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挂柳梢头。 房间内香炉燃着芯子, 熏香烟雾如丝袅袅。 叶易拿着柔软的长帕, 轻柔地将笑青山湿漉漉的乌发裹在里面。 发丝下, 是一节白如玉兰的脖颈,散落着点红痕。 笑青山半阖着眼, 沐浴过后, 被折腾得酸胀的身体才得到了舒缓, 骨头酥了一片。 但他的脑海却乱得不行。 一是叶易的刀法,不仅劈开了山, 还劈开了他神台上的什么东西。 那物之前像是个密不透风的贝壳, 如今被撬开一角, 其中隐约有光芒射出。 二是系统, 这货时不时消失一段时间, 笑青山已经习惯。 而它这次重新回来,乃是抱着把笑青山骂得面红耳赤的目的。 “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你有没有想过, 日后叶易被正道唾弃的时候,你该如何自处,你的师门又该如何面对众人的责难?!” 只可惜笑青山这些天来心是愈发地冷, 听了它的责骂, 眉毛也没动一下。 “系统。”他问,“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叶易以后会入魔?这是你衍算出来的, 还是你曾经经历见过的?” 系统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刁钻问题, 顿了一下。 不等它解释, 笑青山继续问:“想要推算一个人的命数,你的境界至少得和他持平。若你在百年前就算到了这一切,为什么不在他修为尚浅的时候杀了他?如果你是在和我相遇的那段时间算出来了……那更奇怪了,你一个少说也在渡劫期的大能,何须拜托我这个病秧子?” “系统,你是不便露脸,还是根本无法露脸?” 冥海中,金色的眼球转动了下,瞳仁中,青年恹恹垂着眼,稍显倦意,然而长长的羽睫下,却是一片冰心融化的水眸。 那是它最厌恶的姿态。 利刃只需杀人,又何需拥有感情? 它也是一样,若是不生情,不生念,便无惧无忧,何必与那魔头争斗,还枉费心机一场。 系统回避了笑青山的问题,只道:“莫要管我如何得知这些事物,你只需知道,入魔是他的‘命’!” 笑青山静默不语,忽然问:“系统,你能读到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它要是能读到,还用费劲设局? 系统警惕道:“你在想什么?” 笑青山:“你个傻逼。” 系统:“!!!” 不得了,还会骂人了! 笑青山的乌发干了七八分,唯有发梢还带着水的光泽。 叶易将长帕抛至一边,从背后搂住笑青山,鼻尖是皂角淡淡的香味。 “阿易。”笑青山握住他的手,问道,“人为什么会入魔?” 他怎么会问这个问题? 叶易一愣,眼前闪过一树的白雪,而他的剑光比雪更冷。 叶易回答:“……逆天而行,执念过深,求而不得者入魔。” 笑青山垂目敛睫,与之交握的手心微凉。 你求不到的,是什么呢? 沙沙扒门声传来,一个影子掩藏在门后,尾巴摇来摇去。 “嗷呜嗷呜。”狼崽叫道,声音含混不清,像叼了什么东西。 叶易一挥云袖,门朝两侧敞开,小狼崽啪嗒啪嗒走进,嘴里一块玉石正泛着碧光。 传讯石里,白泉急道:“城主,出事了!” 金宝楼,乃是天罡城唯一一家赌坊。 无论白天黑夜,它楼上悬挂的九九八十一盏琉璃灯总是亮着,里头的灯芯是鲛人的油脂凝成,可持续燃烧千年。 此时,那幽蓝色的火苗亮着,打在金色的墙上,融出了诡异的花纹,像是人鱼的尾麟。 “太惨了,这是死无全尸啊……” “天下怎么会有手段这么残忍的人!” “可惜了,原本该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好苗子。” 血腥味弥散开来,令人胃部翻腾,窗外几片灰影掠过,伴随着振翅声,想必是闻着气味赶过来的食腐鸦。 众人围在一处,天然地形成了一个扇形,将中间的地带空了出来。 他们人挤人,有的压不住内心的好奇,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去看,在见着里屋的景色后,喉管收缩,几乎要呕出来。 只见屋内横着一具尸体,被人开膛破肚,死相惨烈。 更让人惊讶的是,这一人正是今日在折花宴上落败的修士! 脚步声响起,无论多少次,叶易磅礴的威压都让他们胆颤。 人群如分叉口的江流般朝两处分开,叶易携着笑青山走了进来。 看清地上的惨状后,叶易的第一反应是捂住笑青山的眼,光滑的丝绸垂下,与他挺翘的鼻梁接触,微凉。 “我要看。”笑青山眨巴眨巴眼睛,睫毛扫在叶易的手心,有些痒。 白泉早就候在这里,听了这话,提醒道:“二城主,里面的可不是什么好景色,您就别看了。” “我要看。”笑青山重复了一遍,掰开叶易的手。 白泉深呼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手中提着一蛇皮袋,随时准备接下二城主呕出的彩虹——是的,二城主怎么会有呕吐物呢,他喉咙里呕出来的肯定都是彩虹啊! 出人意料的是,见了里面的惨状,笑青山只是面露惊异,也不觉害怕和反胃。 白泉撇了眼旁边那些干呕或已经呕出来的大汉,心中想到:真是废物点心。 那具尸体死相惨烈,身旁隐约有魔气环绕,掩盖了伤口上的灵气。 笑青山问:“这是谁做的,押起来了么?” 白泉道:“犯人是谁还没有眉目——” “什么没有眉目!”人群中,一着绿衫的男子怒道,“犯人就是你们天罡城的人,这还用说吗?!” 天罡城城民不分黑白两道,其中也有妖物,他这番话说的鲁莽,实际上却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思。 而且,他们还有进一步的理由。 只见那一具尸体上面插着一把剑,宽若两指,长十寸,剑柄上雕刻着纹路,正是天罡城的标志! “这把剑难道还不足以证明犯人来自哪里吗?!”何柏华振振有词,“你们天罡城抢了折花宴的举办权,本该担上保护客人的职责,如今我百花谷的弟子惨遭毒手,你们竟然还要狡辩,着实无耻透顶!” 叶易冷笑道:“何小友的意思是,用了哪个门派的剑,就是哪个门派的人了?本座现在随便找个你门派内的弟子,用他的剑杀了你,你百花谷是不是就并入天罡城了?” 何柏华怒道:“诸位都听见了吗,事到如今,叶城主非但不协助我们抓捕犯人,还讽刺我们,我看你是觊觎诸门派许久了!” 笑青山冷淡道:“阿易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何柏华:“我可不管他是不是在打比方,我只知道他狼子野心!” 笑青山淡淡道:“你就是捧着百花谷的谷主令,在门外跪求三天三夜,阿易也不会让你并进天罡城的。” 叶易叹道:“知我者莫过于卿卿。” 一道女声传来:“我知叶城主少年成名,百年无一败绩,难免疏狂不羁,但笑小友修为全无,口气也未免太狂妄了!” 女子走上前来,一身华服曳地,头上宝翠招摇。 邵云仙子朱唇勾起,等待着笑青山的回应。 她外貌娇美,即使在美人云集的修真界也是一枝花,心中早就有意和这归元剑宗的第一美人一比高下了。 谁知笑青山瞥了她一眼,疑惑道:“你也是百花谷的?” 邵云仙子面色扭曲了一瞬,很快调整过来。 白泉迎上去解释:“她就是青云舫的邵云仙子。” 她嘴角刚刚勾起,便听白泉说:“那个和我们抢万宝楼生意的铁公鸡……不对,铁母鸡?呃,抱歉,我不是故意这样说的,在下才疏学浅,找不出合适的词语来,仙子想必大人有大量,就宽恕我这一回。” 绍云努力平心静气,尽量用平和的语调说道:“不管怎么说,这把剑上刻着的是你们天罡城的印记,怎么看都是你们城里人杀人的可能性要高一些,我原本只是对此将信将疑,可是见到二位城主如此搬弄是非,心里倒是真的起了疑惑了!” 邵云凭着美貌在江湖上一呼百应,而她高超的实力更是让她底气十足,果然,听见邵云仙子这番话,不少围观的人纷纷说道: “这还用疑惑吗,我看事情就摆在眼前,我龙三也是江湖上的好手,虽然没有加入天罡城,但对叶城主仰慕已久,还望叶城主不要徇私舞弊!” “可怜了我师兄,勤勤恳恳修炼这么多年,只为在折花宴上一展风华,谁料被小人算计,横死于此,连杀害他的凶手都找不到!” “我也不怕你叶易,今天就是要在这说了,你们天罡城欺凌弱小,恶贯满盈,不分是非黑白,终归有一天要遭到天谴!” 何柏华见到这种情况,面上不显,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芙蕖真人游历归来时,带回了一个小灵境,而其中有一灵剑,可以布施幻障,遮人眼目。 而且那剑器已经生出剑灵,威力更甚。 “我说的没错,管他是不是与天同寿同列,叶易对幻术琢磨不深,是看不透其中关窍的。”剑灵得意地说道。 何柏华笑道:“凶案最怕就怕在根本就没有凶手,即使叶易手段通天,这下也难以翻案了。” 没有确凿证据又如何,他要的就是给天罡城泼一盆污水,让他从什么狗屁中立地界里退出来,从此沦落成人人喊打的邪道! 此事还要多谢邵云仙子,若没有她担当出面,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做缩头乌龟! 而“剑灵”则静静注视着笑青山,心中暗道:你不是不愿意杀他吗,我现在就让他走火入魔,以后他嗜血成性看你还怎么维护他! 金宝楼既然是天罡城的赌坊,坊内自然少不了城民。 能来到天罡城的人,多半厌恶俗世中的繁琐礼节,也瞧不起正道中人,听到这话,他们立刻与青云舫一派的人辩论起来。 而有的人脾气暴,当即怒发冲冠,抓起身旁嘴碎之人的领口就要开打—— 然而何柏华期待的画面却没有出现,在他以为二人快要打起来时,那个怒发冲冠的汉子用手拍了拍青云舫的弟子:“兄弟,你放心,俺们城主最公正无私,一定可以为你死去的师兄讨回公道!” “在哪里杀人不好,要在城里杀人,吓到小孩怎么办,一定要把这个魔头揪出来,千刀万剐!” 何柏华心中诧异,骂道:你们不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邪道,一个二个表现的如此嫉恶如仇是闹哪般啊?! 那个谁,就是你,你不是前任魔教教主吗,也有脸骂别人魔头?! 天罡城的居民居然如此平易近人、民风淳朴,反倒显得之前伸张正义的正派人士咄咄逼人。 “何谷主,来者是客,我们也不好意思丢一本城规给你看,但归元剑宗的人却是知道的,天罡城城规极严,敢在城内杀人,就要做好被凌迟三天三夜的准备。” 白泉打开折扇,漫不经心的说道:“不管今天的犯人是城内人,还是某些别有用心的家伙,我白某人真真实实的佩服他们的胆量啊,毕竟碧霞——”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向邵云:“哦,她当初也是青云舫的,邵云仙子应该和她熟得很?那她的手段你也应该清楚。” 邵云听到他这话,冷笑一声:“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这是威胁我?” 同时眼神却看向何柏华,你那招数到底安不安全?! 何柏华听到那残忍的刑法,身子一抖,又朝剑灵确认道:“真的没问题吗?” 剑灵不耐烦道:“你废话为何这么多,大魔头如果认得出来,他还能留你在这威风这么久?” 说得也是。 何柏华暗中松了一口气,这剑灵虽然是剑灵,但脾气却暴得很,一副看不起众生万物的样子,不过它的实力也是真的高强,芙蕖真人已经是渡劫期,竟然都没有办法让它认主,自己反而道心不稳,差点走火入魔。 双方僵持不下时,笑青山问道:“既然犯人不确定,你们为何不上前检索证据?” 白泉伸出双手,只见他掌心上残留着两道焦痕,伤口极深,看起来十分狰狞:“碰不了那把剑。” 生出了灵性的宝剑一般都自带锐气,不愿被人触碰,但白泉已经是大乘期的修士,竟然还有宝剑能够伤到他? 何柏华摊开手,乃是同样的伤痕:“我也碰不了。” 渡劫期的修士也拿他没有办法吗…… 那比何柏华更厉害的人只有—— 众人纷纷朝着叶易投去目光,怀疑之色明显,笑青山蹙眉,不悦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叶易一愣,嘴角荡起浅浅的笑容。 邵云仙子意有所指幽幽说:“这人能在叶城主眼皮底下闹事儿,可见修为不浅,天下还有诸多散修,说不定挨过了九天雷劫的仙君也不止叶城主一个呢。” 她这话说的像给叶易梯子下,实际上却是在煽风点火,就差距着喇叭大喊:凶手就是你! 叶易冷冷道:“你放心,不管这人修为是高是低,本座定让他后悔踏进了天罡城。” 叶易走上前去,正要伸手拔出那把剑,冥海中的金色眼球紧张地盯住他,浮现欣喜神色时,却见一只手抢先一步握住了那把剑。 那手轮廓清瘦,指节修长,上面没有一块茧,仿佛白玉雕成,一看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 可就是那一双娇嫩的手,握着剑柄却无比的合适,好像天生便与剑十分相配。 笑、青、山! 天道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如果它有的话。 它怎么也想不明白,之前上千年都听话的他,不过经历了三个世界,怎么变得如此乖张?! 其他人无法拔出这柄剑,无非是天道之力制衡在上,但笑青山与天道共存,其上禁止对他如无物一般。 众人见到他的举动皆是大惊失色,“小心”这种话还堵在喉咙口,就看见这把剑被他拔了出来,轻松得好像拔下了一根野草。 众人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眼神恐惧无比。 能够伤到渡劫期修士的神剑就这样被他拔了下来,安静地呆在他的手里。 难道他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吗! 笑青山反复查看这把剑,总觉得这上面徘徊的魔气似曾相识,好像就是某个姓系名统的家伙留下的。 “你要看吗?”笑青山问道,将剑递给叶易。 上方禁制已破,只残留着天道的一丝意识。 叶易接过剑,眼眸漆黑,深不见底。 强硬的神识席卷过这把剑,把覆在上方苟延残喘的意识撕裂,金眸瞳孔骤缩,冥海之中爆出一片浪花—— 此处若是普通海域,方圆十里的生灵都将直接魂飞魄散。 将天道意识抹杀,那把剑上的幻术也随之消失,剑身变得更加细长,柄上镶刻着三颗红珠,赤色流淌,魔气逼人。 而地上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也化作了一个小小的稻草人,上面贴着一张纸条,用血书写着某个人的生辰八字。 “幻术!”围观者立刻反应过来,大呼小叫。 见计划暴露,何柏华连忙用神识去与剑灵对话,但任凭他怎么呼喊,对方却不回应。 完了! 笑青山揭下那张红笺,似笑非笑:“青云舫的红笺?” 邵云一个激灵:“不是我做的!” 笑青山:“我可没说是你做的,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心里有鬼?” 邵云面色通红,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却按住了一冰凉的物体。 “是谁做的一试便知。”叶易接过那一张红笺,手中火焰燃起。 何柏华还来不及阻止,胸腔中便闷出一口血来! 术法反噬! 火焰只烧了一角便熄灭了。 若是将整张红笺燃烧完毕,让他直接去死,也太便宜他了。 叶易眼神如霜:“你记得白泉之前说过什么吗?” 何柏华浑身一抖,祭出本命宝剑,话不多说就向笑青山刺去! 同时,轻盈的琴声响起,回荡在整个天罡城,其中暗含着杀意。 他们这一举动,乃是看中了笑青山与叶易恩爱异常,叶易必定不会放任笑青山受伤,而他们就趁着这个空隙找机会逃跑。 这一切推断都没有错,只可惜他们算漏了一点,那就是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 见他们对笑青山出手,叶易眼神更冷:“找死?” 银琅出鞘,一道白光闪过,金石之声响起,一把断剑坠下,而那桐木古琴更是被拦腰斩断,七根琴弦崩开,直接削断了邵云仙子的一根手指! 本命法宝都是用精血滋养而成,这下二人跌倒在地,吐血不止。 “带下去,按城规处理。” 黑色云袖垂下,金纹如龙翻腾。 “笑小友,我知你心地善良,救救我们!”绍云一边挣扎,一边凄厉的叫喊,算是把全身的希望都托在他的身上。 笑青山蹙起眉头,问道:“这次还是碧霞来动手吗?” 叶易问:“怎么?” 笑青山:“她一个人干这种事不累吗,给她配个助手。” 叶易点头,唤道:“白泉。” 正在看好戏的白泉呆了一下:“啊?” 待反应过来后,他尖叫道:“不要啊,求求您!” 天罡城的菜市口已百年未见血腥之气,而三天之后,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