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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病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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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色冰淇淋。

    一盒即将过期的三色冰淇淋。

    饶璐两夫妻见到饶束的时候,她正站在车站大厅的玻璃窗前, 背对着行人, 背着大大的黑色背包, 塞着白色耳机, 左手贴在玻璃上,指尖泛出苍白,不知道在看什么。

    饶璐喊她的时候, 她也恍若未闻,并没转身,瘦削的肩线刻画出孑然的意味。

    饶璐叹气,想她兴许是又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了。她总是不怕把自己的耳膜折腾坏, 常年用超出常人的音量听音乐。

    姐夫伸手轻轻扯了扯饶束的耳机线,她的反应却登时把两夫妻吓坏了。

    因为这姑娘被他的动作吓得猛地往前躲闪,脑门直接撞在玻璃上, 发出相当清脆响亮的一声。

    饶束愣了片刻后,拽下耳机, 转身, 见是他俩,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什么胆子?随便一吓就懵了, 天生被人掳走的命啊。”饶璐开着玩笑说。

    姐夫也憨厚地笑了笑, “对不起啊饶束,把你吓着了。”

    “没事没事, ”饶束连连摆手, 又抬手摸了摸额角, 小声说,“不过还真是挺疼的。”

    她与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非常清新,对姐夫是客气、疏离和尊重并存,对姐姐是依赖、亲密和心酸皆有。而姐夫又是个妻管严,特别爱护且害怕饶璐。

    于是每当他们三个人凑到一块,总是饶束和姐姐手挽手一起走在前面,姐夫独自拎着一大堆东西走在后面。

    今天也不例外。

    姐姐饶璐让姐夫拿着她们的东西先回去做晚饭,她则带着饶束去附近的商场买日常用品去了。

    商场用品区。

    饶璐推着购物车,饶束走在旁边,边往购物车里扔商品,边笑着说:“姐,我的零花钱可能不足以让我自己付款了,你看……”

    “……”姐姐无语望天,赶紧制止了她那无所顾忌的手,“那你还专挑最贵的?!”

    “价格区分准则嘛,这是最省时间的方法。”

    “我跟你姐夫可都是月光族,你可别给我们省时间了,还是给我们省钱。”饶璐把购物车里的商品一一放回去,再重新帮她挑了价格合理的,“等我们有钱了,再给你买最好的。现阶段我们真是负担不起你这小土豪的消费习惯。”

    阴差阳错的,饶束从小到大的用品的确都走轻奢路线,导致她买东西基本不会在意价格。但这也仅限于在她亲近的几个人面前。

    饶束嬉皮笑脸,“说得好像我以后还不起一样。”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还是先顾好眼前。”

    两人边买边闲聊,排着队结账。

    走到收银台附近时,边上摆放了两个很大的冰箱。

    饶束一直盯着那冰箱看,眼睛简直要黏在那上面了。全身都散发着“呜呜呜我要吃冰淇淋”的气息……

    姐姐好笑,“你自己吃,我生理期。”

    饶束欣然,扒拉开冰箱门就埋头开始挑选,但是她们的运气太差了。

    这俩冰箱里的冰淇淋为什么只有一种?汗,还全都是即将过期的某某牌三色冰淇淋。

    “一看就不太好吃……”她小声嘀咕。

    “将就将就,这里只有这两个冰箱。”姐姐说。

    十分钟后,饶束捧着一盒“一看就不太好吃”的冰淇淋,挖得津津有味。还礼貌性地问饶璐要不要吃。

    饶璐提着购物袋,问:“不是有洁癖吗?我吃了你还敢吃?”

    某人立刻从身后变出另一个木勺,眉开眼笑,“我有先见之明。就料定了你一定会馋嘴,但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得像个大人一样,啧,唉,还生理期呢。”

    “你可闭嘴!”饶璐好笑又好气,被看穿了。

    嘴里含着自己的木勺,饶束拆开另一个木勺,加快脚步走到饶璐面前,转身,挡住了她。

    “干嘛?”饶璐两手都拿了东西,有点疲惫。

    饶束比姐姐高,而且不止高一点点。她含着勺子笑,低眉,挖了一勺,巧克力色的,送到姐姐唇边,抬抬下巴,示意她张嘴。

    姐姐表情嫌弃,却还是吃了那勺冰淇淋。

    饶束拿下自己口中的木勺,笑眯眯,“这个巧克力味的好吃吗?再给你尝尝牛奶味的。”

    等姐姐尝完牛奶味的,她又挖了一勺粉红色的送过去。

    “行了行了,我不能吃了,吃多了真的会生理痛。”饶璐说着,还总结了一句:“粉色的最好吃。”

    “是吗?”饶束回到她旁边,低着头继续挖,“我倒觉得巧克力味的最好吃。”

    “这冰淇淋多少钱来着?”

    “五元人民币,”她低头专心致志地挖着,漫不经心地随着饶璐的脚步走,开启滔滔不绝的说话模式,“这么便宜,没想到还挺好吃的,嗯……要是有抹茶味的就好了,把这个牛奶味的剔除掉,换上抹茶味,那么这些三色冰淇淋就不至于滞销了,广大消费者肯定钟爱抹茶味超过牛奶味。至于这个粉红色,这是什么味?草莓吗?姐你觉得是不是草莓?”

    没人回答她。饶束抬头,前边早已没有了饶璐的身影。

    夜晚刚降临不久,商场里顾客鼎盛,人流密度大,放眼望去全都是人。

    她站在这陌生人流当中,“姐”字没有喊出口,突然恐慌,不,更多的是恐惧。

    好多人,太多了,前后左右,每一张脸都是她没见过的。

    脑中,蓦地空白了。

    大片大片的空白霸道地占领了她的脑海。

    她被定格在这里,眼里光采流逝。

    人来人往,世界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只有她凝固于此。

    纤白十指捧着的三色冰淇淋在融化,她维持着站姿,动弹不得。

    她望着某个方向,空洞,无神,静止。

    上帝悄悄伸出手,按下了她的暂停键。

    “嗒”一声,心跳停止。

    生命只剩下一条平线,心脏停跳的警报声无限蔓延。

    后来,几个月过去了的那种后来。

    饶璐跟饶束讲电话,谈起那次商场走散事件,饶璐仍旧感到不可思议。

    她说:“你知道吗?我压根没想过要去你当时所在的那个位置找你,因为我大概估摸着,我们就是在那附近走散的。束束,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停在原地。”

    饶束对着电话一通狂笑,“是呀是呀,我也没想过我会停在原地。”

    笑完,她半是自嘲半是自恋地说:“可能是怕乱跑的话会被别人拐走,毕竟我这么帅的人。”

    “算了,我看还是因为你路痴不认路。”

    “痴线啦,都怪商场太大了好,”她补充道,“我在学校里就从来不会迷路……”

    “要是在大学校园里你都能迷路,那你这书也别念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饶璐在电话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

    事实上,2月15日那天晚上在商场,饶束不记得后边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得美味的三色冰淇淋,记得姐夫做了清蒸鱼,记得当晚入睡的时间是十一点四十三分。

    姐姐在入睡前问她,当时傻站在商场里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入神。

    饶束呵呵笑,嘴上敷衍,可能是想着该不该倒回去再买一盒冰淇淋。嗯。

    深夜,寒风凛冽。

    深圳宝安国际机场。

    于尽开着车窗,坐在驾驶座上,边缓缓开着车,边留意着机场外的人。

    直到少年的高挑身影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他才停下车子。

    “大爷啊,你不冷么?”于尽把胳膊搁在车窗边框上,朝着那个连大衣都没穿的人啧啧称奇,“快上车。”

    后座的车门被打开,只套了件黑色高领毛衣的人坐上去了,车门又被关上了。

    于尽又问:“你的行李呢?一点行李都没有?”

    “没。”

    “不是……”于尽从车内后视镜瞄了他一眼,“你好歹也围条围巾,手套也不戴的?上次听吴文说你那手不能冻着的。”

    “你废话真多,快开车,送我回酒店。”

    “我这不是怕某人被冷死吗?”

    后座的人抬脚,踹了一下驾驶座,“我永远不会被冷死,只会被你吵死。”

    “……”于尽真想把这人扔下车,他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安静地开了一会儿车。

    但没过几分钟,他又忍不住了,“张,你学校好像开学了?”

    后座的人轻声哼笑,“别说得好像你没逃过课一样。”

    “明天开完会,要我陪你一起在那公司转转吗?”

    “我竟然觉得你这个提议很不错。”

    “那是。”于尽笑了笑,顺口问:“张,你这次要在深圳停留几天?”

    “三天。”

    三天后,饶璐送饶束去高铁站。

    出于担心,饶璐第四遍对着她耳提面命道:“束束,你真的不能老在夜里跑出去玩了,一个人在学校更要注意点,你听进去没有?”

    饶束也第四次无奈道:“我真的没有在晚上跑出去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你怎么总是不信?”

    “你就狡辩你,梦游也不可能自个儿走到酒店之类的地方去。人前台会让你进去么?”

    饶束抿唇,不想再说话,她很后悔把这几天发生在她身上的诡异事情告诉姐姐。

    三天以来,她在不同的地方醒来过。

    有时是睡觉醒来,在酒店套房的床上;有时是发呆醒来,正乘着车。

    昨天晚上更奇怪,是在一个酒突然惊醒,还有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在摸她的手背,她当时只觉得诧异和愤怒,扬手给那男人泼了杯酒,立刻跑了出来。

    出来一看,才发现那是个gay。

    等她回去的时候,饶璐已经找她找疯了,因为她没有带手机走。

    “这些事我不会跟爸妈说,但是束束,你真的觉得自己做对了吗?”到站后,饶璐严肃地问她。

    饶束皱眉,别开脸,“随便你。我不知道,我又不是故意的。”

    姐姐叹气,“你小时候最早慧,总说青春不等于堕落,我也希望你真的能践行。”

    她心中阴郁,没说话。

    饶璐拍了拍她的手臂,“你知道,我总觉得你是家族的同辈人中最优秀的一个。不肯复读没关系,都已经这样了,就继续在这个情况下努力,你这么聪明,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

    “……”

    姐姐还是这个姐姐,最喜欢语重心长地跟她促膝长谈的姐姐。

    饶束眨眨眼,想再说点什么,高铁广播提示已经响起来了,她依然抿着唇。

    饶璐却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样,想起什么,又问她:“对了,我大前天让你给爸妈回个电话,你是不是没回?今天早上妈妈又打电话来问我了。”

    “问你什么?”她攥紧羽绒服外套的下摆。

    “呃……”饶璐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她说你房间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箱子和书籍,要是没用的话,她就给你送到废品回收站了。妈妈说很占空间,不重要的就可以扔了,所以你那……”

    饶束只感到手脚迅速冰凉,快要捉不到自己的呼吸了。

    她把头一低再低,紧盯着自己的鞋尖。

    饶璐又再说了几句,让她快去检票进站。

    她机械地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住。

    再抬眸时,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高铁站了。

    他微眯了眼,环顾四周,然后折回,走向高铁站出口。

    饶璐前脚打车离开,他后脚就走出了高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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