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峻浑身颤抖, 声音哽咽, “是我害死了大哥。如果不是我吵着要去封印地,大哥不会领这个任务, 就不会发生这一切;如果不是我这个累赘, 大哥不必护着我, 以他的能力,就可以逃出来;如果不是我松了手, 断了银铃索,大哥就不会死。都是因为我。该死的应该是我才对。” 顾峻捡回了一条命, 可他的道心也毁了。 世上之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心魔虽恶, 但通常都是还存有良知的人才会有。 有些人,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以杀入道,在他们眼里,人命如草芥, 那只是他们踏上征途的垫脚石,不值得可怜,不值得同情, 更不屑施舍一个眼神, 如此大事,他们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自然就不会有心魔。 而顾峻呢?这件事比起那些大奸大恶来说,压根不在一个层次。可他偏偏就有了。 十七八岁的少年,心思单纯, 向道之心本就不稳,正是处于需要人引导调/教之时。顾峻还未踏进磨砺的门槛,未曾历练,不曾见过世态,就遇上了这等突变。 他视顾岩如嫡亲兄长。可嫡亲兄长却为他而死。主意是他出的,银铃索是他断的。兄长将命交到他的手里,他却把兄长的命给丢了。 不过半天时间,好端端一个人,被自己“送”进了地狱。他慌乱,惶恐,难受,不知所措。 如果此时有长辈在身边宽慰,或许不会有心魔的可趁之机。但很可惜,没有。那时在场的只有顾峻一个人,他满山遍野地去寻找顾岩的踪迹,甚至想把妖鬼将他拖进去的区域挖地三尺。他如同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甚至想不到要去求援。等到特调局的人发现灵力磁场不对劲,派人前来查看的时候,他已经在山里呆了两天,六神无主,浑身泥泞。 他扒着顾岩消失的哪块地方死活不肯离开,特调局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抬走,额外安置。后来查清他的身份,将顾家人叫了过来。 两个孩子,一个失魂落魄,一个不知所踪。失魂落魄的这个至少活着。大家的重心自然都在失踪了的那个身上。即便知道凶多吉少,可他们不能这么轻易放弃。他们试图用各种方法去搜寻,就算肉身成了祭品,能找到一丝灵魂也好。况且,万一呢?万一顾岩还有救呢? 就这样,他们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顾岩这边,从而忽略了顾峻身上的许多不对劲。等他们确定顾岩是真的不在了,从各种悲怆伤怀的情绪中缓过来的时候,顾峻的心魔已经形成。 心魔这东西很特殊,一旦生成,就会一日一日不断的蛊惑你,将你拉入心魔的深渊。它或许不是这世上最厉害的,却是旁人触不到摸不着,拿它没有办法的。能对付它的,唯有宿主自己。 顾峻的心魔是因为他的自责,愧疚,无法接受自己害死了兄长的事实。想要解决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丢了自己的良心,扼杀了自责与愧疚的情绪;然而,顾峻做不到。 另一种是自己看开,彻底从事件中走出来。这对顾峻来说,似乎更难。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他便只能困顿在心魔的掌控中,一步步,越陷越深。 顾青山与顾青河尽皆叹息,顾峻的资质不比顾岩差,顾岩没了,如果顾峻能走出来,好好培养,往后顾家也不必发愁。可谁知…… 一场意外,毁了顾家两个天资不错的子孙,可悲可叹。 然而,陆尧却从这件事情中摸到了一丝端倪,“一面铜镜?铜镜是哪里来的?” 顾峻微愣,反应过来后摇了摇头,“我……我不知道。就从天下掉下来的。” 从天上掉下来的…… 陆尧呢喃着,又问:“那铜镜是什么样子?” 所有人看向顾峻,因为他们是完全不知道铜镜这回事的,也没见过,一切都是顾峻所说。 顾峻蹙着眉头想了想,“像是古物,从形状花纹来看,年代应该很久远了。但我看不出是哪个朝代的东西,似乎与目前历史朝代的一些制作工艺和特色都不一样。” 陆尧让宋时取了纸笔来递给顾峻,“会画吗?” 顾峻点头应了,不需要画得多仔细,只需要画出大概轮廓,他的速度很快,等再次接过纸张,看到上面的图案时,陆尧唰一下站了起来,浑身一震。 “怎么了?这铜镜有什么问题?” 陆尧面色微变,“昆仑镜!” 昆仑镜,又称天机镜,是为神器。这就不奇怪,为何铜镜一出,四方妖鬼尽散。是这天机镜救了顾峻一命,也免除了岭南再次大乱的危机。 昆仑镜,昆仑…… 在场几人可没有忘记,陆尧说,他师从昆仑。 对上这齐刷刷好几双眼睛,陆尧苦笑,“昆仑镜是我师父的宝器之一。” 众人心中只道:果然。 这等宝贝,竟然还只是之一?再想到收服莫少谦那天,陆尧在特调局拿出来的内藏天地之力,神族血脉的掌门信物——灵珠。 顾青山与赵局对视一眼,身子都是一震。这昆仑,莫非与上界有关? 赵局心念一动,“岭南再生变故是在两年前。你说过,一年多前,你刚去渝州的时候,你师父还曾去见过你,他难道没有和你说过这回事吗?” 陆尧神色闪了闪,颇有些尴尬。小叔都不在这方世界,哪里来的相见?那不过是他为了给自己创造一个牛逼的后台背景编得故事而已。 “没……没有!师父从没提过。” 赵局有些失望,他本来还以为,若这位大能曾解决过岭南突变,那么岭南的状况或许他会知道一二。如今看来,是不能了。 陆尧又问:“赵局长,我父母他们失踪的地方,是不是就在封印地?” “在结界内,与封印地不远。两年前,封印地突变,特调局很重视。虽然看起来所有妖鬼都因天机镜消失了,但不保证他们是全都死亡了,还是其他情况,会不会再出现。所以,大家都很紧张。 特调局在当地研究了三个月,最终确定,确实没有任何妖气鬼气以及邪煞之气才放了心。但没想到却在旁边发现了一处隐秘山洞。山洞内有灵力波动,特调局派天师进去查看,一去不回,又再次提起了心。 此后一共派遣过好几批人,你父母是最后一批。自从他们一批批不见踪影,且什么都没查探出来后,大家就更谨慎了。尤其是在你父母两位高级天师巅峰期的人物都失了手。上头勒令,为了保存玄门实力,在没有研究出进展前,不许再派天师入内。 而外面的结界,也重新加固了好几层,更是为防万一,将范围扩大了一圈。我们怀疑过是不是那群妖鬼设的陷阱,也怀疑过那面铜镜,毕竟当时不知那铜镜的由来,也不知它会否有什么效应。当然也可能不是铜镜,不是妖鬼,而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山洞位置很隐秘,在前壁之下,被岩石树木藤蔓包裹,不易发现。因此,我们也不敢保证这个山洞是之前就有的,还是自那场突变后凭空多出来的。” 赵局看了眼陆尧,“本来如果你执意要去闯一闯,这些是打算在你去之前和你说清楚的。却没想到顾家找来,想让你看看顾峻的情况。那么自然要将顾峻心魔的前因后果告诉你,我便想着干脆亲自来一趟。” 陆尧点头。心里松快了不少。他不知道那方世界小叔的天机镜怎么会到了这里,但如果封印地让所有人神秘消失的原因真是天机镜的话,那么他的危险算是小了至少七成。 “赵局,我打算一个星期后,出发去岭南!” 赵局一愣,“你决定了?” “是!” 顾峻心念一动,站起来,挡在陆尧身前,“让我一起去!” 陆尧皱眉,顾峻似是怕他不答应,说话有些急,“我想去看一看。你们也说那地方就在封印地旁边。当时大哥……大哥虽然是被妖鬼拉进封印的,但万一……” “峻儿!” 顾青山与顾青河同时拉住他。 顾峻却跪了下来,“爸,大伯,我要去。我一定要去。不去一次,不找一回,我不甘心。我……我每天夜里都会梦见大哥,梦见他满脸鲜血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要松了手,断了银铃索。” 他捂着自己的心,“他每天都在跟我说,是我害了大哥,不但害了他,连尸骨都没能找到。他……” 顾峻泣不成声,“他总跟我说起以前和大哥在一起的时候,大哥有多照顾我。可我却……我欠他一条命。让我去。爸,大伯,你们让我去!” 顾青山蹙起了眉头,顾青河身形更是一晃。 这些年,顾峻不是没有提过想去看一看,但他修为本就低微,这两年被心魔折磨得更是倒退了一大半,进去了恐怕也只是送死。 陆尧上前将顾峻拉起来,“你刚才也听到了。如今山洞内情况未知,那让人神秘消失的原因,并不一定是因为天机镜,如果不是,那么我恐怕连自己都顾不了,自然更顾不了别人。” “我知道!我没想过让你保护我,我只是想跟着进去而已。一旦遇上危险,自顾自身,你不用理我。” 陆尧冷笑,“你修为如何?” 他的目光赤/裸/裸打量着顾峻,“实习天师?恐怕在实习天师里面,也是垫底的那层?” 顾峻一噎,只听陆尧又说:“你知道这一两年来,有多少天师栽在里面吗?你觉得你进去后,活着出来的几率有多少?” 几乎为零! 顾峻更为急切了,跳起来,“我不怕死,我……” “是!你是不怕死,你甚至想着,如果死了,反而是一种解脱,对吗?” 顾峻哑口无言。 陆尧将顾峻扳过来,让他直面顾青河顾青山,“你是解脱了,可你想过你的长辈吗?” “你看看你父亲,因为你这两年被心魔所困,你不好过,你看看他好过吗?你还记不记得他两年前是什么样子?仅仅两年,他老了多少?” “你再看看你大伯!他已经没了一个儿子,你还要他再失去一个他疼爱的侄子吗?因为你,你大哥死了,所以你自责,你愧疚,你心结难解。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你父亲会怎么样?你大伯会怎么样?” “你三叔至今未婚,没有子嗣!顾家只有你和你大哥两个。你大哥不在了,你就该撑起自己的担子,挑起自己的责任来!可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心魔?这样你就有心魔了,那往后遇上更大的事呢? 没有人可以规避责任而只享受权利。可你享受了一二十年顾家带给你的荣耀和富贵,却不愿意承担你作为顾家子弟的义务!你大伯今年多大了?你父亲今年又多大了?你还要去送死,不但把顾家的重担全部推给他们,还让他们再承受一回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陆尧越说越气,他与顾家无甚干系,与顾峻更无感情,可这一刻,他是真的暴怒了! 或许是因为猛然看到熟悉的天机镜,或是是因为顾家让他莫名想到了前世的亲人。 他突然消失无踪,即便小叔应该知道他魂魄未死,可隔了一个世界,再不得见,与死亡又有什么区别?他父母会怎么样?会不会如同顾青山一样,明明哀莫大于心死,却必须得撑着,因为他还有他的责任。 他也有弟弟。试想,如果在他走后,他弟弟是顾峻这个模样,让父母在为他伤怀之余,还得处处忧心这个弟弟出半点意外,他怕是一巴掌扇死弟弟的心都有。 陆尧放开顾峻,缓缓收回手,紧握成拳,努力遏制住自己的失态和冲动。 幸好,他弟弟不是顾峻。幸好,幸好! 可对于那一方世家的父母亲人,他依旧心难自已。在没有发现天机镜之前,他只为陆天照和裴雪担心,可在发现天机镜之后…… 陆尧眸光闪了闪,他有一个大胆的不太成熟的猜测。 如果……如果真像他想的那样呢? 如此的话,这一趟岭南之行,他更得去了。 顾峻呆呆看着顾青山与顾青河,他发现自己这两年竟是不曾好好看过二人,这一看才发现,二人已经华发丛生。修道之人,一般都比普通人要年轻些。顾峻缓缓回忆,两年前大伯和父亲还是满头青丝,被他笑称是美大叔。如今却是好像比实际年龄还老上好几岁。 他突然懵了! 是啊,大哥已经死了,如果他再死了。父亲,大伯,二叔,顾家…… 顾峻跪下来,掩面而泣。 “对不起,对不起!” 见他不在吵着要去,顾青山顾青河都松了口气。 陆尧将手里余存的三张静心符递给顾家二老,“静心符并不难画,稍后我会整理出来,让阿时给你们送过去,想必以两位的修为,一看便知。只是静心符毕竟治标不治本,尤其压制得久了,若有一日心魔爆发起来,怕是会更厉害。” 顾家二老喜不自禁,不停道谢,“我们明白。” 陆尧又望了眼哭泣的顾峻,“我此去岭南,吉凶未知,不能带你。一来我护不住你,二来也怕你给我在里面惹出乱子,反而连累我。” 他说的直接,顾峻想到被自己连累的顾岩,更是不好意思了。 陆尧话锋一转,“你这条命是你大哥换来的,你没有自己送死的权利与资格。若是不想你大哥白死,就振作起来,像个男人!像个你们顾家的男人!” 顾家的男人? 顾峻一怔,他们顾家的男人,从上到下,都是顶天立地的。便是一直被说是顾家异类,为了早年的初恋终身未婚,还弃了家传的丹药,去学了符篆的三叔,也自可独当一面。唯有他,被护在家族的羽翼之下,庸庸碌碌,浑浑噩噩。 顾峻一点点低下了头。 他好像真的错了,大错特错。 ******** 送走了顾家,陆尧拿着顾峻画的天机镜图案出神。 天机镜…… 小叔想做什么?他是不是还留着什么后手? 陆尧想了一天,没想明白,干脆不想了。积极准备起去岭南的事。静心符的绘制功法,第二天,他便让宋时送去了顾家。宋时为他带回了顾家的银铃索。 银铃索原是一对。一根随顾岩消失了,这是剩下的一根。这是顾家的秘宝,传家之宝。 “顾老说,顾峻回来后,比先前的情况好了不少,并且主动要求继续修行了。师父不但给了静心符,还给了静心符的功法。顾家应该懂得投桃报李。这银铃索可系性命,虽然也有限制,且到了山洞神秘地带不知还管不管用,但能有一层保障,总好过没有。” 陆尧点点头,“我知道了,替我谢谢顾家。” 见宋时还不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陆尧皱眉,“还有事吗?” “师父,让我陪你一起去。我修为不够,不进山洞给你添乱。但你若要用这银铃索,总要有个人在外面为你系命。” 岭南那边的情况未知,即便是在外围也不一定就安全。比如,若是陆尧在里面弄出什么动静,或是不小心唤醒了什么东西,妖鬼再次横出,宋时必定危险。 “师父,我跟你学了一年,也总该验证一下自己学得怎么样了。师父莫非觉得我这么没用吗?” 陆尧微微蹙眉。 “师父身边亲朋不多,能托付性命的更少。” 有些话,宋时没有说开,但陆尧已经明白。 特调局也好,顾家也好,即便感念他的恩义,带他亲厚,合作可以,联盟可以,但要交托生死,他是不放心的。并不是说他们会弃他而去。一般情况下自然不会。可万一生了变故了? 就好像顾岩和顾峻遇到的,妖鬼蹦出,对方自顾不暇,哪里还会有心思顾念他? 陆尧确定,能在这种时候依旧能死握银铃绳的人唯有昆仑之众。而这几人里,唯有宋时,虽然年岁不大,可在他的教导之下,修为不但比周明非强上数百倍,还早已超过比他大的周琛,甚至是张磊。 尤其以他的性子,也能在遭遇变故时,保持冷静自持,不会如顾峻一般乱了手脚,毁了顾岩的全盘计划。若是再往里想一想,或许,陆尧进去后,若是外面发生什么事,宋时还能想办法告诉他。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师父,一直以来,都是你护着我们,为我们做了许多,总该给我们一个机会回护你。” 陆尧一怔,最终松了口,“好!” 周明非笑起来,“那我也能去吗?” 周琛翻了个白眼,一掌轻轻拍在他头上,“想什么呢!你没看我都没嚷着要去吗?你当那是什么地方,就凭你的能耐,别给师父惹麻烦了。咱们三个里面,就大师兄修为最好。” 周明非皱眉,“可不是说,很多高级天师都栽在里面吗?大师兄也不过只是初级天师。这么一对比,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陆尧和宋时的脸顿时都黑了下来。 周琛已经暴跳,“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呢!师父也是高级天师,你在咒师父也会栽在里面,回不来吗?” 周明非忙捂住嘴,拼命摇头,“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大师兄……额……” 瞄了眼宋时,看宋时脸色不好,后面的话直接吞了回去。 周琛哼了两声,“没事,别看你大师兄修为不怎么样,可他有钱啊!” 周明非更疑惑了,“这跟有钱有什么关系?” “有钱就可以买很多符篆丹药和法器!而且褚家没了之后,褚家众人的法器和宝贝全都归了他。还有宋家给的。真遇到什么事,他随便扔出去一件,都够撑十几二十分钟,好点的还能撑半个小时往上。他东西多,不要命的往外撒,怎么也够撑到师父出来了!” 陆尧:……好像说得也没什么毛病? 宋时:……是没什么毛病,可听在耳里,怎么让人那么不开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算是过渡,下章去岭南了。 你们好厉害,都猜到是天机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