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不平则鸣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155章 秾华如梦水东流(三)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秾华如梦水东流(三)

    除夕一过,韩小犬就动身离京, 赴往川峡一带。先前听得周文棠吩咐之后, 韩元琨心中难免有些怨忿, 可待到得了徐挽澜的承诺, 他却反倒干劲儿十足,只盼着在川峡四路立下一番功绩, 让周内侍瞧瞧他的本事, 早日将他召回京中。

    而开封府中, 年节过后,徐三被官家召入宫中议事。她身着紫绮官袍,腰围玉带, 发髻高盘,缓缓步入金殿之内,不动声色, 抬眼一扫, 却见高位之上,只官家独自一个坐于案后, 至于她的身侧, 却未曾见到那一抹清肃萧洒的身影, 唯有柴荆垂手而立。

    官家见她进来, 轻声唤她近身, 随即命柴荆将一沓折子交到了她怀里来。

    徐三立在案侧,捧着那小山一般的折子,只听得官家沉声说道:“眼下正值年关, 各地章折甚多,政务繁重,不遑宁处。文棠别有重任,你暂且代他之职,替朕将这些折子,按着轻重缓急,分门别类。”

    这等活计,徐三先前给崔钿做幕僚时,也做过不少日子。她赶忙应了下来,抱着那一摞章折,走到屏风前的书案后,掀摆坐下,细细翻阅,依次分类。

    其实真正要紧的折子,都有专人递上来,不可能混在这些章折之中,更不可能让身为朝官的徐挽澜轻易瞧见。徐三手里的这些章折,要么就是地方官员为了凑数,没话找话,硬着头皮写出来应付差事的,要不然呢,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老生常谈,毋需留心。

    她一边分着章折,一边兀自想道:方才官家说周文棠别有重任,这大过年的,他又去做甚么重任了?这几次进宫,倒是都不曾瞧见他。

    徐三漫不经心地想着,忽地瞥见手中章折,字迹颇为眼熟,至于其中内容,倒是寻常的很,说的无非是庆贺新年节云云。她稍稍一顿,抬眼一扫,却见这章折正出自于崔钿之手。

    自打徐三不在之后,崔钿任上的表现实在平平,既无功,也无过。二人时不时便会寄雁传书,但信中所言,并不深入。

    对于崔钿,徐三心中多少有些羡慕。她出身于高门望族,又是家中幺女,可谓是衔玉而生,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而她这仕途,也已经算是十分顺利,至于这檀州知州一职,倒是也适合她。

    檀州地处漠北,民风开放,诸国美食皆有,崔钿当这知州,用不着忙,也没有政绩上的压力,实在比她这开封府尹要过得快活多了。

    徐三心下一叹,将崔钿的折子合上,放入不甚要紧的一沓之中,接着又将第二份章折翻开。哪知这一份折子,落入徐三眼中,却是让她遽然之间,暗暗心惊。

    这份章折,乃是联名所上。联名的人,一个是薛鸾,一个是崔金钗。这样两个人物写出来的折子,怎么竟放到她经手的这一摞里来了?

    徐三微微蹙眉,定睛细读,却见那折子中所写,乃是崔金钗之建言。她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京中男儿更是放浪无拘,行为不检,此风不可长,必须要尽快禁住。

    那么如此风气,该要如何制住呢?崔金钗洋洋洒洒,写了十数条建议,譬如说凡是男子出门,必须要带面纱,若是不带,就要治罪;譬如说酒肆、茶坊、瓦市,男子若想入内,必须要由女子陪同,且男人只能站着,绝对不许坐下。

    更有甚者,她还在折子里提出了缠足的建议,要让整个大宋的男子都裹小脚,说是这样一来,便能让他们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头。至于那等有贼心的,也都能借此治住。

    徐三握着那折子,瞥了官家一眼,暂且将这折子搁在一旁,又将下面的最后一份拿在手中。哪知这一份翻开一看,还是崔金钗写的,至于其中内容,则是在弹劾开封府尹徐挽澜,说她行贿受贿,替同乡跑门串路,又说她在官行商,通过驿馆,结党营私。

    徐挽澜这下子明白过来了,官家说甚么周文棠不在,让她帮着整理折子,其实是想让她瞧瞧这些折子!

    官家坐于龙案之后,一边手提朱笔,批阅奏章,一边眼睑低垂,沉沉说道:“折子都分好了?”

    徐三无奈而笑,将几座小山般的章折,一一捧入托案之中,这便举着小案,抬到了官家眼前来。

    那妇人揉了揉眉心,搁下笔来,随即转头看向徐三,缓缓说道:“盐商之事,文棠早先已跟朕透过风声。至于那驿馆,朕也知你的难处,若没有朕首肯,文棠哪里敢给你题字?这两件事,朕不追究,但你断然不可再三再四,更不能再授人口实。”

    官家这话,意思可就深了。她这话里是说,你可以干这种潜规则,但是必须要告诉她,让她知道。干的时候呢,藏严了,捂好了,别做的太明目张胆,让旁人揪着小辫儿。

    徐三先前还隐隐怨过周文棠,想他跟自己联了盟,却还将魏三这盐商之事告诉官家,可如今一看崔金钗弹劾自己的折子,反倒有些感激起周内侍来。要是他之前没说,官家的态度,绝对和今天大不一样。

    官家有些疲惫地闭上双眼,招手唤来柴荆给她揉捏肩颈,接着眉头紧拧,沉沉说道:“崔家这丫头,真是叫朕没办法。先前还当她开了窍,哪知竟是纸上谈兵,行事愈发糊涂!”

    徐三一听,立刻就晓得了官家为何对崔金钗有这么大的意见。

    先前官家提拔崔氏,就是看中了《兴国要策》中改良武器这一部分,哪知将崔氏调到工部之后,发觉此人竟对制造武器一窍不通,只会提些奇思妙想,却是不知具体方法。

    相较之下,反倒是之前徐三建议朝廷广开言路,招纳上来的那些个民间人才,在改良武器上屡有成就。而这些人发明出的武器,其中有许多,已经在西北战场派上了大用处。

    崔金钗不干实事倒也罢了,她娘历经数朝,早年为官家登基出了不少力,让她女儿在朝中谋个职位,官家愿意给,也给得起。哪知这崔金钗,转了心思,又给官家上书,出了缠足这馊主意,实在让官家气极反笑。

    内乱不止,外患不休,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薛鸾也是个糊涂的,竟还跟她联名上书!若是太平时候,官家抬眼一扫,搁到一边便是,可到了这硝烟四起的关节,她看了这么一份奏折,只觉得是个天大的笑话。

    崔金钗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么一本看似无足轻重的奏折,直接让官家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到了山大王宋祁的身上。

    官家但觉得,宋祁还年轻,近几个月也被徐三治得老实多了,知道看书习字了,待人也不似从前那般没规没矩,整个人都好似脱胎换骨。试想日后,若有徐周二人从旁辅佐,他说不定要比薛鸾靠谱多了。

    薛鸾姓薛,不姓宋,这是官家心中最大的芥蒂。她那亲生父亲,也就是官家的弟弟,更是个有野心的,官家放心不下。从前她八面玲珑,倒也没出过甚么岔子,近来却是愈发的瞎胡闹,不干正经事儿,官家心中,已然对她颇为憎恶。

    那妇人靠在龙椅之上,闭目深思良久,之后缓缓睁开眼来。她挥退宫人,只留了徐三一人近身,接着将她手儿牵起,微微摩挲。

    眼下正值寒冬,外间虽风雪大作,金殿内却是妍暖如春。只是官家这手,却是冰凉的很,徐三被她这样抓着手,胳膊上愣是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抿了抿唇,强忍不适,只听得官家缓缓说道:“朕有心立宋祁为储,只是他年少轻狂,顽劣异常,不但朕放心不下,满朝文武,更是啧有烦言,载道怨声。有言道是‘众怒难犯’,悠悠众口,不可不顾。”

    徐三心上一紧,赶忙低低说道:“大器晚成,大音希声。三大王如今尚还年稚,正在长成之时,谁敢断言他绝无治国理政之能?臣近来闲暇之时,常会指导三大王,他相较自身而言,已然是竿头直上,突飞猛进。依臣之所见,只能他勤学肯练,日后必会精进不休。”

    官家却沉沉说道:“倒也不必太过精进,朕只盼着他,安安分分,做一个守成保业之君。三丫头,你记好了,这大宋的江山,只能姓宋,张王李赵,统统不行!”

    安安分分,守成保业。

    官家之言,蓦地给徐三心上泼了一盆冷水。她之所以属意宋祁,也不过是因为他是自己唯一活在世上的子嗣罢了。只要她还有别的女儿,她就绝不会考虑宋祁。

    遽然之间,徐三忆起了官家先前颈上的吻痕来。

    依照目前的局势来看,绝不能让官家再怀孕。

    徐三紧抿薄唇,低头细思,而官家却是话锋一转,忽地又问起了罗昀之事来。徐挽澜一听,心里清楚得很,知道官家已然听说了她们师徒二人争吵之事。

    徐三收敛心神,故意摆出苦笑,将那吵架之事,添油加醋,讲得十分逗趣儿。官家听后,只当她是个风流种,招惹了别家公子,反倒让罗昀怨她行为不端,只顾美人,不思进取。

    官家不由一笑,复又提起毫笔,口中轻声说道:“回去告诉你师父,三丫头忧国奉公,勤于政务,朕可以替你作证。人不风流,枉为少年之身。官事之外,穿花蛱蝶,偎红倚翠,倒也无妨。”

    她稍稍一顿,又凝声提点她道:“只是你记好了,找乐子就是找乐子,甭管是甚么花甚么蝶,都别牵扯到正经事上来。还有,顾惜着点儿身子,别像前朝那位似的,落了个脱阴而亡,写到史书上都脸上无光。”顿了顿,她又扯了下唇角,“罢了。三丫头向来拎得清,朕对你又何需多言?”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