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直入主题:“肖洱,那件事你听说了。” 他神情紧张,说的是白雅洁跳海之事。他也是放了寒假回到家以后才听茶室里的几个姐姐闲聊时说起,得知这一件耸人听闻的消息的。 “嗯,听说了。” “这件事情不怨你,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肖洱扯扯唇角:“不怨我?怎么可能不怨我。” 杨成恭皱着眉头,帮她分析:“或许你在其中起到了一个催化剂的作用,但是肖洱,就算没有你,他们这样不健康的一个婚姻状况,迟早也会出现问题你明白吗?” “你不必这样为我开脱,杨成恭,我心里明白得很。” “肖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够了,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肖洱瞥过去,“杨成恭,我是否负疚,我有没有压力,与你关系不大。” 杨成恭的脸憋得通红,目光炯炯。 他说:“肖洱,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对你,我对你……” 肖洱却依旧是那副寡淡的神情:“杨成恭,你也不笨。你怎么会不知道,我现在没有任何心思去考虑这种事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北京,和你隔得太远?”杨成恭说,“是,我原本是想冲刺复旦,可是我也没有想到我能考这么高的分。肖洱,我承认填报志愿的时候,我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可是,我也需要考虑我的未来,我父母的希冀……” 肖洱挥挥手,没有了谈兴:“你没有做错。”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能真的做到不顾一切,能在面对诱惑的时候坚持初心呢。 杨成恭突然缄口,他看着肖洱,目光在发颤。有一句话,他藏在心里很久,可是他不敢问。 他怕一问出口,他就输了。 为什么,肖洱要放弃全国最好的医学院校,执意选择去南京读书。 唾手可得的大好前途,就这么轻易抛弃,她为什么要选一条更加崎岖艰难的道路。 他想,他可能是知道答案的。 肖洱虽然看上去平静淡漠,可他很清楚,她心里藏着那么多的疯狂。就像浩浩深海,表面风平浪静,深处却暗潮汹涌。 这让她生出异于常人的吸引力,所以他才难以忘怀。 杨成恭突然颓然地想,这样的一个人,或许,根本看不上平淡无奇的他。 “肖洱……”他突然沉声说,“如果我来找你呢。” 肖洱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给我几年时间,我会来找你的。”他说道,眼中满含期许,“你能不能,等我几年?” “杨成恭,我以为我已经是个很偏执的人了,你为什么……” “我认为这很值得。”他坚持道,“在我足够优秀到能站在你面前的那一天以前,我不会主动联系你的。” 他突然燃起斗志,满怀信心。 “你等我。” 肖洱细细打量着他。她突然觉得,杨成恭说这番话,与其说是对她的执迷不悟,倒不如说是给自己找一个奋斗的理由、能坚持下去的借口。 他是这样,那她呢? 他们可都是擅长自说自话、自导自演的人呐。 她肖洱对聂铠百般纵容、千般关照,究竟算是赎罪,还是给自己一个走下去的理由呢。 天知道。 阮唐从厕所出来的时候,杨成恭已经走了。 “他回家啦?”阮唐左右望望,“小洱,学委神叨叨地跟你说什么呢。该不会真让陈世骐那大嘴巴说中了,他——想追你?” 肖洱摇摇头:“没那回事。” “算了,不管他。小洱,你可答应了下午陪我去逛街的!” “嗯。” 午饭过后,肖洱陪同阮唐在小马市中心商场闲逛。 “我现在在给三个人同时做家教,用不了多久,钱就能还上啦。”阮唐很久没有见到肖洱,一路叽叽喳喳,话特别多,“我奶奶身体好转不少,我妈妈也升职了,小洱,我觉得上了大学以后,一切都好了起来!” “那很好。” “我妈妈都不知道要怎么谢你才好呢,要不是那时候你拿钱出来,我们家没准真的就只能卖房子了。”阮唐一把挽住肖洱的胳膊,说,“她说我能认识你,跟你做朋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 “别光说我了,肖洱你现在过得怎么样?上次国庆同学聚会,你急急忙忙走了,我还没好好跟你聊天呢。” 肖洱笑笑:“我还和从前一样。” 阮唐一下子停下来,回身审视肖洱,神情严肃:“小洱,你这样是不对的。” “嗯?” “上大学了哎!没有人规定不许穿短裙、短裤,没有人规定不许烫头发染头发化妆啦!你难道就不想有一点改变吗?”她说,“你看你还跟高中时候一个打扮,一点都不像个青春靓丽的大学生!你明明皮肤这么白这么嫩,五官又精致好看,怎么就不愿意拾掇拾掇自己呢!” 说到后来,已经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肖洱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我只是没有时间。” 她说的是实话,可是阮唐却一点也不信。 “怎么可能!我天天带家教都有时间,你会没有?”她不死心,继续诱惑肖洱,“我发誓,你要是稍加打扮,一定比梦薇还好看。” …… 肖洱看了阮唐一眼:“是么。” 【回到那一刹,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 (一个小时后) “等会,我看看啊……隔离霜、粉底液、粉饼、散粉、眉笔、睫毛膏、睫毛夹、眼线笔、腮红、唇膏、化妆刷,唔,还有最最重要的隐形眼镜,一会儿我们去眼镜店买!” 阮唐带着肖洱在一楼的丝芙兰转了一大圈,很快购物篮里就堆得满满的。 她比导购小姐还兴奋,转头对肖洱说:“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见你变身之后的样子了!” 她真没想到肖洱会答应她的“改造计划”,阮唐美滋滋地想,真是太幸福了,太幸福了!这比玩“奇迹暖暖”还要有满足感! 于是,原本是陪阮唐来逛街的肖洱,最后自己买了大包小包的化妆品和衣服,又把阮唐带回了家。 …… 阮唐报考的专业是新闻传播。她们学院和艺术文化学院相邻,平时来往也甚为密切,如何化妆打扮,简直是她们几个院的姑娘入学必备技能。 “这个,这是隔离霜,在你抹完水和乳液之后用的,用完以后你再上粉底液,上粉底的时候要用这个刷子……” 阮唐手把手地教肖洱,她和肖洱认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能为她做些什么。简直恨不得把自己会的所有技巧,一股脑全都告诉她。 “慢点说,我给你倒水。”肖洱去客厅接水过来给她。 阮唐咕噜咕噜喝下大半杯,眼泛精光:“来!咱们先实操,实践出真知!” 肖洱心中微动,突然说:“唐唐,我真羡慕你。” 羡慕你活得坦荡自在,无拘无束。 羡慕你开心的时候就大笑,难过的时候就大哭。 阮唐一愣,傻笑:“哈?我有什么好羡慕的?哦哦哦,我晓得了,你一定是羡慕我有你这么好的闺蜜是?” 肖洱浅笑:“来,我交给你了。” “好嘞!嚯哈哈哈!” 等到阮唐穷尽自己毕生所学,把肖洱改头换面地装扮了一番之后。她已经夸张地捂住嘴巴,大喊大叫:“我要喷鼻血了!” 肖洱对着穿衣镜发愣。 她不知是该感慨人类发明了琳琅满目的化妆品,还是该赞叹阮唐的化妆技术炉火纯青鬼斧神工。 不过不论是哪桩,但凡审美正常的人,都能轻易比较出优劣。 “我这还只是心机裸妆,啧啧啧,小洱,哪天我给你画一烟熏妆,绝对亮瞎人眼!” “这样挺好的。”肖洱轻笑,说,“阮唐,你真厉害。” “妈,妈呀,你别冲我笑,我遭不住……” 阮唐往后退几步:“小洱,你怎么不早点打扮打扮!简直太特么女神了!” 肖洱:“……你过了啊。” “一点都不!你不信你自己的长相,还信不过我的审美?要不然,今晚我们去试试水?” 什么也阻挡不了阮唐仿佛嫁女儿的热切心情。 当晚就把肖洱往麋鹿酒带的阮唐,一路上简直开心得要起飞:“刚刚过去那个人!我发誓他在偷看你!” 肖洱有点后悔答应她了…… 刚一迈进酒大门,阮唐就对着台边坐着聊天的几人高声唤道:“茜茜、沈辰!看我带谁来了?” 沈辰叼着烟,张雨茜脸上本来正挂着笑,他们闻声转过身来。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女孩子,这时候也回了头。 …… 烟掉了,烫着手,沈辰蹭地跳下椅,表情痛苦而别扭。 另一个女孩阮唐她们不陌生,正是高中同班同学,梦薇。她神情古怪,打量着肖洱,不知在想什么。 而张雨茜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僵硬,难以置信地脱口道—— “我、操。” 几人围坐在一起,张雨茜好久都没缓过神来,沈辰也是,眼神控制不住地直往肖洱脸上飘。 其实倒不是多么美若天仙,只是这前后反差过大,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只有梦薇没看肖洱,似乎完全没有看出她的变化。 “行啊你!”张雨茜一把拍在阮唐肩上,“什么时候给我整一套这个?” 阮唐得意洋洋,摇头晃脑地说:“拿钱来,我开班授课!” “成交。” 打扮变了,比白水还淡的脾气还跟原来一样。肖洱在那不声不响地坐了会,张雨茜和沈辰终于意识到——这果然还是肖洱。 “哎,就你们来了,你们班那俩呢。”初时的新鲜过去,张雨茜熟稔地问,“哈士奇和柯基,他们也该放寒假了。” “不清楚哎,我还没见到他们。”阮唐吃着果盘里的水果,说,“我们算是回来得比较晚的了,他们可能早就回了。” “那——聂铠呢?他现在在哪,怎么样了?”张雨茜看向肖洱,问道。 阮唐一愣:“聂铠?” 高考之后,她就没再听过聂铠的消息了,一个学期过去,她几乎都快忘了这个人。 可张雨茜这么一提,她便想起来,聂铠当时是没考上大学的…… 肖洱言简意赅:“在复读。” “你们见过?” 张雨茜问这话,还是因为梦薇在,所以留了余地的。 要不然她大概会问,你们现在是不是在一块了。 肖洱拣了一粒圣女果放在口中,点了头。 阮唐说:“他是不是还在小马市啊?” “你不会不知道聂铠家里出的事?”张雨茜推推她,“她妈妈去世后,他就搬走啦。” 阮唐有点懵。 “你现在跟小铠是什么关系?” 沈辰从来没有碍于谁在这种概念,他看着肖洱,把张雨茜没问的话问了出来。 “我爸说,聂铠跟他爸说了老死不相往来以后,就跑了。他是不是跟你在一起?” …… 梦薇的身子微不可闻地一僵。 阮唐也有点紧张,不过更多的是迷糊,她盯着肖洱。 情绪各异,或者,各怀鬼胎,但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 肖洱皮肤莹白,不知是妆容衬托还是酒灯光的渲染,她看上去竟然格外娇俏明媚。轻轻点了头,说:“是,我们在一起了。” “你是认真的吗?” 梦薇再装不了漠然,脱口问她。 肖洱的神情晦暗不明,她说:“我这一次,自然是认真的。” “肖洱,你已经伤害过聂铠一次,如果这一次你再……我不会放过你!”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撂下这句话,一扭身走了。沈辰叫了她一声,嘟囔了句什么,也追了过去。 张雨茜对着她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回头拍拍肖洱:“干得漂亮!看好你们哦。” 又有熟客到来,张雨茜过去招呼,只留下阮唐和肖洱坐在座位上。 阮唐拉着肖洱一个劲地追问,肖洱只好跟她简单地说了聂铠家发生的事情,又道:“他来了南京,打算复读。所以,我帮了他。” 阮唐隔了好久,才从这个消息中回过神来,却立刻担忧地说:“可你说你们在一起了?小洱,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你别犯糊涂啊,你要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聂铠,假如你不喜欢他,最后真的很伤人的。” “唐唐——” 肖洱上半身微倾,靠在了阮唐身上。 “不要问我了,不要问。” 阮唐感觉得到肖洱的微微颤栗,她在那一刻,恍惚间竟然觉得肖洱在哭。 可是——怎么可能? 她从来不会哭的,从来没有事情能够难倒她。 但为什么,今天的她这么反常,不仅任自己摆布,还很依赖自己似的靠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这样的肖洱会让她觉得,很可怜,很脆弱? 这两个词,怎么会出现在她的身上呢。 阮唐心慌了,她张开手臂抱住肖洱:“我不问了,你不想我问,我就一个字也不问了。” “唐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一个好人。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和你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 肖洱在阮唐怀里轻声呢喃。 “如果到了那一天,你千万不要来见我。” 我能忍受辱骂与唾弃,能承受指责与惩戒,我只是不愿见到这么信我、善待我的你,失望气愤的眼神。 所以到了那一天,我只求你走得远远的,就当你从来没有我这个朋友。 “什么意思?肖洱,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答应我。” “我——好,我答应你,可是你能不能说清楚?” 肖洱从她怀里抬头,痴痴地望着她,眼角竟真有泪花。 她靠过去,在阮唐颊边轻轻一碰。 “认识你,我很高兴,真的。” 阮唐彻底傻了。 她心里隐有不好的预感,强烈而分明地存在着,可是她同时也深刻地明白,她什么也不能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走在既定的轨迹上。肖洱她能一眼看到最后,可是别人都处在云雾中,所以她坚定、沉着,而她们无措、慌张。 阮唐心里生出无可言说的惧怕来,她担心哪一天,回到小马市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肖洱了……因为今天她的行为,她的语气。 像是诀别。 【无心人与多情客,皆是我】 五月。 聂铠再一次的停滞不前,就出现在五月。 距离高考还有二十天。 寒假过去以后,他一直心态良好,成绩稳步提升。 可到了五月,距离高考之日越来越近的时候,一切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现在的程度,超常发挥也不过能上630分,距离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