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意,只看着他脸色慢慢沉下来,泅了墨汁一样。 “怎么了?” 他冷哼:“肖洱,我还真是对你刮目相看。” 梦薇如坠云雾,看着程阳。 “梦薇,接下来我跟你说的事情,你都记着。但不要告诉别人。”程阳冷声道,“小铠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他心心念念喜欢的那个人,是个多无辜纯洁的小丫头呢。” …… 不晓得过了多久,手边饮料里的冰块早就化了个干净。 梦薇终于听完程阳的一番叙述。 她脸色发白,连嘴唇都在颤抖。 “杨成恭……” 她不知想起什么,突然尖叫道:“杨成恭!这件事杨成恭一定或多或少知道什么!同学会的时候,他神色慌张地把肖洱叫走了,最后谁都没有回来!算算时间,没过多久,白阿姨就出事了。” “你冷静点,把话说清楚。” 程阳沉声说:“杨成恭是谁?” 她斩钉截铁道:“我们班学习委员,他暗恋肖洱。” “是么。他和肖洱走得近?他家是做什么的?” “不算近,但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来往。”梦薇说,“他家开茶室的,比较偏。” 开茶室的。 程阳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记得,从前上学的时候,聂铠身上就总有股子茶香。 据说是——她妈妈特别喜欢烹茶。 …… 程阳腾地一下站起身。 “你去哪?” “去那间茶室。” “去那里能做什么?杨成恭这会儿还在学校呢。” “找——证据。” ****** 是夜,整个学校都在宿舍里准备期末考试。 还有三天就要开始的考试刺激了每一个待考学生的神经。 咖啡、台灯、黑眼圈。 考前三宝,谁都不少。 聂铠今天上晚班,到后半夜才休息。 肖洱照例在十一点上了床。 几个舍友当她是空气,照旧背书,也不压着声音,宿舍里嗡嗡隆隆一片。 她今天心绪不稳,总也睡不着,硬生生躺了两个小时。 冥冥中像在等着什么。 最后,她等来了一通电话。 那头很静,似乎有风,聂铠的声音劈风而来。 ——肖洱,你给我出来。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肖洱设想过很多次,所以真正面对的时候。 出乎意料的平静。 肖洱揉了揉脸,从床上坐起来。 拣了件外套就披着出去了。 熟门熟路地翻窗户,肖洱面无表情,机械地完成所有动作。 聂铠等在楼下。 夏夜,他穿一件款式简单的衬衣,在风里一鼓一鼓的。 他们隔了十多米。 肖洱走得不慢,可这路,长得叫人胆寒。 她终于来到他跟前,说:“你找我。” 说这话的时候,肖洱不意外地看见聂铠通红的眼睛。 猜到了,和看到了,到底还是两回事。 肖洱的心骤然紧缩,仿佛细密的针尖,对着最软的地方,楔进去。 她很庆幸,自己不需要亲口把这一切说给他听。 从一开始,她就明确地知道,自己做不到。所以多费了些神,让程阳做了传音筒。 “肖洱。我今晚听说了一些事情。” 聂铠低声说。 “我不相信他,我相信你。” 他向她走了一步,伸手要抱她。 “你告诉我,都是假的。我就当成没听见。” 肖洱在一瞬间,红了眼眶。 她微微偏头,问:“你知道什么了?” “上个礼拜我们换窗帘的时候,你说以后家里想要装抽纱的。”聂铠不回答她的话,他说,“甚至就在昨天,我们还商量好,坐游轮环太平洋旅行。” “聂铠,你知道什么了。” 肖洱快说不下去,他固执的、泛着光泽的眼睛让人难以招架。 “程阳跟我说他听见你跟王雨寒的谈话了。”聂铠伸出手,捧着肖洱的脸,朝向自己。 他的手很冰,在发抖,手心有细密的冷汗。 “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这都不是!你告诉我我就信!我马上就跟程阳绝交!”他冲她咆哮,顾不得仪态,唾沫横飞。 肖洱抬手去碰他的胳膊。 声音却沙哑得可怕:“聂铠,我很抱歉。” “别道歉,别道歉,肖洱!我求你别跟我道歉!” 他陡然崩溃,哪里痛似的,痛得弯了腰。 五官皱在一起,眼里布满血丝,干嚎道—— “你一道歉我们就他妈的完了啊!” 肖洱被他的模样骇住,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咽的声音仍是溢出来。 “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 我想过千百种你的模样。 愤怒的、冷漠的、颓废的。 独独不该是这样。 “你让我怎么相信?他跟我说,你爸跟我妈暗地里搞上了!他跟我说,你为了拆散他们,为了报复我妈,才来接近我!” 聂铠大声道:“我把那崽子打得满地找牙,他也不肯收回这混账话。肖洱,他为什么把脏水往我妈身上泼,往你身上泼?他喜欢你,想挑拨离间是不是?” 肖洱狠狠咬自己的舌尖,疼出泪来。 薄弱的理智,也慢慢回笼。 她低声说:“程阳说的是真的。” “你骗我!”聂铠吼道,“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对你好,因为我懂你!” “不是!”肖洱哀声道,“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是白雅洁的儿子。 “肖洱,闭嘴!” “她不知廉耻勾引我爸爸,我接近你,只想看看那女人究竟是什么货色!” “你闭嘴!” “后来我看到了,他们瞒着我妈妈频繁约会,我用苦肉计也不能阻止。只能兵行险招,从你下手,聂铠,你知道白雅洁多重视你。你被我拿捏住,她马上方寸大乱!” “闭嘴!” “我以为你没考上大学,一切都该结束了。可她却怀上了我爸爸的孩子!我气不过,打电话把这件事捅给了聂秋同。” 啪! 一声脆响。 聂铠眼看着自己抬手,一掌扇了过去。 他的手极大,能单手拿住篮球。一掌盖过去,肖洱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脑子轰鸣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 左半个脑袋都疼得发炸,肖洱却意外地冷静了下来。 她慢慢爬起来,走到聂铠面前。 他发着抖,赤红着眼睛,冲她吼道:“这就是你害死一个人的理由吗?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爸一气上来会失去理智!再说,我妈就算做了天大的错事,也轮不到你来插手!还有,听说我妈跟你爸是一对苦命鸳鸯?那你他妈的怎么不让你爸也去死,去陪我妈啊!” 肖洱面上惨败无光,在聂铠的诘问下,她无法言语。 谁都知道,不全是她的错。 可谁也都知道,全是她的错。 事情不因她而起,却因她而落得一个最难以转圜的结局。 白雅洁的死,肖洱无论如何难辞其咎。 聂铠看见肖洱半张脸整个肿了起来,自己的右掌心微微痛起来。他狠狠捏了捏拳头,压下声音问她:“后来你又为什么来找我。” “你妈妈生前最大心愿,是看见你有出息,考上大学。所以,我去找你,帮你复读。” 月光寡淡,凉薄的风渐起。 聂铠的心一寸一寸凉透了。 他今晚听了太多东西,多到他几乎以为这是程阳在跟他分享某个八点档电视剧的剧情。 因为太荒唐了。 而最最荒唐的是,这竟然是真的。 可笑啊,这一切,居然还是经由一个外人之口传到自己耳中,他竟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等到所有已成事实的真相铺天盖地而来的那一刹那,他除了被活埋,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最后的挣扎,也被肖洱的一番话,抹得干干净净。 肖洱说完这些,差不多耗干力气。她沉默地站着,也不开口了。 只剩下静候审判。 “我居然真以为你爱我。” 不知等了多久,肖洱听见聂铠的一句喃喃。 她鼻尖一酸,微微仰头,忍了回去。 他自嘲一笑,问:“要是程阳不说,你预备什么时候告诉我真相。” 肖洱不言。 “肖洱。你怎么想的?” 聂铠的手伸过来,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 “你跟我上床,朝夕相处,那些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她从他眼里看出了绝望。 肖洱缓声说:“聂铠,人做错了事。要慢慢还的。”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就都拿去当做补偿。 可我除了自己一无所有。 所以,身体,和心,全都给你。 聂铠嗤笑,甩开她的下巴。 开始,他笑的声音很小,后来越来越大。 到最后,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得癫狂,满面通红。 肖洱看着他笑,心疼得下一秒像要四分五裂。 她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笑容,这么刺眼。 聂铠好不容易才停下来,呛了风,有些咳嗽。 他说:“你知道现在,我是怎么想的吗。” 肖洱说:“你恨我,恨我伤害你的家人,恨我蒙骗你的感情,恨我没有告诉你这一切。” “是。” 他一字一顿道。 “我恨不得活剐了你。” 她从没听见过他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像阴间爬上来的鬼魅。 风从地底窜上来,卷起他的衣摆,向两边夸张地腾开,像鹰翼。 肖洱知道,聂铠变得不同了。 人的成长,或者说蜕变,除了从量变到质变。 还有一种很神奇的方式,蛮横、快速。 是一种剧变。 就像她当年撞见白雅洁和肖长业,就像聂铠在一夜之间听见所有真相。 他像看着一只怪物,冷漠地俯视着她,说:“肖洱,你听好了。我不可能原谅你。永远不可能。” “好。” 他的手指攥成拳,落在身侧:“我们分手。” “好。” 他深深呼吸,说:“这一次,你不要指望我还会因为你而颓唐下去。我永远都不会再像曾经那个傻逼一样软弱。” “那很好。” 她的脸色发白,黑得发亮的眸子盯着不知道哪一处飘渺。 “最后。我衷心地希望,我们再也不要见面。否则,我不保证我会不会一失手,掐死你。” 肖洱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很快又站稳了,目光在极快的闪烁之后变得漠然。 只是,一贯微微上扬的、仿佛不可侵犯的头颅,有些许的低垂。 她抿起唇角,不再开口了。 聂铠面朝她倒退了几步,眼里交错着种种情绪。 可再多的情绪,也多不过滔天的憎恶。 最后,他转身,大步离开了。 一场审判落下帷幕,比预期快很多。 她没被发配去过奈何桥,而是重回阳间,做行尸走肉。 肖洱慢慢蹲下身子,抱住自己,手心早就被自己抠得鲜血淋漓。 她说不清噩梦结束了,还是开始了。 【还是情浅缘深,一辈子怨偶】 肖洱没有想到,九月初会在新生开学典礼上看见聂铠。 2015级,英语系,聂铠。 她以为他不会报考南大,毕竟——他已经没有报考南大的理由了。 他明明说过,希望永不再见。 可他来了,竟然来了,还是来了。 聂铠上台表演,独唱。 肖洱坐在遥远的大二学生方阵的某一角,只看得到摄像机拍摄后投影在大屏幕上聂铠的脸。 两个多月不见,他更嶙峋。 不知去哪里染了一头栗色的发,烫成最流行的造型,穿质地精良的衬衣长裤。 像聂西西喜欢的韩剧里走出的男主角。 可舞台还是他的舞台,在酒的锻炼使他的控场能力愈发沉稳。 饶是下头几千人集体躁动,也仍然一副我自风流的模样。 苏曼先发现不对:“这人好眼熟,肖洱,他该不会是你那个表弟。当时唱《浮夸》的那个!” 一石激起千层浪,肖洱迅速成为全班妹子目光的活靶子。 “不是。”肖洱摇头,“我不认识他。” 众人扼腕叹息。 聂西西也怀疑,但他叫聂铠。 她隐约记得,肖洱的表弟是叫王雨寒来着。 聂铠一唱成名,在后台被迷妹们包围了。 主持人程阳的风头一时被盖了个干净,他却不恼,半靠在门边上说:“哎哎,各位学妹,要下手就趁早,他还是单身哦。” 一句话,换来一阵尖叫。 聂铠没半点表情,原本坐在凳子上抱着吉他调音的他,抬头瞥了来人一眼。 眼神刀子一样冷硬。 妹子们齐齐打了个怵。 转瞬间,眼里的火光更盛。 这、么、冷、静、呀。 我、喜、欢! “聂铠聂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唱歌的呀?比好多歌手唱得还好。” “你真没有女朋友吗?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啊?” 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后台除了那群妹子,其实还站着其他节目的演员,以及之前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的陶婉。 聂铠侧头看过去。 “喂,你是这届第一名?” 陶婉穿着简单的及膝白裙子,娃娃领、五分袖,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存在感很低,默不作声的时候,很难被发现。 她陡然间听见聂铠低沉的搭讪声,周身一紧,连手上拿着的发言稿都掉在了地上。 陶婉连忙弯腰去捡。 可眼前却慢慢出现一片阴影。 聂铠蹲下身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哎,我问你呢。你是这届的第一名么。” 少年五官精致,骨相极美,陶婉霎时间红了脸。 声音细如蚊丝:“嗯,我是。” 聂铠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帮她捡起发言稿,在另一只手上掸了几下,递还给陶婉。 长腿一迈,来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头,牵牵唇角,露出一个笑来。 众妹子还没从他突如其来的笑里缓过来,就听见他缓缓开口道: “想知道我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喏,我就喜欢——学习成绩好的。” 全场傻眼。 这算什么择偶标准?? 只有程阳似笑非笑,目光看不分明。 他隐隐有点担心。 这两个月他常陪着聂铠,半个字也不提从前的事。 聂铠却比他想象中坦然很多,他提起肖洱,会毫不避讳自己的恨意。也没有如程阳所想的那样,因为情伤痛苦沮丧。 甚至,聊起男人最热衷的话题——妹子。的时候,非常直白地告诉程阳,他以后的就要找一个成绩优秀乖巧懂事的女朋友。 程阳就这么看着聂铠,以一种强硬的姿态,生生将肖洱那一页,揭了过去。 几乎没有过渡期。 程阳不懂他为什么最后选了南大,这意味着他必然会与肖洱相遇。 是他真的不在乎了?还是有别的打算? 程阳怎么也不会认为是前一种。 他叹口气,心想,那可是聂铠啊。 他爱一个人,就像野兽一样,能把自己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