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在白斯年的心里,李行简一直就是个孩子,但此时他在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已经有了一种成人才会有的沉稳并坚定。
白斯年仰头看着他,只觉得心里某些被他压抑的东西开始逐渐复苏。
升上高一后不久,白斯年爸妈所在的那家制鞋厂开始陆续有人下岗。
此时离国内的第一次下岗潮还有几年的时间,且两者的本质不同。
最初下岗的那批人,思想新潮,勇于突破,为了谋求更好的发展又或者让自己过上更好的一种生活,他们大多出于自愿。
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白斯年的爸爸也开始变得有些蠢蠢欲动。
他和很多上了一定年纪的中年人一样,聚在一起的目的,除了下棋,就是谈论时事政.治,因此那段时间白斯年一回到家,就会听见他以一种惊讶且憧憬的语气谈到沿海城市那批自愿下岗的人。
重生一世,白斯年已经很了解自己爸爸的性格,在顺境中,他会发挥出色,积极向上,但当他被迫接受某个结果时,因为期待落空,他就会变得自怨自艾,意志消沉。
前世,白斯年并不觉得自己的爸爸如他后来表现出来的那般没用,仅仅的,他只是没想通而已。
前世白斯年记得很清楚,他爸爸还没从那家制鞋厂下岗时,他就已经萌生了主动下岗的想法,但那时候周围人的思想太过守旧,又加上他爸原本就有些犹豫不决,因此在被人劝说过几次后,他很快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此后很快的,白斯年的妈妈和李行简的爸爸因学历问题首先被迫下岗,后来再过去一年,这样的事就落在了白斯年的爸爸的头上。
想到那两年家里那种愁云惨淡般的氛围,还有他爸妈因此破裂的婚姻,白斯年就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说实话,他爸妈最终会离婚的原因有两点,首先是白斯年爸爸的性格,其次在于钱,但两者之中,前者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当时如果他爸爸主动下岗,也因此做好了相应的心理准备,那么之后不管他遇到怎样的难题挫折,他大概都会迎难而上,在这样的一种前提下,他和妈妈的关系也不会恶化。
这么想了以后,白斯年在他爸爸的身边坐下,说:“爸,如果你有这样一种想法,为什么不去实现它?”
白斯年的爸爸原本在和他妈妈聊天,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说了以后,他有些忍俊不禁的看向他,说:“你又有看法了?”
白斯年是很懂得算计且布局的人,在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后,他会通过很多事改变他爸妈对他的看法。
例如陪着他爸爸看新闻,就某些国际上的大事发表自己的看法,等到之后的结果符合他当初的预测,他爸爸就会对他从惊讶转变成钦佩。
除此之外,白斯年在升上初二后就开始用他爸爸的名字给国内几家知名的杂志社撰稿。
他爸爸最初并不知道这件事,后来是因为杂志社将稿费寄到他们单位,白斯年又同他解释过原因,他才知道这并非杂志社搞出的乌龙。
白斯年的爸爸没有读过多少书,在他们那辈人的观念中,读书人都很了不起,更别提他儿子每月收到的稿费几乎抵得上他一个月的工资。
因为这两件事,他没有再将白斯年当成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甚至就连他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也会认真记在心上。
“斯年,大人的事你少搀和,感觉回你的房间做你的作业!”
白斯年的妈妈懂得东西不如他爸爸的多,眼见两父子无声对望,将自己隔绝在外,她不由得说了一句。
“不要紧的,斯年,你说。”
眼神中流露出浓烈的兴趣,白斯年看他一眼,说:“下岗是因为劳动力长期供大于求造成的对吧?”
这样的观点白斯年的爸爸几天前才从报纸上看到,想到儿子和自己一样喜欢看报纸,他笑着点头。
“人口多,劳动力总量大,增长快,远远超过社会需求,再加上现在企业面临各种改革分流,所以爸,这件事不会到这里就结束。”
听到白斯年这么说了以后,他爸爸很快震惊的抬头。
但之后因为自己的妈妈一直在旁边唠叨,因此白斯年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几句话就能改变他爸爸的观点,他只是在他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随着以后发生的事,他很快就会认同自己今天说过的话。
高一下学期,白斯年的妈妈和李行简的爸爸在同一天收到厂里发出的下岗通知。
那一段时间,隔不了多久,那个家属院就会有人收到这样一份通知。
虽然此时是初秋,秋高气爽,但小镇的气氛却因此显得有些凝重。
这样的氛围既出现在学校,也出现在白斯年的家中,但也因为这件事,使得白斯年的爸爸迅速做出了主动下岗的决定。
参照了白斯年的意见,又加上两人的厨艺都很不错,因此他们最终决定在白斯年所在学校的门口开一家小吃店。
即便是重生,对于这几年发生的事,比较赚钱的生意,白斯年都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
但对于一家开在学校门口且物美价廉的小吃店,白斯年肯定它不会赔钱,至于之后,他记得前世自己的妈妈靠开美容院发家,再加上她对这件事感兴趣,自己稍加提醒,他猜两人应该不会再像前世那般离婚。
一想到这一点,白斯年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似乎是在他重生以后,他才真正明白了家的含义。
“斯年!斯年!”
楼下的李行简又在叫自己,经过青春期的蜕变,他的嗓音变得低沉有磁性。
只是等到白斯年想到他和他爸爸之间的关系,他很快皱紧了自己的眉头。
天气渐渐转凉,感觉白斯年又把脸贴在自己的后背上,李行简不由得把背挺直,低声说:“怎么?又没睡好?”
“嗯。”
“所以都叫你少写点小说了……”
“你不是一样看的很开心?”
自从白斯年将他的稿费存进两人共有的那张存折,李行简在问明原因后就开始天天缠着他要看他写得东西。
白斯年会写很多的东西,其中最让李行简喜欢的是他写得武侠,恐怖还有侦探,这些小说总让他欲罢不能,可惜白斯年写得是连载,因此不管自己怎样追问他后续,他都不肯告诉自己。
又或者说,他只是懒得搭理自己,每次想到这一点,李行简就有种想将他掐死的冲动。
可惜他不敢,白斯年太强,自从知道他可以写小说赚钱,在他面前,李行简就产生了一种类似自卑的心理。
但白斯年写得东西比其他李行简在杂志上看到的都要好,再加上除了他爸妈,就只有自己知道他写小说这件事,因此李行简就产生了一种与有荣焉般的感受。
“但你也太瘦了……”
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白斯年很快回嘴,说:“那是我妈应该关心的事。”
“那你就把我当成是你妈好了。”
李行简的话音刚落,白斯年已经狠狠一拳砸在他的背上。
“哎哎哎,我在骑车,小心等一下摔下去!”
“摔死你最好。”
这句话像极了女孩子的那种撒娇方式,这么想了以后,李行简不由得嘴角上扬。
“行简,你爸去找工作没有?”
前面的李行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是看见了吗?除了喝酒,他还会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