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不平则鸣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150章 我欲攀龙见明主(二)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我欲攀龙见明主(二)

    爱欲莫甚于色。

    这六个字,乃是佛家用来劝人莫要沉湎于色的。但在周文棠看来, 却有更深的意味。

    见色而心动, 心动而气浮。若是这爱, 乃是因色相或欲望而起, 一旦色相衰老,欲望消退, 以此为根基建立起来的爱, 便也会于倏然间轰然倒塌, 荡然无存。

    他静静地看着身侧的少女,今日的她铅华不染,身着常服, 裹着件厚实袄裙,发髻不似平常那般高高束起,青丝长发披散而下, 宝髻珠花, 翠玉闲淡,少了几分为官时的肃正, 多了些许少女的俏丽。

    在周文棠看来, 她比他小了十余岁, 虽说平日里为人处世, 甚是老成干练, 但她到底还是有些心性不坚。

    徐三当宋祁是个无知无识的孩子,哪知在周文棠的眼中,她也不过是个心粗气浮的小女孩呢?

    徐挽澜见他盯着自己看, 没来由地感觉面上发烫。她试着想收回腕子,可男人的手却箍得那样紧,指间薄茧亦在她的腕上微微摩挲,她挣了两下,却都未能挣开。

    外间风雪大作,树杪堕飞羽,檐牙挂琅玕,二人倚在云纹暖榻之上,呼吸相闻,发丝相接,挨得这样近,竟是一时僵持住了。

    徐三拿不定他的心思,手上便泄了劲儿,也不再想着挣脱,手腕一搭,便靠在了他手心里。

    周文棠回过神来,淡淡松开手来,与她拉开了些距离,拢着黑色大氅,稍稍坐直身子,转而沉声说道:“最近都做了甚么好事,和我一一说说。”

    徐挽澜随意应道:“我还能做什么?不过是去官家跟前露个脸儿,再去府衙里头,审审案子,处理处理公务,再跟底下人周旋一番。幸而我那两个副手,一个罗砚,虽说性子还是那般不咸不淡,但也与我亲近了不少,至于另一个,那姓尤的妇人,她是官家派来的,虽说官腔十足,正经的老油子,但好在也知礼数,中规中矩,惹不出乱子。”

    周文棠静静听着,缓声说道:“我听说,你从大理寺右寺要了个人?”

    周文棠提起的这人,正是秦娇娥。

    秦小娘子去了大理寺右寺之后,乃是从位阶最低的员役做起。她出身微末,虽说对于法理也有几分钻研,但在为人处世上,却远不如徐三圆滑。

    起初到了大理寺,她干劲儿十足,熬更守夜也要将手头的活儿给做好,哪知她那上司看了之后,却是不咸不淡,不夸赞也不贬损,实在让秦娇娥觉得有些受挫。

    她十几岁时,也是心高气傲的小娘子,可当讼师的时候,遇上了徐挽澜,后来去庐州读书,又见识了不少书香门第大家闺秀,再来了开封府内,更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一切都让她意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那所谓骄傲,更似是眼高手低。

    进了大理寺后,她拼命努力,一心想要求得上级认可,可是她却没有料到,如此努力了数月之后,得到提拔的,反倒是另一个敷衍了事的同级。

    秦娇娥抗压能力不行,一跌了跟头,就锋芒挫缩,跌而不振。徐挽澜见她独身一个,远离家乡,在这开封府中谋生也实属不易,便抽出空子,与她吃了几回酒,言谈之间,也试了试她在大理寺中的长进。

    秦娇娥有两个优点,一来,她做过讼师,虽说在辩讼在比不过徐三的剑走偏锋,但她对于律法的熟悉程度,要远远胜过大部分三法司的官员。二来,秦娇娥认真,对徐三服气,听徐三的话,这就占了一个忠字。

    有言道是“高树靡阴,独木不林”,徐挽澜身处这官场鬼蜮,自然不能独身孤立,她必须要有可以倚仗的伙伴,可以放心差使的下属。

    便是出于这般考虑,她私底下跟那大理寺少卿吃了几回酒,说秦娇娥是自己老乡,有同乡之谊,便将秦小娘子给要了过来。只是现如今还在走流程,向上头申报,估摸着再过几日,秦娇娥便能来开封府衙就职。

    眼下听得周文棠问起,徐三点了点头,也不隐瞒,平声说道:“是个同乡,我瞧着可用,人也是在,便跟大理寺少卿要了过来。现如今在开封府衙,我审大案要案,凡是出了人命的,都归我管,罗砚审剩下的,有那我不想牵扯的,我也全都推给她。”

    她稍稍一顿,又继续说道:“只是罗砚这人,虽说公平无私,不偏不倚,铁面御史一个,但她有时候,还是按着自己心里的道理走,有那么几次,没按着律法判,量刑过重,让人告到了我这儿来。我那同乡懂律法,能在旁边帮扶着她,如此一来,便能少些纰漏。”

    方才二人一个译经,一个小憩,只闻纷纷霰雪落,远离红尘之嚣扰。然而周文棠却将这般的局面打破了,提起了官场之事来,徐三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这心里,却是没来由地有些失落。

    她斜倚软榻,把玩着自己的发丝,瞥了周文棠的宽阔的后背两眼,接着又听得男人沉沉说道:“金元祯那日跟官家提的皇商之事,你当时也在场,可有甚么想法?”

    按照从前的规矩,但凡是金人,就不得跨过边境一带,最远也出不了燕云十六州。金元祯也清楚,若想扩大这个范围,实在难以达成,说不定还会惹恼大宋,他便退而求其次,想出了别的主意来。

    金国拟将设立皇商,垄断外贸,寻常人等无法跨过燕云府,但是皇商,却可以在每年的某几个月,来到大宋内陆经商贸易。他倒是有诚意的很,还说这皇商的名单,皆会呈献给官家,由宋国审定。

    眼下两国正在合力攻打西夏,金国虽只出了三成兵力,但若是少了这些人马,战局便会立即向西夏倾斜。在这样的节骨眼儿上,金元祯所提出的主意也并不过分,官家自然也有些意动。

    徐挽澜听得周文棠之语,叹了口气,缓声说道:“金人狼子野心,断然不可轻信。依我之见,他们上赶着来和咱们结盟,说不定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探探咱们的底儿——盔甲、武器、兵力、兵法……他们全都摸清了,为的就是‘知己知彼’。派三成兵力,拿到这么多情报,这买卖可真是不亏。”

    “至于皇商之事,”徐挽澜微微蹙眉,“我倒是猜不透金元祯的目的。”

    周文棠眼睑低垂,掀摆横卧于榻上,靴履搭在榻外。他面色沉静,微微闭上眼来,薄唇微启,淡淡说道:“蒲察晃斡出,也在皇商之列。”

    徐挽澜一惊,蓦然忆起那双炽热而又赤诚的琥珀眼眸,心中所思,甚是复杂。

    她骤然倾身向前,靠近周文棠身侧,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沉声说道:“中贵人信我,我既然说断了,那就断的一干二净。他便是来了京都府,我也只当他是陌路,绝不会再有一分牵扯。”

    周文棠默然半晌,缓缓睁开眼来。

    他眼睑低垂,扫了两眼徐挽澜放在他胳膊上的手。

    她那小手,手指纤细,可手掌却又有些肉鼓鼓的,也不知若是把玩爱抚起来,该是何等滋味。那手儿和那漆黑大氅搁在一起,黑白分明,显得愈发白皙,仿佛连帘外的细雪都比了过去。

    他扯唇一笑,淡淡说道:“只是你有所不知,之后金元祯又递了一份单子。蒲察晃斡出,却是被剔除了去。”

    徐挽澜心上一惊,立时有些担忧。

    蒲察被除名,乃是出于甚么原因?是因为他也决心要和她断个干净,因而不想见她?还是说,是他太过忙碌,无暇于金宋两地来回奔波?又或者……是他和金元祯之间,生出了甚么事?

    她虽对周文棠起了誓,定然要和蒲察一刀两断,但她对那个异族男子,虽远远称不上爱,却也是她真心喜欢过的。蒲察的安危,依然是她的牵挂。

    徐挽澜虽遮掩的极好,但她眸中那一闪而过的担忧,却是决然瞒不过周文棠那鹰隼一般的眼力。

    男人扯起唇角,眸中却是泛起冷意。

    徐三的手搁在他的臂上,宽大的袖子垂搭在他的肩上。周文棠垂下眼睑,缓缓伸手,一寸一寸,轻轻抚过徐三袖上的绣纹,最终在那花心处微微流连。

    这些绣纹,都是他在纸上一笔一笔,勾绘而出,之后遣了宫人,细心赶制。衣裳最好之后,他便会差人送与梅岭,让梅岭不动声色,给徐三穿上这些衣裳。

    周文棠对此倒是很有兴致。真好似阿爹一般,费尽心思,打扮女儿。

    至于徐三袖上所绣的花,并非大宋所有,乃是生于海外。周文棠先前随官家出巡之时,也只见过那么一次。

    这花的名字,换作萝卜海棠。它倒还有个别名,叫做兔子花,只因白色的萝卜海棠,瞧起来仿佛兔耳一般。

    兔罝,乃是捕兔之笼。至于这朵小兔子花,迟早也要被他收入笼中。

    周文棠抚着她那绣纹,不由缓缓勾唇。

    再等等。再等等。他一定会等来一个,来了就不再走的兔子花。

    作者有话要说: 晚上还有一更……明天一口气回留言。。今天实在是没空儿了QAQ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