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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则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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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盲聋苦学漫营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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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聋苦学漫营营(二)

    人说天有九野,地有九泉。徐三从前是不信的, 然而如今, 她却信了。

    她含着笑, 缓缓抬袖, 轻轻点了下那通泉草的小白花,薄唇微动, 却并未出声。唐小郎远远瞧着, 装作忙着手里的活计, 实则却竖起小耳朵,想要听个究竟,可听来听去, 却未曾听到只言片语。

    唐玉藻瘪着嘴儿,兀自嘟哝了两句,正想着找个由头, 跟这徐三娘搭几句话儿, 不曾想便在此时,忽地闻得外头有人叫门。他一搁抹布, 喊了声来了, 这便抬手带上面纱, 朝着门口快步走去。

    唐小郎手脚利落, 拔了门栓, 抬眼一见,却是个眼生的娘子。那女郎神情倨傲,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悦, 这乍一瞧起来,着实不好招惹。

    唐玉藻眼上眼下,扫量了她一番,只觉得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他想了一想,才要开口,便听得那娘子冷着脸,背着手,扬着下巴,高声说道:“我姓秦,叫秦娇蕊。还不快跟你家娘子通报一声,叫她出来跟我说话。”

    唐小郎不知她的来历,但瞧着她这副昂头天外,傲睨一世的模样,也不敢怠慢,生怕她是甚么要紧人物,连忙赔着笑脸,转身去唤徐三。谁曾想他才一转身,竟差点儿跟徐三娘撞了个正着。

    唐玉藻怔了一下,接着便见徐三对他笑着摆了摆手,平声道:“你去忙你的罢。我跟秦家大姐儿,可是有的聊呢。”

    徐三言罢之后,缓缓抬头,唇角虽是轻轻勾起,但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秦娇蕊瞧着她这副与往日大不相同的模样,不由得挑起柳眉,扯唇一笑,口气很是轻蔑地道:“徐老三,你这皮笑肉不笑的,成心想膈应我是不是?”

    她稍稍一顿,又冷笑一下,很不耐烦地道:“我可没那闲工夫,跑来这儿跟你兜圈子,咱两个就开门见山,明白人说明白话罢。这一回,我是百密一疏,千虑一失,未曾料到那卖花郎,性子竟然如此之烈。原还想东遮西掩,怎奈何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前些日子听人说你去摊子买书,似是要参加科考,我立刻就明白过来了,该是你……已然得着了信儿。”

    徐三蹙了下眉,很是轻蔑地笑了一下,随即缓声说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明白话儿?絮絮叨叨,番来覆去……秦家大姐儿,你啊,若是只有这等本事,我劝你还是莫要科考了,以免出丑狼藉,又输我一头,平白予人笑柄。”

    秦娇蕊见她挑衅,死死咬牙,强忍怒气,半晌才道:“徐老三,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拨的甚么算盘!”

    其实秦娇蕊今日登门,是何来意,徐三心中,是一清二楚。

    先前她从崔钿那儿得知,那贾府虽有意向袁家献殷勤,但恰如徐三所料,这户人家乃是商贾出身,自然不愿做那折本买卖。他们有样学样,也跟晁稳婆立下契书,个中所写,与徐三先前定的契书相比,只有三点差别:

    其一,若是似荷莲如期开花,那么贾府便会给晁氏数百两黄金,远比徐三给的要多上不少;二来,晁稳婆因违约之故,要赔徐三百两黄金,而这一份钱,则转由贾府垫付;三者,只要晁稳婆跟贾府立了契,那么三日之内,便一定要将晁缃送至贾府之上,且当夜即要与那贾府痴儿同房。

    晁四出事之后,徐三有后招在手,一直也没去找晁氏赔银子。因而这一份钱,时至今日,贾府也还没给晁稳婆,只跟她说,等徐三要了再给——到底是商人,能省则省,绝不做亏本买卖。

    而晁四这一死,遗留下的最大问题,就是那似荷莲。贾府原本打的是如意算盘,想要人花两得,好事成双,不曾想现如今晁缃已死,似荷莲能否如期开花,也因此成了难题。

    徐三早就料到如此,便去找了晁缃的两位师父,遵嘱那二人,若是贾府来问,定要死咬牙关,先说自己不知如何植育那牡丹,接着再说徐三跟晁四走得亲近,或许她能知晓一二。如此一来,那贾府迫不得已,无路可投,为了收回这买卖的本钱,只得再来找徐三问讯。

    秦娇蕊明知她作了这局,但却无计可奈,只得受贾府所托,找上门来,跟徐三问话。只是贾家人,到底是糊里糊涂,还跟秦娇蕊说,让她告诉徐三,是晁四托她来照看牡丹,但秦家大姐儿,却是早看得明白,世间哪有不透风的墙,徐三约莫是早就得了风声了。

    徐三负手而立,眼瞧着秦娇蕊愈发恼火,她却是安然自若,但笑不语。而秦家大姐儿,骂也骂过了,急也急罢了,不得不低下头来,咬牙冷笑道:

    “那卖花郎,到底是个贱籍郎君,你若是对他动了真情,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连我都要瞧不起你!只是他虽是贱命一条,但他养的那牡丹,却是价值连城。你给我句明白话儿罢,一来,你能不能养得它如期开花?二来,你愿不愿意,替贾府养它开花?”

    秦娇蕊的价值观,恰是当下整个社会的价值观——贱籍儿郎,不过都是玩物罢了,哪个小娘子若是拿他们当心上人,那可真是南风上在瓦盆里,半点儿出息都没有。

    在秦娇蕊看来,虽说晁四死了,但这也算不得甚么大事儿,顶多就跟打碎了她一块成色不好的玉镯子似的。徐三若是果真有心为官,那就要想清楚了,贾府也好,太常卿也罢,都是万万不能得罪的。人家是财神爷戴乌纱帽——钱也有,权也有,你这一介草民,哪儿能跟人家过不去呢?

    徐三看着她说话的模样,就能猜到她心中所想,但是徐三心里头又是怎么一番思量,这秦娇蕊,约莫是一辈子都猜不透了。

    徐三只笑了一笑,随即叹了口气,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起了谎来,佯作无奈道:“秦家大姐儿,我跟你说老实话,咱这做讼师的,还不是‘树大好乘凉,有奶便是娘’。我敢跟你结仇,却万万不敢跟贾府结仇。卖花郎还没进我的门,算不得是我的人,死就死了罢,我也为他做不得甚么。你说我拨算盘,你可知我为何拨?我为的还不是找个由头,替贾府做点儿事儿,也算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徐三娘这一番谎话,恰好迎合了秦娇蕊的想法。她转了转眼珠,只当这徐三开了窍,脸色自然也好了不少,只扯唇笑了一下,斜睨着徐三道:“我听你话里的意思,好似是答应了?”

    徐三叹了口气,点头道:“当然是应下了。我也不求别的,只求这牡丹开花之后,贾府得了功劳,那几位姑奶奶,也能念我一分苦劳。往日冤仇,一并勾销。”

    秦娇蕊瞥了她两眼,随即冷笑道:“好。二十余日过后,便是圣驾游幸之时。事不宜迟,你今夜就搬到园子里去罢。官司甚么的,不打也罢。读书之类的,反正你也赶不上今年秋试,读了也是白读。诸等杂事,哪里比得上这事儿要紧?”

    徐三也不推托,只管就此应下,当日就收拾行囊,搬到了后山园子里去。徐荣桂见她如此,很是不解,但听她说是为了贾府做事,便也不再相拦,反而还有几分高兴。只是她这做娘的,到底有些放心不下,便逼着徐三,又将唐玉藻带在身边,左右也算是有个照应。

    徐三费这么大的工夫,目的只有一个——让似荷莲开花。

    只有似荷莲开了花,且恰好赶在官家来时开了花,她的复仇计划,才有实现的可能。

    十日过后,五月初时。暮云晚霞,春风旖旎,徐三铺了一层帕子,盘腿坐于花下,借着这最后一丝残阳,翻读着手中的书卷。

    她看书快,记得也牢,先前那本《太/祖兵略》,她用了两日,翻了两回,几乎已是倒背如流。至于那本《阴阳历术》,考的大多是推算某年日月食的时辰、金木水火土各星在太阳升落时的位置之类的,更偏重于理解与计算,确实有些难度,但徐三算了两三日之后,虽不能说全然摸透,但也已明白了七八成。

    现如今她看的,就是这所谓《算经》。这一门对于徐三来说,可谓是最难的科目了。她虽穿越了有五年之久,可这五年里,跟算学有关的,是半点儿都没碰到。而在她穿越之前,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做过数学题了,如今做起这文言文出的数学题目,而且是有一定难度的题目,自然是不大容易,几乎和重新学起无异。

    兵法和历法这两门,加起来也就看了四五日。而这一本《算经》,她吃了五日都没吃透。再加上都到了这时候了,那两株似荷莲,连花苞都还未结。饶是冷静如徐三,此时也不由有些担忧起来。

    夜色渐深,徐三搁下书卷,撇开那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纸,随即深深叹了口气。她双手撑地,身子后仰,抬头看了会儿明月繁星,接着又缓缓低头,看向了身边的那一株似荷莲。

    坚定如她,此时也不由有些怀疑起来——

    五月末时,官家临幸,晁四遗下的这牡丹花,会否如期开花?

    它们若是果真开了花,官家又会否喜欢呢?

    她的复仇大计,真的会如所想的那般顺利吗?

    今年的立秋州试,她能否中得举人,胜得秦娇蕊一筹?

    就算以后做了官,她又真的能……走进这个封建王朝的权力中心吗?

    未知令人向往,也令人惶惑不安。但徐三抬头望着那株于晚风中轻曳的牡丹花,眼神却是渐渐坚定了起来。

    她不怕。她有一生的时间。

    她愿做一个殉道之人。为了晁四,也为了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官家要来啦!

    明天一口气把这些天的留言都回了_(:з」∠)_还是要感谢各位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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