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杜莎首领的回信出乎艾维斯预料。 惊讶之余, 他又有些莫名的恼怒。 什么叫还回去？什么叫诱拐？ 难不成在美杜莎首领眼中，他就这么配不上……吗？！ 艾维斯一时有点气糊涂了, 甚至都忘了美杜莎首领并不知道他跟魔王密谋让魔王假扮小美杜莎的事。 正巧在他捏着信纸生气的时候, 帕梅拉一行从密室返回。 “陛下。” “帕梅拉大人。” 两名魔族的问候惊醒了艾维斯，他赶紧先向魔王行礼, 接着将信纸递过去：“大人, 这是美杜莎首领的来信。” 帕梅拉也是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她接过信纸的同时，后背冒了点冷汗： 没想到拜厄主母动作这么快, 美杜莎首领的回答也不慢。 这封信再早几天到，就会大大打乱她的计划了。 万一美杜莎在信中戳穿了她的伪装, 到时候…… 帕梅拉看清了信纸上的句子。 一瞬间, 什么紧张，什么后怕全没了。 她是知道美杜莎生育有点困难的——通过平时聊天就能从黑暗精灵口中得知——但万万没想到，能困难到这个地步。 堂堂一个首领，连身份都不查一下, 直接宣布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是同族之人…… 美杜莎已经缺孩子缺到这个地步了吗。 怎么感觉比魔族还夸张？ 帕梅拉默默记下这一点，将信还给艾维斯：“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黑暗精灵一下抬起头，惊讶之下都忘了伪装：“您的意思是……” “当然是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啊。”帕梅拉没好气，“不然你从哪找一个迷路的、未成年的美杜莎送回去？你不会还真想让我过去？” 魔王眯起了眼, 她身后的副官立刻跃跃欲试。 艾维斯毫不怀疑，只要魔王透露出那么一点意思，都不用开口, 副官绝对很乐意出手把自己削成肉块。 在这一刻, 他体会到了作为魔王仆从的可怜, 弱小，无助…… 他也顾不上思考用什么方法糊弄了，马上低头接过信纸应下这件差事。 半晌，艾维斯才听见魔王大人满意地哼了一声 。 自从上次被魔王识破后，艾维斯就不敢再偷偷摸摸准备祭品延长魔王留在人间界的时间。 算算上一个祭品献祭的时间，魔王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然而就算回到黑暗界，只要艾维斯和她之间的主仆契约还在，魔王就能时刻掌控住艾维斯，也就能掌握住黑暗精灵。 在恭迎帕梅拉大人回城的时候，艾维斯用眼角余光瞥了眼身边的默拉主母。 她跟自己一样，低着头，弯腰呈九十度。 默拉主母察觉到艾维斯的视线，微微侧脸朝这边看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艾维斯率先挪开眼。 他在心里叹息一声。 不能杀。 一旦他在这边杀了默拉主母，一人独大，下一秒魔王就能用主仆契约杀死自己。 再说还有那些女性法师需要默拉主母压制。 考虑种种，艾维斯最终还是认清了现实，只能捏着鼻子承认目前是最好的一种情况。 白光一闪，帕梅拉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魔王城。 望着城堡那些尖尖的塔顶，高高的城墙还有倒塌的石柱，她有种游子归故乡的亲切。 身边只有西蒙跟着回来了，因为用来召唤帕西和维隆卡的是主母级别的祭品，比较强效，以至于那两名高等魔族不得不在另一边多停留半天时间。 帕梅拉听见身边人长舒一口气，不由笑着扭头看过去：“西蒙也觉得还是魔王城好吗？” 副官愣了一下，漆黑的眸子一闪，才慢吞吞回答：“只要是您在的地方，对我来说都很好。” 这下轮到帕梅拉愣住了。 在经历了二五仔艾维斯的油滑之后，再听见副官这样直白的话，她竟然还有点不习惯！ 帕梅拉干咳一声，重新扭回头，不再看西蒙，而是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城堡：“赶紧回去，我要沐浴。在那边窝了这么长时间，连个澡都不能洗，真是受够了。” 说完不等西蒙回答，就自己率先朝城堡正门走去。 西蒙一个人被留在后面。 他没急着追上去，而是停留在原地眨眨眼。 突然目光微微一凝，注意到魔王陛下在黑色发丝间若隐若现的红色耳垂，深渊似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随后，黑发黑眼的副官不紧不慢抬起脚步，跟上已经远去的魔王。 帕梅拉是真的没想到西蒙这个老实人也会玩惊喜了。 当她推开久别重逢的浴室木门，真的被狠狠惊艳了一把。 原本充满古朴气息的木桶布帘全都不见了，地面铺着平滑的黑色石板，被木板石块随意修补的破烂墙壁也焕然一新，最重要的是浴室中间是一个宽大的四方水池！ 水池的池底和四周用白色石砖砌成，当中装着满满一池清水，正往上冒着白色的热气。有两个铜制水龙头从左边探出，以一个优美的弧度伸在池边上方，龙头的把手被雕刻成了骨翼形状。 光是从这个沐浴水平来说，何止是跨过贫困奔小康，简直一步跃进顶级奢靡的帝王般享受！ 帕梅拉站在门边彻底傻了，想象不出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魔王城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有一次西蒙向她请示有关城堡管道建设的工作，当时她大手一挥表示全权交给酥普和克拉伦斯负责…… 然后他们就负责出了这个？ 大师！ 真的是大师！！！ 养着两个手工帝发明家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或许是帕梅拉傻站的时间太长了，身后捧着毛巾等衣物的西蒙忍不住出声询问：“帕梅拉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帕梅拉回神，深吸一口屋内充沛湿润的水汽，勇敢地走进浴室里。 这一进入，她又收获了一个惊喜。 地上的黑色石板没有看上去那么冰凉，反而温暖微热。 “这是……” 西蒙刚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闻言抬头汇报：“这是根据克拉伦斯的设计，将下方挖空，以便蒸汽通入，保持温度……您是认为有何不妥吗？” 看他那个样子，似乎只要帕梅拉一点头，他就能立刻冲出去叫来一干半兽人洞穴恶魔把下方的中空部分重新填满。 帕梅拉赶紧声明：“我很满意，非常满意。你先出去，等我沐浴完毕，我要见克拉伦斯和酥普，哦对了，还有桑明。” 西蒙这才放松表情，退了出去。 他一关上门，帕梅拉就迫不及待脱下衣服，滑入水池中。 温度正好的热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温柔服帖地包裹了全身。 不仅让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放松，就连神经也松懈下来。 帕梅拉情不自禁呻吟一声，闭上了眼睛。 失去了视觉后，其他感官愈加敏锐，就比如说她当即听见外面走廊上“砰”的一声。 ——似乎是有人不小心滑倒了。 帕梅拉倏地睁开眼，盯着那扇厚实的木门侧耳倾听，然而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该不会是西蒙？ 帕梅拉心道。 她家副官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平地摔的属性？又不是身娇体软的萝莉。 一片安静中，帕梅拉重新闭上眼，靠在了后面并不冰冷的池壁上，决定把刚才那声当成自己的错觉。 门外西蒙悄无声息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鼻子，满脸通红。 他回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浴室木门，蹑手蹑脚地真正离开了。 按照魔王大人的指令，他去找克拉伦斯和酥普。 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都在酥普的实验室。 在酥普接连炸了几次实验室后，他的工作间就一路从城堡中心移到了最偏僻的地下室。 换句话说，西蒙要从魔王的浴室走到酥普的实验室，就算是采取最短的路径，也要穿过大半个城堡。 因此，在路上偶遇桑明其实也挺正常的…… 才怪！正常个屁！ “你怎么在这里？”西蒙脸色不善，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扫视对面的低等魔族。 桑明被他看得想擦汗。 就算当了这么长时间的财务大臣，名义上不比西蒙级别低多少，面对这位一不在魔王面前就凶神恶煞的副官，桑明还是有种想转头就跑的冲动。 稳住！稳住！ 不要慌！ 桑明在内心拼命安慰自己。 你为魔王大人赚了那么多钱！为魔族做了这么大贡献，西蒙副官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桑明磕巴了一下，抽搐的脸上硬生生挤出谄媚的笑容，搓着手让出背后一个比一个惊恐的半兽人：“我是给魔王陛下的小金库送钱来啦！” 西蒙面无表情地扫过去，视线从那些半兽人手中的木箱子上一个个点过。 尽管他看得不是半兽人本身，那些已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一点臭味都没有的半兽人还是拼命往后缩，不知不觉中就堆成了一团。 冷面副官微微皱眉，半兽人们开始抖起来了。 那过于一致的牙齿打颤声连桑明都听见了，他回头，看见这些半兽人这么不争气，顿时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痛！ 而且在这种心痛中，他自己奇迹般地不害怕了。 桑明挺起胸膛，转头重新面对副官，淡定而有礼地表示：“不知西蒙大人可否让一下路？” 西蒙深深望了他一眼，侧身让开了路。 就在桑明同手同脚地从西蒙面前经过时，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桑明手脚一僵，保持着扬手抬脚的姿势顿住了。 还好西蒙没说出什么恐怖的话，只是淡淡吩咐：“送完之后去大厅，帕梅拉大人要见你。” “嘎？”桑明一呆，随后一喜，“魔王陛下回来了？！” “嗯。” “哎呀，陛下看见她的小金库充盈了这么多，一定会开心。不知道她会怎么夸奖……” 我呢…… 最后几个字消失在桑明的喉咙里，因为西蒙副官的眼神又恐怖了起来。 他恶狠狠瞪着桑明，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还想要什么夸奖”。 桑明嘴角一抽，让自己的舌头硬生生转了个弯：“夸奖西蒙大人呢。毕竟我也是在西蒙大人您的帮助下，才能再一次成功地说服了那些人族商人。” 西蒙这才转开眼，若无其事道：“有这么多废话，还不赶紧送完去大厅。难道你想让帕梅拉大人等你吗。” 桑明：“……” 说是这么说，别以为我没看出你的暗爽和期待！ 可惜当着西蒙的面，桑明实在没勇气说出心里话，只能回头朝搬运工们怒吼：“听见没有！赶紧动起来，难道你们想让魔王陛下等人吗？！” 副官的视线又像探照灯般扫过来，半兽人们赶紧把木箱顶在头顶，撒开丫子狂奔。 帕梅拉走进大厅，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呼哧呼哧喘气的桑明。 她莫名其妙之余，冲他开了个玩笑：“桑明卿，何事如此匆忙啊？” 桑明哀怨地瞅了眼站在魔王身边，背着手目视前方的副官，对方果然一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桑明本人是很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喊“请陛下替我做主啊”，但理智及时阻止了他。 所以到最后，桑明也只是咳嗽一声 ，低下头：“没。我只是一想到能见到陛下，实在太高兴，太兴奋，太期待了。因为太急切，才一路小跑过来。” 帕梅拉信以为真，点点头：“看来卿的体力还需加强。酥普，有这样功效的魔石吗？” 矮人工匠出列，不满地瞅了眼财务大臣，觉得他是在质疑自己的技术：“实际上，桑明大人已经佩戴了最顶尖的增强体力的魔石，还有增加速度的。现在的他就算想小跑，都不行啦。举个例子，桑明大人现在从城堡这头到那头，以最快的速度，选最远的路的话，也只要五分钟。” 酥普伸出五根胖乎乎的手指头，大声回禀魔王：“如果桑明大人还想要效果更好的魔石，恕我直言，我是打造不出来这样的首饰了！” 换句话说，桑明这小子就是在欺骗魔王陛下，为了讨陛下欢心真是连魔族的脸都不要了，连跑个路都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谎言都能说！ 太过分了。 酥普气哼哼地想。 你为了讨好魔王说谎也就算了，非要踩自己一脚的魔石做什么。 他酥普也想向久未露面的魔王邀功啊。 帕梅拉本来还想借着这个理由赏几个首饰给桑明，没想到酥普大师几句话把这个封赏理由就给堵死了，她只得换了个话题： “咳，那三枚首饰已经分发下去了？” 说到这个，酥普也严肃起来：“一共两枚戒指一条项链，全都已经制作完毕并送到三位魔族手中。只是……” 见矮人把脸绷得那么紧，帕梅拉也不觉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难道出了什么问题？ 难道怀孕的时候不能更换佩戴新的魔石？ 不会影响到宝宝！ 可她看维隆卡脸色很正常啊！难道她是在硬撑？ 一时间各种“怀孕注意事项五十六条”“准妈妈必须小心的十件事”“极度危害！孕妇禁止接触的七种食物！”等红色标题，从帕梅拉脑子里闪过。 瞬息间，她都已经想到了要从哪绑几个有经验的陪产妇，结果就听见酥普郑重其事的声音： “许多魔族过来询问，要怎么做才能得到像这次一样得到您的赏赐，是不是去抓一个孩子回来养就行了。” 帕梅拉：“……” 魔族的脑回路可真新奇，这种情况通常不应该猜到她想鼓励生育吗。 还抓个孩子回来养，魔族哪有那么多小孩给他们…… 等等。 帕梅拉忽然想到最先投靠她的那几个低等魔族小孩，当中最大的那个以魔族年龄来算，也还是个孩子。 只是其他魔族会愿意吗。 帕梅拉很清楚魔族对实力的重视，对那些天生身体素质差一点，实力低一些的低等魔族小孩，成年魔族虽不至于直接下手弄死他们，但不少都会像斯巴达那样，放弃最弱的那个孩子，尽全力培养更强一点的。 资源向更强壮的孩子倾斜，于是便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强的越强，弱的更弱。 除非像帕西那样自己奋发图强，或者像桑明这样拥有特殊才能被帕梅拉看上，其他弱小的低等魔族依然活得很辛苦，弱小的低等魔族孩童就更不用说了。 酥普还在等待魔王的回答。 其实作为一个矮人，他也觉得那些过来问这个问题的魔族脑子有坑。 想养孩子？ 自己生啊！ 去外面抓算怎么回事。 看着，英明神武的魔王大人一定会…… “这个倒是一个思路。” 嘎？ 酥普眨巴自己小黑豆一样的眼，有点不太懂了。 上首魔王却坐在王座上，支手撑住铁质扶手，托着下巴，自顾自点头肯定：“可以试试看。收养并教导一个低等魔族小孩，一年之后通过核查，就能获得一个二级首饰。或许还能再开一所学校，专门教导基本武技，不仅是武技还有其他，这样才能挖掘人才……” 她喃喃着规划，越说越兴奋。 帕梅拉早就看那些无故遗弃自己孩子的魔族们不爽了。 这些魔族父母嫌弃自己的孩子资质不好，生下之后便撒手不管，过分点的直接把小孩赶出家门，只为了留下足够多的资源培养下一个资质更好的孩子。 最初投奔帕梅拉的几个小孩就是这么来的。 这些孩子因为无人教导，基本上一辈子也就是那个水平了。然后如果他们能找到自己的伴侣，便会尝试生一个资质超群的孩子来弥补父母没能达成的遗憾。在这种情况下，天生体弱或力气小点的孩童又会被放弃，和他们的父母走上同一条老路。 魔族内部阶层说是分明其实很模糊，因为除了魔王和南北双方首领，没有其他头衔。 但说模糊，其实也很分明。 ——以实力衡量一切。而这个实力，特指打架的能力。 只要够强，就能一路逆袭，就像帕西那样。但对一些孩子来说，或许他们的特殊才能还没能得到挖掘，就被彻底毁灭了。 帕梅拉想到了克拉伦斯，以克拉伦斯那么强的制造水准，在北方魔族时仍然备受歧视。 桑明也是如此。 他们两人的性格已经算很圆滑的了，如果换做一个更尖锐一点的……指不定就哪天被哪个魔族顺手打死了。 所以现在还不容易找到一个有望解决这个问题的突破口，帕梅拉当然不肯放过。 她也知道过犹不及，重视实力是魔族几百年以来的传统，自己这个魔王能坐的稳当也有赖于这个传统。 不能一下彻底推翻，也没必要，只要循序渐进慢慢来，帕梅拉相信总有一天魔族们会认识到，杀戮征战并非一切。 当然了，关于推行收养政策以及建立学校的计划不是她一个人一拍脑袋就能完美解决的。 帕梅拉扫了圈大厅，西蒙若有所思，酥普这个矮人似懂非懂还有点状况外，桑明和克拉伦斯这两个低等魔族却已经领会到她的意思，看着她的眼神都很复杂。不过总体上来说，都是积极的情绪。 这件事，不能只问低等魔族的意见，还有高等魔族，包括帕西这个本身从低等魔族成长为高等魔族的现成例子，对了，还有帕西身边的布兹，那小子脑子灵活，也是个人才。 帕梅拉在脑子里把参与人员数了一圈，决定等帕西一回来就召开会议。 至于现在…… “告诉那些过来问你的魔族。”帕梅拉对酥普吩咐，“让他们回家等着去，不要着急，过几天就会有新的规定解答他们的疑惑。” 酥普不是很懂，只感觉魔王又要搞一件大事。 他当然是支持的啦。 魔王城这么好，里面的魔族个个都很强，供应矿石又很多，他超喜欢这里der！ 所以当然是魔王说什么，就是什么！ 酥普没想太多，乐颠颠地答应了。 相比之下，克拉伦斯就考虑了很多了。 见魔王真的要这么做，他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或许是想到从小到大被歧视的经历。 和桑明对视一眼，克拉伦斯开口：“陛下，您……” “嘘。”帕梅拉却冲他竖起一根食指，“暂时先保密。” “酥普你也是。”她又冲矮人多补充了一句，怕他先泄了密，“除了我刚才的吩咐，其他什么都不要说。” “这我还是知道的！您就放心，这事我有经验！”酥普拍着胸脯保证，“矮人国王在下令抓捕我之前，肯定也是让书记官和王族护卫队保密！” 帕梅拉：“……” 虽然是这个意思，但总感觉他举得例子怪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