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洱办了一个月的请假手续。 十月下旬,肖洱和姥姥坐上肖长业的车,去了璞塘的龙泉寺。 龙泉寺在半山腰,被一片青翠竹林环抱其中。 上山要走很多阶石阶,肖洱和姥姥都爬得吃力,一个是体虚,一个是年迈。 两人走走停停,终是赶在午饭前到了寺内。 很朴素的一座寺庙。 这是龙泉寺给肖洱的第一个印象。 龙泉寺因泉得名,始建于隋唐,鼎盛于明清。一千多年兴衰更迭,饱经战火。 千年古刹,如今早已式微,不若当年风貌。 只是山中还留有终年流水不枯的龙泉,位于龙谷之端,泉水酷似龙口垂涎而出,汇成涓涓细流,潺缓而下。 人们相信,有山有水的地方,是有灵性的。 只是何为灵性,没给出具体的说法。 姥姥拿着身份证去办理挂单手续,肖洱坐在寺内石凳上等候。 龙泉寺所没什么大名气,但在小马市还是很受欢迎的去处。 香客不少,也有游人。难得的是,都安静规矩。 穿僧袍的僧人和挂单的义工各司其职:洒扫庭院、引导游人、更香添火…… 一方小天地间,一切的存在都自然得体,井井有条。 负责接待肖洱和姥姥的,是一位年轻的义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五官画在脸上似的,少棱角,极清淡。 她领着两人去住宿处——很简单明净的小房间,只两张单床,一张茶几。 茶几上挂一幅卷轴,两个大字:自在。 姥姥双手合十,说了一句:“感念。” 女人也不发一言,只轻轻颔首,转身离去了。 下午,两人用过斋堂的斋菜后,姥姥带肖洱去敬香还愿。 龙泉寺前,是一颗树龄逾百年的雀舌黄杨,两旁立宋、清碑刻各一块。 寺内供有观音佛像,肖洱从姥姥手里接过燃香,学着她的样子,俯低身体,供养诚心。 一切都很静谧、妥帖,无纷争、少杂念。 让人心生温柔。 有云游至此的修行者,寺内常住,在一旁翻阅经书。 看起来竟不足三十岁。 偶尔有进香之人向他寻求解惑,他便放下书,提点一二。 肖洱走过去。 她不言,他便也不问。 卿且自在。 “小师傅,为什么人们总说,众生皆苦。” 搁在经书上的手指微曲,神色从容的小师傅抬头望向肖洱。 他目色清明,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情绪。 他说:“佛说四法印,诸行无常、有漏皆苦、诸法无我、涅槃寂静。” 肖洱:“听上去很拗口。” 小师傅没再跟她说晦涩难懂的原文,他用白话,尽可能简明地同肖洱说众生皆苦之意。 佛家讲苦,是由众生自己的业感报应而来,众生的业感,是由无始的无明覆障而来。 众生由于无明之惑的烦恼,而造生死之业,由于生死之业,而感生死之苦,正在感受生死之苦的生死之间,又因生死而造无明之惑。 就这样,由惑造业,由业感苦,因苦生惑,惑业苦三者,连成一个生死之流的环状,头尾衔接周而复始,永无了期。 肖洱听得入神。 小师傅说了一通,问她:“明不明白。” 肖洱实话实说:“不明白。” 小师傅淡淡地笑:“那,你是如何看这句话的。” “因果循环,报应昭彰。”她低声说,“我的业障,大概很多。” 小师傅顿了顿,似是还想开解。 肖洱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歉然一笑,拿了手机走到外头去接。 张雨茜打来的。 “喂。” “肖洱,你再不来,聂铠他就要死了。” 那一天,阅经的小师傅看见女孩子飞奔离去的身影,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距离白雅洁自尽,已有半月。 在医院期间,肖洱屏蔽了所有人的来电。这是今天她离开医院后接到的第一通电话。 她沿来时的路下山,站在公路上很久才拦了一辆的士。 “去哪?” “太平路,麋鹿酒。” 见到肖洱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张雨茜有点不敢认。 什么样的人能在短短十几天,瘦成这幅德行? 张雨茜以为聂铠已经做到极致了,没想到分分钟又看见一个。 姑娘文化课基础不扎实,不知道使用形销骨立这样的词语。 所以她戳着肖洱的锁骨,眉头紧紧皱起:“扎手!” “怎么搞的?”她问,“聂铠他家里出了事我倒是能理解,难道你家里也……” 肖洱径直走进酒里去。 “哎!” 张雨茜有点抓狂。 “一个两个都拿我当空气,我存在感这么低吗?” 酒没有营业,里面空空荡荡。 肖洱的目光逡巡一圈,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沈辰。 她走过去。 沈辰身边,聂铠烂醉在角落里。 他似乎睡熟了,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身上搭着一件薄外套。 各种混在一起的酒味、烈性香烟的烟味,伴随着呕吐物的臭气,组成糜烂的气味,扑面袭来。 光线晦暗,肖洱抿着唇,瞬也不瞬地看着聂铠。 他身上真脏,穿着的衣服还是那天在海边她看见的那身。 下巴上是青色的胡茬,眼下的黑眼圈极重。 “好多天了。醉生,醒死。”沈辰说,“喝到吐,吐完了,接着喝。” 谁都没那么大本事,能坦然背负一条人命。 肖洱问:“没人管他?” “手机响过,被他扔了。” 沈辰不知道肖洱清楚事情始末,他说:“他妈妈去世了,自杀的。闹得很不好看,上了报纸。他爸找到我爸,想托人把这事压下去,所以,我也算了解了内情。” “他爸爸找了一个小三,那女人还怀了孕。有人告密给他爸,结果他爸气不过,把她关在屋子里殴打,逼问男方身份。后来他妈妈就……” 肖洱面无表情,像没听见沈辰的话。 她蹲下身,伸手去掏聂铠的裤兜,很快取出一把亮晶晶的钥匙来。 “帮个忙。” “嗯?” “帮我把他抬上出租车。” “你要带他去哪?” “去他家。” 肖洱平静得不可思议,这让沈辰更加摸不透她。 他不确定地问:“肖洱,我能把聂铠放心交给你吗。” 肖洱的动作顿了顿。 “你不会像上次那样……” 上次,是哪一次? 还是说,每一次。 “不会。”肖洱摇摇头,“不会了。” 沈辰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肖洱。 可事到如今,他还能寄希望于谁? 沈辰帮着肖洱把聂铠弄上车,看见肖洱也坐进去。沈辰想了想,没再跟着。 这两人之间的纠葛他看不明白,但总归知道自己一个外人,很难插得上手。 “肖洱,你们好好的啊。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张雨茜还是不放心,追着车喊了几嗓子。 “行了,就你热心。”沈辰讽刺她,“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张雨茜抬脚踹他:“说什么呢你。我只是……觉得肖洱怪怪的。” “怎么怪。你还以为她喜欢聂铠呢?屁嘞!她要是喜欢聂铠能在这种情况下,失踪这么多天?梦薇的学校在湖南,知道消息以后,都大老远从学校跑回来看他了。” 沈辰说着,摇头。 “搞不懂聂铠,放着梦薇不要,偏偏犯贱。跟你一样,觍着脸倒贴王雨寒。” “哎沈辰你最近是不是皮痒了?!” …… 【你知道天总会黑,人总要离别】 盛庭佳苑。 肖洱把聂铠拖进电梯。 确实是拖,他烂醉如泥,死狗一样。她根本扶不起他,只能拽着他的两只胳膊,倒退着往里走。 在这个过程中,肖洱很冷感地想起了狗拉雪橇。 电梯停在十六层,肖洱把他拉出去。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姥姥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的突然离去吓坏了老人家。 “你去哪里了呀?” “我有些事。” “你现在身体要紧的呀,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让你在寺里多跟菩萨交流交流,感念他的保佑,不好随便跑掉啊。” 肖洱的余光落在地上的聂铠身上。 “姥姥,这就是菩萨的启示。” “什么什么?” “不要担心我。”肖洱说,“您安心在龙泉寺住下,事情结束了,我会去找您。” 顿了顿,又说:“姥姥,别告诉我妈。如果——您不愿看到我一直躺在医院的话。” 挂了电话,肖洱直接关掉手机。 她打开客厅的灯。 一室惨烈,满屋狼藉,现场的一切都预示着这里发生过怎样激烈的打斗。 装饰用的花瓶、红酒瓶在地上碎的稀里哗啦,腥红的液体已经干涸,只在地板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沙发、电视柜歪七扭八,门背后的高尔夫球杆桶倒下来,旁边有几绺长发。 没有人打扫,白雅洁离世后,可能聂秋同连家都没有回过。 聂铠也没回来过。 肖洱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弯腰继续把聂铠往里拾掇。 避开地上的碎玻璃碴,她把他拖去卫生间。 这一路过来,聂铠的T恤和裤子已经被磨坏了。 反正她没打算留着。 肖洱帮他把衣服裤子一件件脱下来,全都丢进了垃圾桶。 只剩一条内裤。 聂铠就这么赤条条地躺在浴室洁白的瓷砖地面上,蜜色的皮肤细腻平实,上面纵横交错着淡淡的伤痕,新的旧的都有。 他总是弄得一身伤。 又总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聂铠。”肖洱叫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她说:“你醒醒,我力气不够。” 毫无反应。 要不是他轻微起伏的胸膛,肖洱真觉得这是一具尸体。 肖洱叹了口气,凝神想了一会儿。 她跨过他的身体,打开莲蓬头调试水温。 温度调得差不多了,她堵住浴缸的漏水口,打开位置较低的温水龙头放水。 然后摘下莲蓬头,对着地上的聂铠喷洒。 聂铠身子下面的很快积起一滩水,肖洱把花洒放回去,伸手挤了一些沐浴露,涂在浴缸边缘。 她挽起衣袖,回身半蹲,细细的两条胳膊从聂铠腋下穿过,扣住他的琵琶骨。然后一点一点往浴缸的方向挪。 借助聂铠身下水渍和浴缸边缘沐浴液的润滑,摩擦阻力大大减小,聂铠很快就被肖洱拖拽进了浴缸。 他的身子一滑进去,肖洱顿时松了口气。 今晚的这么一番折腾,她累得两眼发花,脸色苍白,挨靠在浴缸边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可还没完。 这不过是个开始。 浴缸里的水位慢慢升上来,肖洱眼看着没过聂铠的水,从清澈立刻变得浑浊。 “……” 他身上是有多脏。 她拉开漏水塞,让水流循环起来。 因为不方便,索性自己也坐进浴缸里。肖洱将聂铠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立在脑门上防止水流进他眼里,另一只手持花洒,一点一点冲洗他已经油腻打结的鸡窝头。 换了差不多有三浴缸的水,打了四遍洗发液,肖洱才把他那一头乱毛洗干净。 多久没剪过,都能梳辫子了。 肖洱抑制住去屋里找剪刀缴他头发的冲动,环顾一圈,伸手够了一只挂在墙壁上的浴花。 真正浩大的工程,现在才开始。 他带着伤,肖洱不能用力,只能攥着浴花沾了沐浴液一小块一小块地擦拭清理,神情专注,像对待一件亟待修复的艺术品。 好在她一直都有足够的耐力。 但不能避免的,清理到一些地方的时候,还是会弄疼他。 聂铠终于贡献了今晚的第一个反应。 他皱起了眉头,无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滚。” …… 肖洱不动声色地拍开他的手,继续进行清洁工作。 聂铠一切反应皆出自本能,被打开的时候,他下意识整个人缠了上来。两条湿漉漉的、还沾着泡沫的长胳膊紧紧箍住了肖洱的小身板。 只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浴缸里,浸了个透湿。 肖洱没料到这个变故,冷不丁被沉进水里,呛得连连咳嗽。 她在他怀里挣动,想要爬起来,还要防着他呛水被淹死,不能把他往下按。一番扑腾异常艰难。 他们已经在浴室呆了近一小时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蒸腾着热气。 缺氧、潮湿、闷热。 聂铠在这异动中,缓缓睁开了眼。 肖洱一抬头,跟他四目相对。 潜意识里已经四处搜寻视线能及处的硬物,希望能挑一件趁手的砸晕他。 …… 聂铠神色不甚清明,头疼得快要炸裂。 当他看见怀里的肖洱时,断定了这是一个梦。 两人在浴缸里纠缠。 他赤身裸体,她衣衫尽湿,长发水藻一样铺散开,脸颊发红,眼里蒙着水雾。 聂铠潜意识中满是疑惑。 他常梦见肖洱,但没哪一次,有这么大的尺度。 “聂铠,你松手,放开我。” 该死的。 肖洱在心里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醒了。 我又不傻。 聂铠微微眯眼,胳膊一紧。 肖洱喘不上气了。 她奋力推他,可聂铠劲儿大,几乎纹丝不动。 他的声音沙哑,埋首低声说:“我很想你。” 肖洱不动了。 湿哒哒的脑袋拱进她的脖间,一股不同于花洒出水的热流顺着肖洱的脖颈滑进她的衣领内。 烫而粘稠。 肖洱放弃了所有的挣扎。 她慢慢抬起手,环抱住他光裸的背脊。 十多天了,他第一次放纵自己在梦里流出泪来。 初时,他哭得极压抑,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死死握着肖洱肩头的两只大手上。像要挤碎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两人都瘦了太多,凸起的骨头硌着对方,两个尖锐却相似的灵魂在这一刻紧紧相拥。 肖洱在窒息与挫骨的疼痛中沉默。 忍不了了,就咬住嘴唇,吭也不吭一声。 她轻抚着聂铠颤抖的身体,触感细腻却坚硬。 像他这个人。 在某一个时刻,聂铠终于撤了手上的力,不再压抑。 声如鬼哭,喑哑难听。 “妈,我对不起你啊妈!” 他语序颠倒,混乱不清。 “你骂我,骂骂我,不要不说话,妈妈,我不再唱歌了!” “不再离家出走了。我全都听你的!” “你回来啊妈!你走了我就没家了……” 直到声嘶力竭,聂铠的嗓子哑得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才慢慢停歇。 头抵在肖洱肩上,沉沉地睡去了。 肖洱把聂铠收拾妥当又拖回卧室,看着他湿淋淋的内裤,肖洱微微偏头。 伸手,往下一拽,扯了床上的薄毯子就势一裹。 两只手指捏着那一小团布料,面无表情地丢进垃圾桶。 手脚并用把聂铠怼上床,肖洱转而去收拾客厅。 最后忙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