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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残山狠石双虎卧(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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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山狠石双虎卧(四)

    郑七不敢得罪薛鸾,反倒将崔金钗告上御案, 一是因薛公子红杏出墙, 自己受此大辱不说, 更还有孕在身, 落入两难之境,郁气填膺, 这才蓄怒泄恨, 二来, 则是另有一番考虑——

    在郑七看来,宋祁乃是男儿之身,若是登基, 有悖国体,郑七全不将其放在眼中,早已将薛鸾登基之事, 看作是必然之势。而如今薛鸾身侧, 文有崔金钗、贾文燕等人,武则有郑七为首一干将领, 若是能将崔金钗除去, 薛鸾断了只臂膀, 便只能倚仗于郑七了。

    这无疑是一招险棋, 可郑七到了如此地步, 或是有孕之故,竟也有些不管不顾了。徐三收信之时,便是郑七的折子抵京当日, 如无意外,这封奏章,正在距宫城不远的递铺内。

    这所谓递铺,乃是由官衙所设,负责传递官用文书,与现代的邮局很是相似。徐三读罢徐玑送来的消息之后,眼见得郑七落难,薛氏一系起了内讧,也不见有多快意,只扯了下唇角,摇了摇头,接着便出寺上街巡察去了。

    这日乃是佛道大典,亦是上元佳节,街头巷尾,人头攒动,可谓是“□□天上转,梵声天上来;灯树千光照,花焰七枝开。”

    徐三巡察一番之后,只见道人僧尼、老幼妇孺,各色人等,皆其乐融融,至于这朝堂中的种种倾轧,似是与他们毫不相干。徐三望着眼前花灯火树,良久之后,含笑一叹,不再思虑种种,只背着手,缓缓走到一处小摊前来。

    那小摊卖的是稠糖葫芦,即是用麦芽糖做成的小动物、小糖人,从前唐玉藻在时,每逢年节,都要买上许多,对此是爱不释手。

    徐三凝望着那商贩妇人,见她动作娴熟,随手一勾,便勾出了个栩栩如生的小老虎,哄得几个孩童,瞪大了双眼,连连拍手叫好。

    徐三看在眼中,不由微微一笑,一旁跟随的下属见了,心生讨好,欲要派人去买,不成想徐三却是抬手拦了下来。她稍稍转身,正要对着下属说话,孰料便是此时,旁边忽地有一男子,神色紧张,骤然上前,低低说道:

    “你们几位,可是官人?我,我方才见着两个娘子,形迹可疑,似是要行偷盗之事,揣着匕首,朝着递铺去了!我,特、特来报官。”

    递铺。

    莫不是崔金钗也得了风声,想要提早毁掉郑七的折子?

    徐三心上一沉,上下扫了那郎君一通,接着缓声说道:“公子莫急。开封府中,有十数递铺,你所说的是哪一处?”

    那郎君面带薄汗,想了想,结巴道:“我、我也说不好。我才来京中,不过月余,天一黑,更是认不得路。但也没多远,就在这附近,不若就让我带你们去罢。”

    他此言一出,本以为徐三定会着急,立刻唤他带路,哪知徐三却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一言不发。

    郎君见了,不知何意,慌张起来,赶忙看向一旁差役。而那些差役,纷纷面露急色,也不知徐三为何不动如山,其中有大胆之人,小声劝道:“三娘,就让他带路罢?若是他所说的递铺,乃是急递铺,一旦出事,可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这所谓急递铺,专门处理加急文书,官府文书一送过来,就得立即递送,不可有一刻耽搁,亦不分昼夜忙闲。郑七的折子,多半就刚刚送到这急递铺中。

    可徐三闻言,却是眯起眼来,不慌不忙,沉声说道:“眼下乃是正月,你身上穿得鼓鼓囊囊,里三层外三层,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你面色虚白,汗流不止,衣领都已湿透,却仍是裹紧衣裳,实是可疑。”

    那郎君带着哭腔,可怜兮兮地道:“我向来有盗汗之疾,气虚所致,何来可疑之说?我是来报案的,又不是来投官的,难道要抓我不成?”

    徐三沉声道:“我行军多年,亲自制过火/药、打过火/枪,对于这硝石、硫磺的气味,再熟悉不过。你这袄里藏的何物,你知我知,一搜即知。”她皱起眉来,一把扯住那郎君,示意下属搜身。

    可这一众下属,皆是女子,而这被徐三扯住的郎君,看着虚弱不已,不似恶人,若是果真上手搜身,只怕会玷污了这郎君的闺誉。一时之间,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敢迈步上前,徐三一叹,正欲亲手搜身,谁知便在此时,一人忽地将这郎君拽住,手伸入了他衣衫内去。

    徐三抬眼一看,只见来者身披鹤氅,雍容俊美,不似尘世中人,正是连日未见的周文棠。她稍稍一怔,不由将他盯住,只见他自那郎君怀中,随意一摸,便搜出了两个火筒来。

    这火筒,徐三熟悉的很,乃是将火/药装入粗毛竹筒之中,威力不小。她眼神一冷,底下人立时反应过来,连忙齐齐上前,将那人压住,一边扯开他的衣裳,将那成捆火筒,小心抬出,一边又将他手脚死死绑住。

    那郎君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双腿发软,站立不稳。徐三瞥了他几眼,又令人去离宫城最近的递铺部署,接着叹了口气,对着周文棠道:

    “你今日来的不巧,姓崔的怕是嫌我太闲,又给我惹了这乱子。虽也可交由开封府衙,审问处置,但我实在不敢放心。”

    言及此处,她忽地勾唇,迈前一步,凑近他身侧,仰着头低声笑道:“既然姓崔的,千方百计,想要毁掉折子,还妄想引我入局,连带着将我也炸个粉身碎骨,我这回可不能轻饶了她去!走,咱们去递铺,亲自把那折子,呈到官家案上!”

    她身着紫绮官袍,只简单绾了个高髻,不曾描眉画眼,亦不曾佩珠饰翠。四下玉壶光转,鱼龙漫舞,那花灯光影,深红浅朱,皆映在她眼底深处,更使她平添数分俏丽。

    恍然之间,她不再是年近三十、身居高位的徐总督,好似又变回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女,明眸皓齿,目秀眉清,会含泪追挽情人,会高谈雄辩,捍卫心中正义,还会在她的每一封讼状之中,都暗暗藏些巧思,犀利之余,亦有诙谐,引人莞尔。

    周文棠还记得,十年前,他翻阅当地案宗,碰巧看到了她所写的讼状,越是深读,越觉得这执笔之人,绝非凡俗,这才起了结识栽育之心。他虽不悔此举,却也不敢断言对错。

    他希望她在这宦海官途,平步青云,甚至走得更高更远,屹立于王朝的顶点,权力的巅峰。然而即便是他,也隐有忧虑,只怕到了那时,她的眸中,仿若深潭,浸满了无边的黑沉,再映不出一丝光影。

    男人一袭鹤氅,立于道旁,凝视着她,噤然不语。而徐三见他久久不言,心生疑惑,抬袖戳了他一下,又对他道:“怎么?你嫌我莽撞了?”

    周文棠闻言,摇了摇头。他眼睑低垂,露出袖中奏章,沉沉说道:“你不必去急递铺了,郑七的奏章,我已派人取来,将由你亲自送上龙案。”

    徐三一惊,这才反应过来——他今夜过来寻她,不是为了与她游逛这上元灯市,而是心知她报仇心切,所以才将折子送来,让她解恨报怨。

    她接下奏章,怔怔地看着周文棠,只见男人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用纸包着的稠糖葫芦。因他焐得久了,糖画微有融化,原本是只兔儿,如今已糊成了四不像,便连淡定如周文棠,都蹙起眉来,难得露出尴尬之色。

    花灯融融,他一言不发,但将蜜糖兔儿递了过来,徐三见此,当即张口,咬住兔耳,冲着周文棠一笑。二人相对无言,却也别有情致。

    只可惜二人皆有事在身,不可久待。周文棠要在城中巡察,为防崔氏情急之下,再生事端,而徐三则急着进宫,将折子递上龙案。徐三囫囵吞枣,几下便将兔儿拆分入腹,嘴边还带着糖渣,便对周文棠正色交待道:

    “你一定要当心。狗急尚且跳墙,崔氏更是丧心病狂之辈。方才那名郎君,身子虚弱,盗汗不止,多半被喜雨膏祸害了,不得不为她所用。我猜,今夜开封府中,应该还有许多男女,身上藏了火筒,偏偏到处都是花灯,一点就着。”

    “你快让差役上街,见着裹着袄还盗汗的、形色可疑的、神情恍惚的,先拿下再说。眼下还未到东窗事发之时,崔氏肯定还心存侥幸,不敢放手一搏,只要我们小心应对,定能防患于未然。”

    她作为穿越之人,对于防爆事项和应对方案,多少有些基本了解。周文棠一一记下,又派人执行,徐三这才放下心来。二人暂别之时,周文棠趁她不备,偷偷抬手,为她拂去糖渣,徐三打了他手一下,方才转身上马,朝着宫城行去。

    而宫城之中,官家早得了消息,只等她将折子送来。那妇人依旧如往常那般,隔着珠帘,倚着绣榻,影影绰绰,瞧不出身形神态。徐三跪在殿中,只听得她略显虚弱,缓缓道:

    “传下旨去:工部侍郎崔氏,肆行不轨,枉法徇私,非但在任期间,工部款项,多有亏空,且私造禁物,投机取巧,营私罔利,于法不容,于天理纲常,亦不容也,可恶可恨。今令燕云总督徐挽澜,将其财物,固封充公。念在崔氏门中,崔左相、崔知州等人功绩,对于府中亲眷,不行追究。”

    官家这意思便是,让徐三亲自带兵,查抄崔府,至于崔府中的其他人,因念着崔博、崔钿等人的既往功勋,便不复追究罪责。徐三听后,这才放心,先前她来时,便已做好了打算,若是官家一心追究,她定要为了崔钿,舍命求情。

    她深深呼吸,接旨起身,隔着翠幌珠帘,稍稍瞥了一眼,接着转身而去,离了金殿,步入深沉夜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学生生涯最后一篇论文!!!开心!

    我这个月能把这篇文完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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