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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张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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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文是和救护车一起抵达广州越秀区的那座天桥的。

    阶梯上已经聚集了一小批围观路人, 少年把脑袋埋在臂弯,他坐在那里,青白色相间的条纹病服裹住了他单薄的身躯, 柔软的黑色碎发与夜色融为一体。

    吴文拨开人群冲进去时,一眼就看得出来他意识不清。

    因为, 正常情况下的张, 不会任由自己这样狼狈地被众人围观。

    医护人员把他搬到救护车上, 吴文想一起上去, 方便照看他, 但却被拒绝了。

    张修只是紧握住饶束的手腕,姿势固执,却又不说话。

    “我陪着他就好了, ”饶束对吴文说,“你打车过去。”

    吴文盯着她看了几秒, 又盯着那交握的两只手看了几秒。

    他表情复杂, 最后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好,你照顾好……他。”

    救护车的鸣声响彻整片街区, 划破越秀区的夜空。

    护士有条不紊, 给张修吊了针水。

    饶束皱眉看着,问:“护士姐姐,刚刚他说胃很痛, 那现在, 大概是什么情况呀?”

    “胃出血。”护士说, “但这是初步判断,具体要等送去急诊室。”

    担架床上的少年处于半昏迷的状态,白皙的手指不知从何处沾上了污垢,指尖有点点的泥迹。

    饶束轻轻掰开他的手指,低头一看,她手腕都被他抓红了。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呢?”饶束小声,用纸巾帮他擦脸颊,“都想了些什么呢?”

    漂亮的桃花眼眼神涣散,他躺在担架床上,无神地望着救护车的顶板。

    干纸巾擦不净他脸上的污迹,饶束向车上的护士要了一瓶矿泉水,沾湿纸巾,再慢慢擦他的脸颊。

    湿纸巾一点点还原他的脸颊皮肤,可本该是白皙细腻的,如今却呈现出一片惨白,还泛着淡淡的青色,是一种极不健康的肤色。

    “三岁,你想要闭上眼睛吗?”饶束一手撑着腮,一手拨开他的额前碎发,说,“闭上眼睛睡一觉,做个好梦,醒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我会在你身边陪着你。”

    “不要…”

    “什么?”饶束隐约听见两个模糊的音节,虚弱地萦绕在这小小的空间里。

    她俯身,侧头,将耳朵凑近他毫无血色的薄唇,温柔询问:“我没听见,三岁,你想再说一遍吗?”

    “不要睡觉,睡觉是死亡的远亲…”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和倔强。

    正当饶束直起身时,又听见他含糊地补充了一句:“会做噩梦。”

    急诊室,红灯高亮,白色长廊,灯光冷凝。

    已经过了零点,廊道的休息长椅里只有吴文一个人坐着,他低着头在看手机,边等边打发时间。

    直到电梯里走出一个急匆匆而来的陌生女生,才打破了这条长廊的寂静。

    “请问……”叶茂张望了一圈,只看见吴文,便只好询问他,“你认识饶束吗?”

    “谁?”吴文抬头。

    叶茂重复一遍:“饶束,束哥。”

    吴文低下头,“不认识。”

    “那……张修呢?你认识张修吗?”

    吴文重新抬起头,跟叶茂对视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时间像被某些东西冷冻了一样,只剩下无言的相互猜测。

    最后,吴文沉默地点了点头,没说别的,示意叶茂坐下,一同等待急诊室里的人出来。

    张修不愿意待在医院,次日就办了出院手续,回到套房里。

    他变得沉默少语,神情总是寡淡,好似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吴文因为自己的事情去了趟北京,广州套房里只剩下饶束陪着张修。

    饶束恶补了一番关于胃病的常识,她经常抱着笔记本电脑,边看边无意识地念出那些注意事项。因为,沙发另一边就坐着那个病弱的少年。她知道他听得见。

    生病了的张修有时候简直乖得不像话,给他一本希腊图集,他就能在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坐一上午。

    但是,大多数时候,饶束都拿他没办法。

    他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时常摔东西,看见什么东西都有可能突然摔掉;

    他压根不吃东西,任何食物摆在他面前都会让他反射性呕吐,吐个没完没了;

    他不跟人说话,封闭在自己的世界,却又不发呆,而是没日没夜地做自己的事情。

    那些以前他几乎不会做的事情,弹钢琴、画画、读诗、手工工艺,甚至跳舞。

    那间没人住的空置房间,就是他的小天地,有时他能在里面待上一整天。

    饶束站在卧室门外,透过门缝,悄悄地看着他,无奈,不解,心疼,叹气。

    他会跳桑巴,前进沃克,破碎步伐,热情如火,妖冶迷人。能把旁观者看得眼花缭乱。

    饶束想用相机拍下他的舞步,但是拍着拍着,却突然被他发现了。

    他眼神冷漠,摔掉了她手中的单反。

    “……”饶束手足无措,试图解释,“我、我真觉得你跳得很好看。三岁,好看的东西不应该记录下来吗?”

    少年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她推远,然后反锁了房门。

    之后几天,饶束就再也没机会偷看他在卧室里做些什么了。

    有时候他显露出疲惫的神情姿态,饶束就带他去小区楼下散步。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连带他们两个人,也变得懒洋洋的。

    饶束牵着他的手,边走边说:“年轻人晒太阳有助于长身体,三岁,你想长身体吗?”

    他照例没说话,桃花眼酝酿着某种缄默的暴风雨,令她不安。

    黄昏时,小区楼下有很多父母带着小孩子在社区中心的健身设施里玩,有时饶束会拉住他停下。

    两人一起看那些小孩子玩游戏,滑滑梯或者荡秋千什么的,纯真美好的模样。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说:“三岁,如果我也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遇见你,那该有多好啊。我想,我会让你比现在快乐许多。”

    可旁边的他却弯下腰干呕,捂着胸口,吐得难以自制,连额角青筋都凸显出来。

    他呕吐的时候,是一副,极度厌恶世界的模样。

    仿佛这个世界对他做了什么恶心至极的事情一样。

    饶束用手帕帮他擦唇角,眉头紧皱,“不要吐了,别吐了,不值得,不值得呀三岁……”

    这个世界,不值得你如此无助。

    可是,除了饮食上令人无可奈何的反应之外,他的作息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出院以后,饶束虽然没有跟他同房睡,却也每夜每夜地留意着他卧室里的动静。

    令她感到无可奈何的是,他从不熄灯,所以她无法分辨他到底有没有睡,只能悄悄用钥匙打开房门,从门缝里偷看。

    偷看的后果更令人忧心。

    因为,她每一次都看见,那少年盘着腿坐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脑袋上戴着头戴式耳麦,侧脸线条消瘦而分明,透出悲伤的弧度。

    他在想什么呢?

    饶束不动声色地掩上他的卧室门,蹙着眉回到自己的房间。

    坐在地板上、听着音乐、望着窗外的三岁,到底在想什么呢?她猜不透。

    早上,饶束在七点前做好早餐。

    经过一段时间的打磨,她的厨艺已经可以挤入正常水平,不再是让人无法忍受的那一种了。至少,就早餐而言,是这样的。

    而,清晨七点,张修已经在书房里待了不知道多久了。

    饶束敲着书房门,明知道他不会回话,还是一次又一次好耐心地问他:“三岁,你洗漱了没啊?可以吃早餐啦!”

    他程序化地打开书房门,程序化地下头,程序化地用早餐。

    饶束细心看着他吃东西,笑眯眯地提醒:“牛奶也要喝呀,医生说你的胃酸太多了,喝牛奶,正好。”

    他抬眸看她一眼,没说话,把吸管插在牛奶杯里,咬着吸管,啜饮。

    每当这时,饶束就绕过桌角,走到他身边,吻一下他的耳朵,笑着说:“三岁你好乖呀。”

    他无动于衷,继续咬着吸管喝牛奶,唇角溢出淡淡的白色奶渍,天真又孩子气。

    以前张修是不喝牛奶的。

    清醒的时候,他潜意识里排斥牛奶。

    饶束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牛奶的确对他现在的身体状态有帮助。所以,即便知道他喝了牛奶就证明他仍然处于不太清醒的状态,她还是喜忧参半,希望他能喝下去。

    有一天,饶束带他去天河公园散步。

    傍晚开始启程,两人都拿了一部手机和一副耳机,坐着车,抵达公园正门前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天河公园外有不少游客,多半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好像都不喜欢逛公园。除了他们两个。

    饶束牵着张修走进去,沿着公园的道路,慢慢走,惬意而自在。

    “你知道吗?三岁,以前我想过很多种,关于你变笨之后的模样,却没有想到,会是如今这样……”她低头浅笑,踩着自己的影子,说,“你现在,真的好笨哦。”

    少年的指尖动了动,被她感受到了。

    饶束立即转头,拉住他,停下,双眼闪亮,“你想说什么呀?我感觉到你有反应了。”

    他那双桃花轻轻眨了一下,抿着唇,没说话。

    “算了,”饶束的眸光黯淡下去,“其实,我倒不觉得你是失去了意识。我觉得,你现在只是不愿意跟人世间的人交谈。你太厌恶这个世界了,对吗?”

    他还是没说话,任由她牵着他走。

    沉睡中对话,清醒又虚幻。

    少年和少女手牵着手,穿越了大半个公园。

    清晖月色洒在两人的肩头,竟生出一种幻灭的美丽。

    那一夜,饶束带着张修爬上某位抗战英雄的纪念碑山谷。

    他们一起躺在山上的一处平地上,手拉着手,面朝着天,安静而恬淡的模样。

    星空下,男孩和女孩都沉默,各自的灵魂都残缺。

    仿佛,只有紧紧依偎在一起,才能拼成一个完整的个体。

    同时,也是一个最惊艳的个体。

    “三岁,你小时候,有梦想吗?”

    “嗯…我希望自己不是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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