,我也做不到什么光明磊落。” “殷景衍,我苏萧没有什么能配得上你的地方。” 真的,她从来都不是个好人。 “嗯,我知道。”他微微一勾,嘴边立刻溢出一抹如春风般和煦的微笑,“巧的很,我不喜欢名门闺秀,也不喜欢什么光明磊落。可我喜欢的,偏偏是一位浑身是毒又是针的姑奶奶,而且,我中了一种叫做苏萧的毒。” 他顿了顿,笑道:“但,很不幸的是,此毒,无药可解。” 苏萧一愣,颔首看向他,在光晕下的殷景衍面色柔和,静静注视着自己。 她忽然没了继续清算的兴致,对着这样一位几乎千依百顺、好脾气的世子爷,那些藏在心底的别扭与不适仿佛被堵住了般,说也说不出,挥也挥不走,只能酝酿成没来由的烦躁。 “你可真是……” 苏萧用双手捂住眼,具体真是什么?她也不清楚。 不过那日之后,苏萧却没再故意躲着他,就像是他也说的那样。 她不好的地方,就是他也喜欢的。 ——这些,就够了。 河西三城的事情本就不可一拖再拖,蒋大人此次来的目的,一是祝寿,二就是在此。 次日下了早朝,直接就一路跟着鸿云帝回了御书房。无论李佶在旁边如何的明示暗示,他愣是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一路打着马虎眼跟着走。 可就算路再长,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鸿云帝看着眼前的御书房,又瞧了瞧跟在身后笑嘻嘻的蒋大人,顿时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可又不能直接明面上的赶人,只好强忍着心中的不悦将人领进了御书房。 事后,又派人去将左右相和其他几名信得过的臣子召进了御书房。 更稀奇的是,钟离温竟然也跟着去了。 钟离翊听到后也就只是不甚在意的笑了笑。于公,他是凌奚七公主的夫婿;于私,比起这个来,他还是觉得能够得了府中安宁几日更加来的划算。 无论是于公于私,他都不适合去搅这趟浑水。 与凌奚不同的是,司邙似乎更能沉得住气。除了那次在朝堂上提过一次外,就再也没有透露出什么风声来,就仿佛那一次只是随口说说的样子罢了。 岑王府内,双玄和一玄并排着肩蹲坐在距离小院子的不远处,互相看了一眼,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自从二公子和齐氏离开后,整个岑王府安静了许多,最近这几日就连大公子都有许久没有露过面了。虽说大公子在王府本来就是不着地的人,可每次见了他们可都是很好的,偶尔也给些银子什么的。 再说他们家世子爷,现在……哎,不说也罢。 整个空气里都是弥漫着甜蜜蜜的味道,直腻歪的很。 苏萧坐在藤椅里面,整个身子都凹陷了进去,若不是椅身轻微晃动着,还当真瞧不了里面坐着个人。 殷景衍看着桌上被消灭了一半的琉璃酥,又瞧了瞧苏萧手中近乎……好了,这下子又吃完了一块。 问道:“阿萧,你吃这么多不会牙疼吗?” “还行,”苏萧嘴里嚼着,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再说了,姑奶奶又不是那些动不动就哭啼啼的白莲花,有什么好疼的?” 殷景衍:“……”他只想说,牙疼和哭啼啼白莲花有什么联系吗? 他这么一说,苏萧难得的也觉着自己吃的好像是有点儿多了,索性一拍手,从藤椅里面站了起来,“我今儿个在你这里待的时间也够久了,估计这个时候蒋大人也应该回了驿馆,我去问问情况,回头再跟你说。”说着,就要离开。 “阿萧,”殷景衍出声叫住了她,好半晌才说道,“我给你做了吃的,你就没有什么奖励吗?” 苏萧一愣,转过身来歪头看向身后这位要奖励的世子爷,挑眉道,“奖励?这是什么东西?” “……”世子爷不说话,幽幽的盯着她,看的苏萧直发毛。 “真想要?” “嗯,什么都……” 世子爷话音未落,就感觉身边一阵凉风吹过,再然后,脸面上一方柔软触碰,直撩的人心痒痒。 苏萧狡黠的眨了眨眼:“怎么样?姑奶奶够意思。”说完,也不去看殷景衍神情如何,直接去大步迈出了染院。 临走时,还心情破好的跟看门口的两人打了个招呼,吓得一玄以为她要一把毒针扔过来,直接当场跳了个一蹦三尺高。 “我去,这是个什么情况?”一玄抬头看了看天,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成。 双玄附和般的点了点头,“……我也有这种预感。” 再说那边,直到院子里传来两人说话的声音,殷景衍才僵硬着身子摸了摸被苏萧触碰到的地方。 好软…… 他的阿萧好软…… 苏萧出了岑王府,一路直哼着小曲,最起码落在旁人眼里,那是极为欢快愉悦的模样。 可偏偏,就有人非得硬插一脚。 “七公主,我家祭祀请您过去。”司努站在拐弯处,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 苏萧顿时就收了笑意,嘴角微微一勾,竟是浮现出了一丝弧度,只是眼中却是一片冷泠泠的森寒,“带路。” 清茶楼内,司空裴单手撑着脑袋,见苏萧来了,对司努挥了挥手,笑道:“说真的,在皇都请小萧儿前来一聚,当真是实属不易。” “知道你还请,”苏萧翻了个白眼,直接盘腿坐到了他面前,“说,找我有什么事情。” 司空裴执起茶壶给茶杯添满,端到她面前,“难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怎么说我们也是同门的师兄妹,好不容易青灼不在,师兄请师妹吃一顿也不行吗?” 苏萧冷哼了一声,没说话,倒是端起茶杯来喝了几口。刚才她在岑王府时吃的有些多,当时还没感觉得到,这会儿倒是有些渴了。 司空裴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从别处拿出几张地契放到桌面上,对她说道:“这是我在西郊处买的几块地皮,那里的房子不错,人少清净,正好送给你做嫁妆。” 苏萧喝水的动作一顿,眯了眯眼睛:“你这是要在皇都安插人手?” 西郊那处她是知道的,地处较为偏僻,不过却是难得的环境独好,说是人迹罕至也不为过。或许正是因为如此,那处院子建造的格外颇有风情,一角一处皆有独特。 之前她也动过想要购买的心思,后来听说那是有地契的官宦人家所拥有的。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法,索性也就放弃了。 司空裴看着她,笑道:“我在小萧儿心中就是这样的人吗?” “难道不是吗?”苏萧挑眉问道。 “随你怎么想。”司空裴也不恼,微微侧首看向窗外。 之前和柳芫儿来时,苏萧也特别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仿佛坐在那里,就可以将一切繁华收入眼中。 长长的街道上,路过的小贩卖力的吆喝着,隔壁家的豆腐香飘散过整个街道,不禁令人食欲大动。 再往前处看,一对年轻夫妻正在吵架,许是因为太过激烈,他们的小儿在旁哭红了脸,抽搭着,委屈无助的站在旁边看着争吵的父母。 或许是争吵的太过激烈,男人隐隐有动手的趋势,不知是谁先走上了前,渐渐地,劝架的人越来越多。 街坊街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聚拢了过来。 “记得那年你刚到司邙的时候,皮的紧,非要挑衅这个挑衅那个的。要不是青灼对你护的紧,当真不清楚有多人暗中要将你揍一顿。” 司空裴突然开口说道,语气很轻,听不出什么语气来。饶是苏萧盯着他,他还是自顾自的说着。 “后来,我听到的事情越来越多。当时就在想,青灼那小子紧护着的小姑奶奶到底是什么模样,于是,我就去瞧了瞧,除了个小丫头片子,什么都没看到。”司空裴勾唇轻笑了声,眸底印处点点波光,竟是流露出一丝极为罕见的温柔,“结果,那位小姑奶奶不但不识货,还发誓要将自个儿的便宜师傅喂蛇。谁料一来二去,倒是成了我和青灼两个人紧护着你。” 顿了顿,又说道:“只是没想到,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萧有些疑惑,她与司空裴之间虽说不上有多大的仇怨,可也绝对说不上算是什么交心之辈,更何况当年…… 司空裴转过头来,说道:“没什么,或许只是有感而发罢了。我这次不会在祁朝待太久,毕竟这地方……实在不怎么讨人喜欢。”说着,他站起身,向门口方向走去。 苏萧也顺着看去。 他走了几步,停住,低低的笑声从他口中溢出,“小萧儿,或许,这是我们之间最会一次如此相称。毕竟我也是曾经喜欢过你的人,恐怕,就连青灼都没有想到,他会输的如此彻底。” 说着,他挥了挥手,大步迈了出去,“你我皆好自为之!” 苏萧盯着桌上的地契,久久都没有开口。 或许,不为别的,只是突然间有所怅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