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不平则鸣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205章 骨冷魂清惊梦到(一)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骨冷魂清惊梦到(一)

    若问宋祁,这一生最为眷恋的时光, 他定会斩钉截铁地说——是崇宁十五年, 周文棠回京之后, 除夕夜来临之前。

    这三个月, 匆匆好似木槿花,艳紫妖红, 却朝开暮落, 倏忽凋谢, 是他一生中,难得快活与轻松的时候。

    这年北地入冬之后,大雪纷纷, 如挦绵扯絮,漫天盖地,便连在北地住过许久的徐三, 都有些受不住这严寒。然而跟着她学习政事的宋祁, 整个人却是热火朝天,这少年为了得她一句赞赏, 每日里起早贪黑, 宵旰图治, 竟当真是学进去了, 生出了忧国爱民之情怀。

    徐三上任之后, 未曾在北地两路推行贱籍之制,更还强制性要求北地百姓,无论男女, 都需学习汉文。且不说别的,光这两点,便可以说是极为大胆。先前官家虽有明言,说徐三治理之时,可以“便宜行事”,但朝中上下,仍有不少小人逮着空子,连连上书弹劾,说徐挽澜此举,乃是图谋不轨,大逆不道!

    宋祁见徐三受此攻讦,流言四起,他心生不快,立时引经据典,走访多地,联系实际民情,洋洋洒洒写了封万余字的折子,快马加鞭递到京中。官家看过之后,干脆命人誊抄,分发朝臣之手,众人阅罢之后,不但再不敢随意弹劾徐三,更对宋祁刮目相看。

    少年对当下之状况,自然是备受鼓舞。他觉得从前的自己,仿佛是豕猪身上的蚤虱、阴沟里的蜱虫,见不得光,藏怒宿怨,恨入骨髓,然而如今的他,却是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他觉得自己,被徐挽澜从阿鼻地狱中,一把拽回了红尘人世。他看着那些百姓,感激涕零地望向自己,他看着周遭官员,渐渐对自己正眼相看,他也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再不需矫情饰诈,假仁假义,这一回,他真心实意,想成为一个好人!

    然而宋祁的所谓幡然醒悟、改过自新,一切皆在崇宁十五年的除夕夜时,戛然而止。

    这夜里徐三回府,手提年礼,少年一见,赶忙穿着新近赶制的绯袍,大步上前,迎了过去。他自徐三手中抢过年礼,又活泼泼地,和她说笑起来。二人言来语往,好不亲近,宋祁又说已经命人备下了屠苏酒、金银饭、冻柿饼等物,只等她赶回府中,一同熬岁守夜。

    徐三听后,笑着点了点头,又见自己身着官袍,很不合适,便让宋祁暂且在堂中等候,自己则回卧房更衣,换上常服。少年一听,心中不由多了几分期待,只想看她梳洗打扮,换上裙衫,目送她离去之后,守着火盆,盘腿坐于堂中,便忍不住抿唇而笑,胡思乱想起来。

    孰料徐三回房之后,才一掩上门扇,便忽地闻着一缕香气,不住传来,萦绕不去。她微微蹙眉,回身一望,便见那书案之上,赫然摆着一方紫檀食盒,雕龙绘凤,分外华美。而那香气,自是从这食盒中悠悠传出来的。

    徐三心上一凛,倏地抬头,环视四周,却见房梁之上,书架之侧,四下均无异样,一切仿佛都与她离去时一般无二,惟余案上烛火,也不知是何人点起,于寒风之中,轻曳不休。

    厢房之中,一片寂静。

    徐三收回视线,复又盯着那紫檀食盒。

    她屏息凝气,但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着一下,愈来愈快,愈跳愈是有力。

    她隐隐有种预感,面前这紫檀木匣,便仿佛传说中的潘多拉之盒。只要她打开这紫檀匣子,便会有贪婪、虚伪、诽谤、痛苦……七情六欲,如怒浪狂潮,随之奔涌而来。

    一步,两步,她薄唇紧抿,缓缓靠近食盒。而待她走近之后,低头一望,便见那紫檀匣子下方,还压着两张薄笺,其上密密麻麻,写有不少字样,再看那边沿痕迹,多半是从某本书册上撕下来的两页。

    徐三缓缓抬袖,一边将那笺纸取下,一边眼神冰冷,瞥向四周,扫了一通。见四下并无异状,她方才深深呼吸,仔细看起那笺纸来,哪知她才看了两行,便不由暗然心惊,呼吸不稳,面色骤变!

    她眨了眨眼,强定心神,匆匆将那笺纸读罢,接着紧咬牙关,又将手指扣在那紫檀食匣的小金锁上,心上一横,便将那匣子骤然打开。顷刻之间,只见那食匣之中,赫然映入眼帘之物,乃是九个小巧玲珑、如金锭一般的黄金饺,摆得齐齐整整,犹带热气。

    黄金饺。

    徐三心上咯噔一下,再回头看向那两页笺纸,抿了下唇,不由惨笑出来。她怔怔然地,跌坐至梨木椅上,望着那微弱烛焰,西窗霜月,心头竟是茫茫然的,又惊又怒,又颓然无力。

    哪怕晁缃撞柱、崔钿殉国、韩元琨弃她而去,她都不曾有如此无力过。

    毕竟那笺纸上的字迹,她十分熟悉,心知定是出自宋祁之手,旁人做不得伪。而那纸上所写,读其内容,乃是宋祁当年走访北方数十州府,整理出的一份手书,记下了推广种植御稻米的诸多经验教训。

    当年官家大寿,宋祁狼狈来迟,自言回京途中,遭逢光朱贼人。那些人夜间放火,欲要杀宋祁而后快,宋祁虽侥幸逃生,可那御稻手书却被光朱盗走,至于跟随他的数名宫人官差,也大半葬于火中。在此之后,宋祁也杀了几名贼人,便将这些人的尸首藏于京郊荒庙,以备来日详查。

    此案一出,官家震怒,当年还曾派遣时任开封府尹的徐三,让她领兵去京郊荒庙,刨掘贼人尸体,配合禁军,察验搜证。哪知待到禁军去了之后,却发觉荒庙之中,只余一尊光净的菩萨,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这案子至此线索全断,最后便只得不了了之。哪知多年以后,宋祁口中被贼人盗走的御稻手记,竟又出现在了徐挽澜的书案上——和这一笼,如梦魇般的黄金饺,紧紧摆在一起。

    金元祯无疑已经死了。周文棠敢这么说,自然是反复确认过的,这一点定然做不得假。哪怕那冲天大火,不能要了他的性命,徐三的那一把镖刀,也必能使其一命归西。

    而这黄金饺,还有这御稻手记的残页,无疑是金元祯的后手。他在嘲讽她,讥笑她——她尽心辅佐之人,实乃狼子野心之辈!

    徐三如今才算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宋祁能使出连环计,又是寻来疮毒,给亲生母亲下毒,又是收买宫人,将薛鸾步步引入局中,又是为什么,当日宫城生变,金元祯独独要杀死徐三,却将大宋女帝唯一的子嗣放走。

    因为当年回京途中,已经与大金、吐蕃等国暗中勾连的光朱,找上了宋祁。他们或许说,以后能派遣人手,暗中助他夺嫡,又或许,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许了其余甚么好处。总之,当年那个才不过十几岁的少年,他动心了,他背叛了生他养他的大宋,投靠了敌国与反贼。

    荒庙中的尸体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他撒了谎,他根本不曾杀死贼人。而那些惨死火中的宫人、流于金国之手的御稻手记,都是他的投名状,是他对光朱、大金、吐蕃的投诚之举!

    至于之后,那稀罕的疮毒、被收买的宫人、引薛鸾入局的吹蛇人,则都是光朱和一众敌国,给他的殷殷报答。

    徐三的心头疑惑,一个接一个地解开了来。她从前虽疑心宋祁,可那少年,向来是抵死不认,她并无证据,便不好下定结论。而如今金元祯的这份年礼,彻底击碎了徐三的幻想。

    她以手抵额,皱眉不语。而桌案上的灯烛,已然即将燃尽,那烛焰已是极其微弱,便连她手中笺纸,都渐渐昏暗不清。

    便是此时,她忽地听见门外有人,小心叩了两下门。紧随而来的,便是少年疑惑而又担忧的声音。

    “三姐?”

    虽说已经过了变声期,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或许是过分清脆的缘故,仍是带着几分孩子气。徐三此时听了,心上五味杂陈,半晌过后,只沉沉说道:“进来罢。”

    她话音落罢,便闻得吱呀一声,门扇被人又外推开,也将庭中月光一并洒入。徐三缓缓抬眼,便见那少年逆光而立,面目隐于阴暗之中,惟余那一双分外漂亮的眼睛,紧盯着她不放,暗藏灼热,亮得惊人。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