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不平则鸣

报错
关灯
护眼
第82章 纸画钟馗驱鬼崇(二)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纸画钟馗驱鬼崇(二)

    徐三一听这话,当即抬起头来。她稍稍蹙眉, 并不急着给郑七答复, 只低下头来, 手抚茶盏, 兀自思量了起来。

    先前有那么几次,她找贞哥儿说话, 徐守贞一掀帘子, 第一眼看的却并不是她, 而是要先抬起头,瞧一瞧远处。她那时候虽觉得有几分不大对劲,但也未曾多想, 如今看来,贞哥儿莫不是在找郑七的身影?

    徐三再一细思,又想起来尚在寿春之时, 好似看到过贞哥儿和郑七说话。如此来说, 两人倒也不是全无交集,贞哥儿若果真嫁与他去, 总比那盲婚哑嫁的强上不少。

    只是这郑素鸣, 在眼下这个当口儿, 说出了这提亲之语……她这是见贞哥儿名声有损, 想趁虚而入, 捞个便宜?若是她不答应,郑七会否威胁她,要将这贞哥儿被掳之事撒播出去?又或者, 她是见得罪了瑞王,便想要借提亲之事,表志投诚?还是说……

    徐三思虑半晌,随即一笑,抬眼看向郑七,缓缓说道:“我自然是瞧得起你的,只是这婚嫁之事,并非儿戏。我这做姐姐的,拿不定主意,一时之间,也给不了你准话儿。还要等我回去问过阿母,才能给七姐你一个答复。”

    郑七不吭声,抿了口茶,才又对徐三沉声说道:“三娘,你说咱两个,乃是生死之交,那我跟你,也说老实话罢。我这人,笨嘴拙舌,说得不好,还请见谅。一来,你说的对,此事绝非儿戏。我是见过你弟弟的,我知他的性子,他也知我的脾气。二来,实不相瞒,我也是对你有钦佩之心,有意与你结交。你是文,我是武,咱两个文武相济,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郑七这话,说的倒也实在,但徐三却也不曾骗她,在她徐家里,拿最终主意的,到底还是徐荣桂。

    待到徐三回了宅子里,将郑七之语,跟徐阿母一说,她原本还以为有人提亲,徐阿母该会大喜过望才对,哪知那妇人一听,紧抿着唇,半天都没说话。半晌过后,徐荣桂立起身来,默不作声,但将她往院子里拉去。

    母女二人灯也不点,于月下坐了许久,徐阿母低头无言,也不知在寻思些甚么事儿。徐挽澜不曾见过她这般安静,此时此刻,着实有些不大适应。她蹙了蹙眉,压低声音,主动对那妇人开口道:“郑七提亲,也算是好事。她老成持重,七平八稳,不是那等轻浮之人。”

    徐荣桂却啐道:“她那是哑巴打算盘——闷算!她若果真想提亲,之前怎么不提?现如今她落了难,又见抓着了贞哥儿的把柄,倒想起来靠咱家了?”

    徐三皱眉道:“贞哥儿这事儿,往小了说,算不得甚么,若偏要小题大作,也不是做不出文章来。阿母你是个心高的,彩礼也要的多,郑七若是之前提亲,你未必能将她放在眼里。她这会儿提亲,反倒是聪明之举。”

    徐荣桂一听,遽然抬起手来,狠狠拍了徐三后背一下。徐三嘶地一声,直起腰身,很是无奈地瞥向徐阿母,却听那妇人急道:“徐老三,我养你十八载,可不是为了让你胳膊肘儿往外拐的!郑七之前来提,我怎么就瞧不上她了?她好歹也是个当官的,我敢瞧不起她?”

    徐三无奈而笑,连忙讨饶,接着又听徐阿母叹了口气,垂头道:“我是老骂你弟弟,可他到底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这天底下,我是最心疼他的。现如今这世道,生作男儿,本就不易,这嫁人之事,更是仓促不得。我这挑三拣四,来回看不上,还不是为了你弟弟着想。”

    徐三听得此话,颇有几分意外,不由抬起眼来,定定地看向徐家阿母。她抿了抿唇,随即正色道:“阿母若是不想让郑七做儿媳,也用不着为难,我直接回了她便是。你放心,我有法子,定能让她守瓶缄口,绝不将贞哥儿被掳之事说与人听。”

    徐阿母却是没应声,想了会儿后,又低低叹道:“郑七是个好的,但她死过夫君,比贞哥儿大了十岁,面相瞧着也不顺,颧骨太高了些,这几点很是不好。”

    她顿了顿,又对徐三小声道:“你弟弟在屋里头呢,你去问问他的主意。”

    徐三得了令,这便掀摆起身,入了厢房。贞哥儿此时正睁着一双红肿眼儿,手持针线,于灯下缝补衣裳,见她过来,忙不迭地搁下旧衣,起身来迎。

    徐三很是温和地笑笑,随即拉着他坐到炕沿,说了一番来意。贞哥儿听后,先是一惊,接着双颊羞红,低下头来,声如蚊呐道:“全凭阿母和阿姐作主。”

    徐三见他还是如往常那般羞口羞脚的,不由叹了口气,轻声说道:“阿姐的主意,便是听听你的主意。你若愿意,也不必说些甚么,只管点两下头便是。你若不愿意,余下的事儿,你也不必操心,有阿姐替你收拾。贞儿,不用怕,不嫁也是无妨,万事都有阿姐帮你。”

    贞哥儿闻言,身形微动,但却仍是低垂着头,默不作声。徐三离他如此之近,却只能瞧见他那蝶翼般的细密睫羽,还有微微泛红的细双眼皮,至于他眸中神色,却是始终无法得见。

    过了许久之后,徐三才见他那小脑袋动了两下,且是上下动了两下,并非左右。她一笑,也不再多言,只伸出手来,轻轻摸了摸贞哥儿的头,这便起身出门,又将贞哥儿的意思传给徐阿母听。

    徐阿母听过之后,啧啧两声,低声斥骂道:“好好好,男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好一个赔钱货,多半是早看中人家了,眼里头哪还有放得下我?”

    徐三皱起眉来,示意她莫要多言。徐阿母哼了一声,又满脸厌弃地道:“罢了,就让那姓郑的捡个便宜。她当官的算甚么?等老三你考完科举,官比她的还大!”

    俗话说的好,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喜欢,但这做婆婆的,瞧着儿媳,自然是怎么瞧都不顺眼。徐三前世之时,也受过婆婆的刁难,眼下对那郑七的处境,也有几分感同身受。

    她摇了摇头,无奈而笑,接着又对徐阿母低声道:“贞哥儿的亲事,我心里有数了,只是这事儿,倒也不急着定下来。郑七得罪了瑞王,那娘子要如何处置她,这可都还说不好。为了贞哥儿着想,咱们还是先静观其变罢。一切事宜,年后再定。”

    徐家虽说明面上徐阿母拿主意,但从根儿上说,徐三才是这家里的主心骨。此时徐三说要等,徐阿母只嘟囔了两句,倒也不曾反驳回去。

    隔日天还未亮,徐三等人便披衣起身,驾车离去。由于先前那两个车马婆娘,皆已身首异处,埋尸雪中,因而徐三和郑七便临时充作车妇,载着徐家母子、唐小郎及崔知县,一路赶到了最近的密云县来。

    密云知县听得崔钿来此,倒是十分殷勤,又是摆下饭局,差人来延请崔钿,又是给她送来银子,说是让她收作盘缠。崔钿却是记得徐三的遵嘱,一并推拒了去,只在密云稍加歇憩,一个时辰后,便又启程往燕乐赶去。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知县之举,指不定又是瑞王设下的圈套呢!

    却说一行人等赶到燕乐之时,天色渐晚,已近黄昏。时值年末,寒冬腊月,太阳本就落得早,此时望去,不过是灰暗天空,泛着白光的一个远点。

    徐三坐于车架前,手勒缰绳,眯眼看了会儿那白色的太阳,转而又望向那城门之上,但见那匾额所写,恰是“东门楼”三个大字。这所谓东门楼,又名迎晖楼,正是燕乐县的东面城门。

    两辆车架,一前一后,驰过城门,经由官兵问话。官兵中有一妇人,似是与郑七相识,瞧见她之后,连忙上前,引着两辆车马,走至僻静之处。郑七才一跃下车架,便听那妇人皮笑肉不笑地道:

    “郑校尉,你遇着的那乱子,瑞王已然得了信儿了。我今儿一早听人说,说你遇上了母大虫,真真是惊着我了。如今见你平安无恙,妹妹我可算是放下心来了。吉人天相,吉人天相啊!”

    那妇人说罢之后,又凑到她跟前,低声说道:“瑞王叫我在城门底下候着,就等着崔监军来呢。只是崔监军既是来监军的,那就不可住在驿站里头。你帮着监军收拾收拾,赶紧跟我一块儿,回营里去罢。”

    徐三握着缰绳,在旁听着,心中不由一叹,想着果然如郑七所说,崔钿是一定要住到军营里头的,而似自己这般的闲杂人等,当然进不去这军事重地。如此一来,当真是要隔上十日,每逢休沐,才能见上崔钿一面了。

    她有些忧虑地抬起眼来,向着身前那车架看去。崔钿却是不慌不忙,先问了那引路妇人一连串问题,说是城中有几处驿馆,哪一处最是划算,而在这驿馆住一宿,又要用多少银钱,徐三听着,知道她是在为了自己问,自然很是感念。

    崔钿问罢之后,这才缓步走到徐三车前,挑眉笑道:“徐老三,你素来过耳不忘,也用不着我再重复一遍?”

    徐三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沉声道:“娘子多加小心。十日过后,我在远来驿等你。”

    崔钿却是一笑,扬眉道:“用不了十日。我早打听过了,两日过后,便是当地的驱魔节,也叫那甚么洛萨节。到那一日,我就能出去找你了。”

    这洛萨节,若是追根溯源,实乃西域节日,蒲察先前也曾几次三番的提起,软磨硬泡,想让徐三去看。燕乐县与大金接壤,城内的异族男女也并不少见,时日久了,难免吸纳了一些外族的节日风俗。

    徐三听着,虽对崔钿担忧不已,生怕她中了瑞王的圈套,但对此情此景,也隐隐觉得有些好笑。两人盼着相见,说甚么我等你、你找我的,倒好似小情人一般。说来也是,这做幕僚的,设谋献计,一心为辅佐之人着想,倒比男女私情还真上几分。

    徐三一笑,又俯下身来,与崔钿约好相会的时辰及地点。只是她和崔钿说好之后,再一抬头,正对上那郑素鸣的目光。显然,郑七是在探询求亲之事。

    徐三没吭声,只对她笑了笑。郑七不解其意,眉头微蹙,又朝徐三身后的那车架看去。只是她看了一会儿,那车架却是毫无动静,实在叫郑七这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只是她便是着急,也是无用。对于郑七来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过了瑞王这关。耳听得那妇人不耐烦地催促起来,郑七别无他法,只又深深看了徐三一眼,这便跃上车架,手握缰绳,继续为崔钿赶起车来。

    那几人走后,徐三赶着车架,按着那妇人所指,寻到了远来驿前。哪知她进门一问,那掌柜的却是面露难色,说是近来燕乐城内,这又是洛萨节、又是要过年,不少邻县之人都来此赶庙会,驿站内早已客满,几日内都没有空房。

    徐三一听,不由蹙起眉来,忙又问那掌柜娘子,可知城中哪间驿站会有空房。那掌柜的操着北方口音,一边拨弄着算盘,一边笑呵呵地道:“姑娘哟,你这来的真不巧。咱燕乐县城里,甭管哪家驿站,姐姐我门儿清,哪个都没空房给你。只是你也别犯愁,驿站没得住,咱就赁个院子呗。你这拖家带口的,还是赁个宅子划算!”

    话音落罢,她抬手一指门口,示意徐三往门边看去,声音爽利道:“瞧着没有,那儿有个金人,耳朵边儿夹着根儿狗尾巴草。这甚么意思?就是说他手里头有宅子,咱都管这行当叫‘庄宅牙郎’。姑娘你放心,燕乐是咱宋人的地界儿,那小子不敢欺你。你只管去问他便是。”

    这北方女子说话时的口音,倒让徐三觉得很是亲近。她前生就是北方人,之后又来北京上的大学,而这所谓檀州,差不多就是北京密云一带。前生的她从未想过,会用这样一种奇异的方式,于千年之前,再次与这片土地相遇。

    徐三笑了笑,谢过掌柜娘子,这便提步出门,凑近那个插着狗尾巴草的金国小子。那小子见她过来,立时露出极为谄媚的笑脸来,飞也似地自怀里掏出个册子,双手捧着,递到了徐三手中。

    徐三低头一翻,不由一笑。眼前这所谓的“庄宅牙郎”,倒是跟现代的房产中介无异,而他手里这册子,写的正是各处宅院的基本信息,而且是正面写着汉话,背面写着金文,足可见得这燕乐县城的商品经济,有多么的繁荣发达。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