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饮店的老板, 那天发了一笔横财。”乔棉笑道, “四个学生买光他店里的雪糕,他还以为我们要开联欢会大采购呢!” 任晟天也笑,并且咬了一大口烧饼,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噎得满脸通红、咳嗽不止。 “傻孩子, 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罗悯连忙捶打他的后背,“吐掉,快吐掉!” 肖让和彭磊一进烧饼店,即看见任晟天的狼狈相, 吓得他们要拨打120急救电话。 幸好罗悯明智, 连续击打背部引发更剧烈的咳嗽, 任晟天才安然逃过一劫。 大家瞅着纸巾上的殷红的血色,全都噤声不语。 “妈, 我是不是得了绝症……” 任晟天突然卖惨,罗悯不为所动, 起身去跟烧饼店老板娘要了一杯温开水,拿给儿子漱口。 肖让发现其中的奥秘,毫不留情地点破:“学弟, 这家店老板最喜欢创新——你点的烧饼是红心火龙果夹心的吗?” “佩服!”任晟天双手抱拳, 朝肖让拜了两拜,“我一个男人爱吃甜口,学长见笑了。” 肖让拱手回礼:“专心吃饭,别叫罗阿姨担心你。” 乔棉揪揪肖让的衣角:“岳师傅怎么说?” “没见着岳师傅, 他的大徒弟接待我和小彭。”肖让说,“礼服的裁剪不很顺利,待会儿和岳师傅当面交流一下,设计图可能需要修改。” “囍字扣不好做?”乔棉早有预感,“选图样的时候,我想选梅花扣,是岳师傅的一个徒弟推荐囍字扣,说是新人结婚用它最吉利。” 罗悯问:“他不是大师吗?小小盘扣难不倒他。” “岳师傅选用了真正的蚕丝,染色加上二次甄选,制作盘扣的难度不小。”乔棉感到后悔,“当时不该追求完美,婚期这么近,我选普通的人造丝多好——” 肖让搬过一张凳子,坐在乔棉身旁。 “追求完美有什么不对?正因为你追求完美,所以我努力变得更好。” “学长,你绝了!任何事都能联想到自己头上。”任晟天这顿饭吃得十分缓慢,数次被自己忍不住笑而打断,“学姐担心婚礼那天礼服能否做好,你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算是说对了。”肖让脸上笑意盎然,“我是谁啊?只要我认准的事,没有办不成的!” 本来罗悯陪着乔棉去见岳师傅,怎奈老人家性情古怪,说是除客户之外的人一律不见。罗悯只得离开,随任晟天回了家。 岳师傅的裁缝铺,就在老字号包子铺的三楼和四楼。 一扇原木色大门打开之后,墙面未做任何装饰,灰色水泥还原了最初的质朴。岳师傅的工作间,位于这套跃层住宅的最里一间,门口悬挂茶色水晶珠帘,琴声悠悠、熏香袅袅。当人们置身其中,仿佛来到了修身养性的禅室。 “请坐。”岳师傅面带微笑,指了指缝纫机对面的两张苇草蒲团,“谢谢你们的早餐,不过我在辟谷,包子和粥送给徒弟吃了,希望二位别介怀。” 肖让诚恳地欠身,扶乔棉坐下之后他才盘腿落座。 “岳师傅,是我们唐突了。” “你们的心意,我很珍惜。”岳师傅捋捋蓄得很长的胡须,将修改后的图纸铺展开来,请乔棉肖让过目,“我在汉族传统婚服的基础上做了改动,你们看,哪里不满意就说,二改、三改都不成问题。” 乔棉眼尖,立刻发现一处变化。 她内心波澜起伏,声音不自觉颤抖起来:“岳师傅,您……您和我爸爸认识吗?” 肖让吃惊不已。 他望望面色淡定的岳师傅,又转头看向乔棉:“宝宝,为什么你会想到这一层?” “我爸爸定做的厨师服,胸口也有梅花图案。”乔棉心口闷闷作痛,她的指尖划过新图纸的一处纹样,“无论形状还是颜色,和这个一模一样。” “岳师傅,怎么回事?” 肖让急于求证,从蒲团站起时脚下跌跌绊绊,扑通一声跪倒在岳师傅面前。 “不年不节的,何必行此大礼?” 岳师傅善意的打趣,反而令肖让的好奇心翻倍再翻倍。他借着跪拜的姿势,朝岳师傅毕恭毕敬地磕了一个响头。 “请您告诉我,乔叔叔和您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八年前,在肖晋齐的帮助下,乔谆易带着乔棉来到长夏市求医问诊。 那时岳师傅精湛的制衣手艺已经远近闻名了。 乔谆易确诊患上淋巴癌,内心非常矛盾。一方面,他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方案,想要活下来多陪女儿几年;另一方面,化疗的痛苦他无处倾诉,默默忍耐的后果就是心情愈发低落。 一天,乔谆易从楼下花园晒完太阳,慢吞吞回到病房。 他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白床单覆盖的死者,是他隔壁病床的年轻病友,医治无效,撇下妻子和年幼的孩子撒手人寰。 当时在场的人,除死者家属外一共三位:乔谆易、太平间工作人员以及匆匆赶来送寿衣的岳师傅。 就这样,乔谆易和岳师傅相识了。 寥寥数语过后,两人竟发觉彼此很是投缘。得知岳师傅的职业和名气,乔谆易暗暗做出决定,他也要找岳师傅定做一套衣服,但不是寿衣,而是厨师服。 治疗效果不理想,乔谆易似乎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他不想穿一身灰色或黑色的寿衣入土为安。于是,岳师傅答应乔谆易,会帮他量身定做一套质地舒适、颜色明亮的厨师服,胸口绣上一朵红梅。 红色梅花,寓意深远,承载着父亲临终前的达观心态。 乔谆易荣获过的厨师大赛冠军,奖项名称里也有一个“梅”字。 乔棉了解父亲,他一定是期盼生命的最后时光不会虚度,虽然艰难却能过得充实愉快,如梅花般凌寒吐蕊、傲雪绽放。 “你们知道吗?”岳师傅将话题拉回现实,“老乔是我认识的最乐观的癌症患者。他看淡一切,惟一舍不得的、放心不下的,是他的女儿。” 乔谆易和岳师傅的这段缘分,直到今日,乔棉才领悟到个中滋味。 她也效仿肖让,恭敬地朝岳师傅行礼:“谢谢您。” “起来,都起来!” 岳师傅弯着腰,挨个扶起他们。 老年人毕竟体力有限,一动一静之间已是大汗淋漓。 肖让反过来搀扶岳师傅,将他扶回缝纫机后面的藤椅就座:“小棉和我,对您的感激说也说不尽。岳师傅,您老设计的图纸肯定没错,我们期待早日看到成品!” 老街沿袭着古时候的风貌。 建筑物一概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外表几经翻新,实质从未改变。 走出岳师傅的工作室,二楼和一楼的食客络绎不绝,不分早市午市,包子铺的生意依旧火爆。 肖让看出乔棉心事重重,她眉间眼中的阴翳,如乌云般掩盖了所有明媚的光彩。 他没有急着哄她开心,只牵了她的手,沿街道缓缓步行。 走读的中学生散学归来吃午饭,独自走路或是三五一群,熙熙攘攘地占据了半条街的宽度。 乔棉注视这些擦肩而过的身影,若有所思停下脚步。 她嘴唇紧紧抿着,唇角微微下垂。 “想不想回七中看看?”肖让突然冒出一句。 “嗯?” “我和门卫室的大爷很熟,他会同意放行的。” 肖让的提议,仿如一缕清风,吹散笼罩乔棉心头的灰雾。 “好,我们回学校!” 值班的大爷不记得乔棉,却对肖让印象深刻。 距离高中毕业已有七年之久,肖让帮大爷扛煤气罐、又帮忙做饭的光荣事迹,几乎达到载入七中史册的程度。 “这会儿是老师和住校生的午休时间,你们不要大声嚷嚷,在操场和图书馆那边走一走应该没事。” 有大爷的温馨提示,肖让自然慢步轻声。 他心里酝酿着大胆的想法,但强制着按捺了下去。 “宝宝,我们先去哪儿?” “篮球场。”乔棉答得异常坚决,“你和我负责打扫那里一整年的卫生,我想看看它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七中建校历史悠久,校内设施一再翻修,篮球场也包括在内。 一股明显的漆味随风飘来,萦绕乔棉的鼻端,她不禁皱了一下眉头:“这种油漆不环保。” “我们站在远处看看好了。”肖让也闻到刺鼻的味道,和乔棉感受相同,“记得我们上学那几年,即使学校翻新球场,也不会偷工减料,以前的人多实在啊!” “小让,”乔棉侧过脸,目光透出莫名的期待,“你陪我去跑步好吗?” 如果肖让是一位漫画人物,那么此时此刻,他头顶一定会被作者画上三个大大的问号。 不等他发表意见,乔棉紧紧握住他的手,拽着他跑向田径场。 曾在田径队待过一年的乔棉,瞬时化身风一样的女子。 她拖着肖让跑了半圈,回头冲他笑笑,松开手大步跑远。十几秒之后,她冲到了终点线,转身朝肖让挥手致意。 值班门卫大爷的嘱咐,肖让忘到了九霄云外。 他双手拢在嘴边,高声喊道:“宝宝你最棒!冲啊,再跑一圈!我相信你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