眸子睇着肖长业:“爸,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一会儿还要出去吗?” 肖长业继续对着镜子,不看她。 “是啊……一会儿还要下去跟人吃个饭,工作上的事情。” “我跟你一起,我妈去南京了,晚上也没有吃的。” “小孩子捣什么乱?自己去买点,等爸爸下次有时间了,带你去吃好的。” 肖长业瞪她,又走出来,从口袋里取出钱包。钱包带出一张白色的发票,落在地上,他没留意,打开钱包抽出两张一百的钞票递给肖洱。 肖洱走过去,不动声色地踩住那张发票。 她接过钱,说:“那好,可是你要记得,带我跟妈妈去吃,不能食言。” “放心!” 肖长业笑笑,又摸摸她的头,回到洗手间继续系领带。 肖洱捡起脚下的发票。 抬头写着老凤祥铂金项链,价格是八千六百八十。 她攥紧拳头,胃里像是灌了一杯碎冰,寒意刺骨,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肖洱大口地呼吸,觉得自己要是再不做一点什么,五脏六腑可能都会被冻僵。 她走进厨房,拿出玻璃杯,伸手去够开水瓶。 家里常年都会有热开水,妈妈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都会备下两壶热开水,今天也不外如是。 开水瓶很重,肖洱的手有一些不稳。 在洗手间整理头发的肖长业突然听见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碎裂的声音,心里一惊,他立刻循声赶去。 “小洱!怎么了!” 待他赶去厨房,却看见肖洱站在满地水瓶胆碎片里,被开水湿透的拖鞋里流淌出殷红的鲜血,在地板上缓慢爬行。 平安夜,肖洱在人民医院度过。 她告诉肖长业,自己没拿稳水瓶。开水倒出来,烫了脚,应激之下,整个水瓶也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割伤了脚。 肖长业气愤之余,更多的是心疼,立刻开车将她送去医院。 她的脚上烫出一连串水泡,被割伤的地方缝了四针。 担心感染,值班医生还给她打了破伤风针,因为肖洱坚持说创口疼痛难忍,医生只好让她在医院住一晚观察。 看着肖长业忙上忙下,排队挂号、等待开单子交钱、陪她缝针、抱她去病房、给她买晚饭……肖洱也只是一径沉默。 等到肖长业给她盖上被子,叮嘱她好好休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肖洱这才问他:“爸,晚上你会陪我?” 肖长业摸摸她的额头:“当然,我就在边上,有什么事,想上厕所了,叫我一声。” 肖洱乖觉地点头,说:“我以后会小心的。” 肖长业虎着脸,说:“当然要小心!你看看,倒个水都能伤成这样,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才好,越过越回去了,你当自己还小?你这样,以后考上大学了,爸妈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在外面生活?” 肖洱一声不吭地听训,她知道肖长业比沈珺如心软得多,顶多教训她两句就会饶过了。 果然,肖长业叹口气,说:“行了,你也应该知道错了。早点睡,明天爸爸请一天假陪你。” 肖洱眨巴眼,攥着被子角,看着他:“你今天晚上的那个会,不去的话会怎么样?” 肖长业的神色看不出端倪,说:“不会怎么样。” 肖洱哦了一声,安静地闭上眼睛。 第二天,肖洱没能去二中给聂铠加油。 看台上坐满了人,梦薇和嘉琦坐在非常显眼的位置。她们都是啦啦队的成员,在陈世骐的“突击培训”下,有模有样地喊着加油的口号。 可是阮唐身边的座位一直是空的。 陈世骐看着聂铠心不在焉的模样,撞了撞他:“一会儿可别掉链子啊。” 聂铠不耐地说:“开什么玩笑。” 柯岳明是编外人员,过来送水,闻言笑道:“今儿咱十拿九稳的赢,听说二中队长练习的时候韧带拉伤,不成气候!” 陈世骐一听,斗志昂扬:“靠!他们搞什么,我可不想躺赢!一点挑战都没有。” “少来,嫌没挑战,你多来几个三分啊哈士奇!” “好啊柯基,你会你等着看!” 临上场时,柯岳明环顾一圈,说:“咦,班长没来啊。” 陈世骐瞄着聂铠的神情,说:“谁说没来?我刚还看到了,可能是去上厕所了。” 聂铠偏头看他:“你看见了?” “啊!”陈世骐正儿八经地点头,一面把柯岳明往外赶,“去去,你去找小软糖跟班长,别跟这儿碍眼。” 又搭上聂铠的肩,大摇大摆地往场内走:“等我们凯旋归来!” 可一直到比赛结束,聂铠也没有看见肖洱的身影。 天宁高中对抗二中的这场比赛,以天宁高中险胜两分为最终结果。 裁判吹响结束哨声,全场沸腾。天宁高中这边欢欣鼓舞,啦啦队疯了似的欢呼,二中的亲友团则垂头丧气,偶有不忿。 陈世骐一身臭汗,跟其他几个人勾着肩,齐齐咆哮。 聂铠发挥得很好,是这场的“得分王”,比赛一结束,立刻有人过来找他,说篮球队的郭老师想见见他。 “我操,牛逼啊!” 陈世骐在一边听见了,两眼直放光,跟着就去捶他的肩。 “兄弟!你要是飞黄腾达了,一定要记着我!” 聂铠有一点走神,没注意陈世骐的话,大步走向看台。 “啊啊啊!” 看台上有很多人原先不认识聂铠,只是被篮球赛吸引过来,或是天宁高中其它班级慕名而来的亲友团,因为这场比赛,齐齐被圈粉。 球赛后的激动,会湮灭平日的矜持。看见聂铠往这里走,看台上的大多数女生,都尖声叫起来。 “聂铠你好厉害!” “男神男神!” 梦薇奋力跨过几个台阶,挤到过道这边来,将手里早已准备好的毛巾和水递过去:“擦擦汗。” 她眼波盈盈,顾盼生辉。 聂铠接过去,目光没在她脸上逗留,直接朝阮唐所在的方向走去。后者正低头看手机,感觉到人影晃动,一抬头有些呆。 “聂铠……恭喜你们……” “她怎么没来?” 他语气不悦,几乎是气呼呼地说。 阮唐晃晃手机。 “她的手机之前留在家里没带,我也才联系到洱洱爸爸……” 又说:“洱洱不小心打碎了开水瓶,现在在医院里。” 市人民医院院区内有一条人工河,河边植柳树,光秃秃的纸条在猎猎寒风中颤栗。 医院里看不出圣诞节到来的半点光影。 色调单一,萧索冷寂。门窗紧闭,每一处都泛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束缚而禁欲。 肖长业在下午两点,以“我回家一趟,洗个澡收拾收拾东西,给你买点晚饭带过来。”为由,离开了医院。 肖洱在三点钟,用医院的公用电话给家里的座机打了一通电话。 没有人接。 她惶惶然站在医院走廊里,脚下生疼。比开水刚刚泼在脚上的时候,痛感还要强烈万分。她为了阻止肖长业和白雅洁见面,做出的这一切,看起来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以她对父亲的了解,这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或许,她打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奢望肖长业能意识到他所做的一切会毁掉这个家。 就像解一道数学题,切入点找错了,难免会做很多无用功。 这个时候,要回到原点,重新找寻其他切入点,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聂铠跑上住院部三楼,一眼就看见肖洱站在走廊中部的电话机边发呆。她没穿医院的病服,套着一件宽松的珊瑚绒睡衣,头发蓬松,像刚睡醒的某种小动物。 聂铠上下打量她,很快看见肖洱被纱布包裹的两只脚。 与此同时,肖洱也看见聂铠,可又像是没有,她的目光笔直地钉过去,几乎能穿透他。 他还喘着粗气,大步朝她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很快将她整个人都笼罩。 下了计程车后,一路跑来,他身上的汗水被寒风吹得冰冷,湿润的头发冻住,刺拉拉的,像个刺猬。 肖洱仰头看他。 她真小,皮肤雪白,瞳仁漆黑,像精致的瓷娃娃。 聂铠不由分说,一弯腰将她抱起来,眉峰皱起,声音低沉压抑:“就你一个人?” 肖洱没躲没挣:“嗯。” “哪间病房?” “327。” 他抱她进房间。 肖洱抬眼看去,视线里是他的下颌。棱角分明线条利落,绷得极紧,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太好。 “出了一些事情,所以我没有去看你们比赛。”她淡淡地解释,“阮唐打电话过来,说你们赢了。恭喜。” 他没顾得上接她的话,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慢慢脱去她的拖鞋,看见左脚纱布上沁出殷红的鲜血。醒目而刺眼。 “你这个样子还自己跑出去?” 他没控制住自己的怒气,手里还捏着她的拖鞋,就气势汹汹地冲她吼。 “就没人管管你?” 声音真大,突如其来的暴躁让肖洱也有一些怔愣。 相对无言,聂铠啪的一声丢下拖鞋,摔门出去。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 没过一分钟,聂铠带着值班医生进来。 伤口崩开了,揭开纱布,医生重新给她擦药消毒,语气不悦:“不是告诉过你,不要下地乱跑吗。” 冰冷的酒精涂在创口上,她本能地一缩。 “不要躲。”女医生口气严厉,对站在一边的聂铠说,“你按一下。” 聂铠坐过去,帮忙握住她的小腿。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刚好能一把握过她的脚踝,肤质细软,手间的触感令他心头一磕。 肖洱一张小脸疼得煞白,别过头,手指攥着枕头角,一声不吭。 聂铠的目光落在她因为用力而青筋尽显的手背上,只觉得像是握在自己心上。 自从与肖洱再次重逢,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缠绕。 而与她同处的时候,那情绪变得更加不可控,密密匝匝地包裹着他,一举一动都没了章法。 “别碰水,别乱动。” 处理完,医生重新给裹上纱布,端着医用盘子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怎么会伤成这样?”片刻后,聂铠皱着眉头问她。 肖洱钻进被窝里,不想搭理他。 “肖洱!” 感觉自己的问题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完全得不到回应,聂铠急了。 伤口还在疼,肖洱心里头一拱一拱地冒着火,闷声说:“我故意的。” …… “你说什么?” 因为太过惊讶,他脱口的诘问都有些变调。 肖洱背对着他,语气寡淡:“拿开水瓶倒水的时候,故意——松了手。”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么糟践自己!” 聂铠一头雾水,单膝跪上病床,将她的身子强行扳过来对着自己。 意外的,看见她通红的两只眼睛,却倔强的,睁得大大的。 “因为幼稚。”她平静地对他说,“以为这样做,能让家人寸步不离地陪着我。” 她的声音狠狠撞进他心里。 聂铠终于在那一瞬间,触摸到了连日来仿佛不可捉摸的情绪。 心疼。 这世上有很多姑娘,有一些像玫瑰那样娇艳,有一些像百合那样纯洁。也有一些,譬如他最早认识的肖洱,像向日葵,灿烂耀眼。 可眼前的姑娘,已经在他毫无所知的年岁里,变成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苍白蔷薇。 带着刺,寂寞冷淡。 她独行于世,看起来高傲不可侵犯,可事实上,脆弱敏感得不堪一击。 渴望陪伴,被关注,甚至用了这样极端的法子。战战兢兢,谨小慎微,是长时间被忽视的孩子,不得不做出的改变。 这样的肖洱,让他格外心疼。 聂铠从她身上,隐隐绰绰地,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他不也一直想要那个人,能够多一点时间了解自己、正视自己吗。 “我陪你。” 聂铠突然这么说,郑重其事的表情。 肖洱听在耳中,却突然笑起来。 一抹讥笑。 “你?” 她很明白聂铠听了自己的话会产生什么样的误解,可是她懒得解释,也不能解释。可这个家伙,却不自量力至此。 这个世界上,他是最没有资格说要陪伴她的人。 任谁都可以,只有你不行,聂铠。 这句话在她的舌尖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 因为聂铠突然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 毫无预兆的拥抱。 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在肖洱在耳边骤然响起。 他的姿势笨拙,动作粗鲁,甚至弄疼了她。 仿若从胸腔里传来的声音,闷闷的。 “我会永远陪着你,会保护你,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担惊受怕。” 真幼稚。 肖洱因他的话而蹙眉,忍不住反唇相讥:“永远?永远指哪一天?到这学期期末,到高中毕业,还是,到大学?” 许诺的时候,“一直”“永远”,总是会有期限,不是吗。 聂铠被她问得愣神,他没有想过这么多。 肖洱推开他去,说:“你快成年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 他忍不住辩驳:“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为什么不相信?” 呵,承诺的时候,谁都会以为那是真的。 “可能你理解的陪伴,和我不同。” “好!你说,你理解的是怎样?” 他像被人冤枉的孩子,不服气地反问她,并迫不及待地想要证明自己。 肖洱想说出叫他死心的话,可心念电转,只沉默了片刻,就开口道。 “我想见你的时候,你都能出现吗。” “那是自然。” “如果……不能呢。” “不可能。” “好啊,拭目以待。” 少年,总有飞扬跋扈的自信,和脱口而出的承诺,也都有一股子死磕到底的狠劲。 聂铠走了没多久,阮唐匆匆赶来。 她坐公交车来的,所以慢了一拍,也没有看见聂铠。一进门,紧张兮兮地问东问西,肖洱只告诉她是自己不小心,没有多说一句其它。 “没出大事就好,吓死我了。”阮唐拍拍心口,说,“不过我还以为会在这里碰到聂铠呢,他没来吗?” 肖洱正在喝水,闻言,动作慢了一拍:“聂铠?” “我告诉他你在医院之后,他马上就走了。市体校的篮球队郭教练还想找他呢,结果比赛一结束,人跑得没影,连个招呼都不打。郭教练可生气了,说这样的孩子,目中无人,资质再好他都不会考虑接洽的,气呼呼地坐车走了。陈世骐急得要死,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肖洱不语,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她:“今晚你留在医院吗?” 阮唐的奶奶和肖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