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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草师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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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采生门(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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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辞疾坐在窗前喝茶。

    这盏茶的茶叶并不好, 甚至连茶水也已经凉透了, 可赵辞疾却依然捧着茶盏,坐在窗前, 望着自家杂草茁壮的后院, 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和陆添他们不是一伙的, 如今傅云书被停职,他又和许孟一向不大对付, 他们便将他一脚踢出局外, 美其名曰休息,实在不过为了方便自己蒙起头来干些不为人知的坏事。他大概都晓得, 只是他也毫无办法。

    只有坐在这里一盏接着一盏地喝茶。

    手中的这一盏冰凉的茶水也渐渐地空了, 赵辞疾将空的茶盏放到一旁的小桌上, 手却触到了一点热意,他余光一瞥,身旁的小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只茶盏,正冒着袅袅水汽。

    他独居, 家中也并无下人伺候起居。

    随身携带的佩剑出鞘, 闪电般刺向身后,这雷霆一击, 却被一只看似文弱秀气的手轻松破解。

    来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将赵辞疾的剑夹住。

    赵辞疾使出吃奶的劲儿, 竟也不能再将自己的剑挪动丝毫。他憋得满脸通红, 最终认命地松开手,道:“敢问阁下是何人?到访寒舍有何指教?”

    那人松开手指, 长剑便“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他扶了扶头上戴着的幕篱,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道:“指教谈不上,只是想问问赵大人一件事。”

    赵辞疾问:“什么事?”

    那人道:“端午当晚,赵大人身在何处?”

    赵辞疾心头一凛,道:“过去这么久哪儿还记得清?总归不是在家里睡觉,就是在县中巡夜。”

    “赵大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那人似是轻笑了一声,道:“既然如此,我便给赵大人一个提示。”顿了顿,他一字一顿地道:“乱葬岗。”

    赵辞疾厉声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道:“我实在是很好奇,赵大人端午当晚究竟在乱葬岗做了些什么事,要这样小心,以为被赵四撞破了,就一定要杀他灭口?”

    赵辞疾道:“赵四之死与我无关!是许孟要杀何长发,谁让他倒了血霉和何长发住一间屋子?!”

    “可又是谁安排他们住一间牢房的呢?”那人自问自答,道:“是你。”

    赵辞疾一时竟哑口无言。

    那人又道:“狱中犯人唯有赵、何二人中毒,说明是有人将□□抹在器具上,当日是谁分的牢饭?”他又笑了一下,“还是你。”

    他道:“赵大人,你说这天底下竟有这般巧合的事?”

    赵辞疾也笑了,“好像确实太过巧合。”

    那人问:“所以,你当晚在乱葬岗上,究竟做了什么?”

    赵辞疾道:“寇先生在严查时期冒险前来,就为了问这个?啊,不对。”他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目光穿透了幕篱上那层飘渺白纱,直接看见了他的皮囊,“应该说,海东青寨主。”

    寇落苼抬手揭下头上戴的幕篱,面上丝毫不因身份被看破而显出惊慌,他甚至冲着赵辞疾颇为客气地一笑,道:“打扰赵大人了,实在是因这个问题困扰我多时,令我寝食难安,这才按捺不住,前来询问。”

    “此刻也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我。”赵辞疾问:“此事与寨主又有何干,竟能叫你寝食难安?”

    寇落苼道:“赵四之死与我确实是没什么干系的。”顿了顿,他道:“与我有干系的,是赵大人藏在乱葬岗的那件东西。啊,不对……”他嘴角浮起一个微笑,静静地看着面沉如水的赵辞疾,“应该说,前大理寺少卿,薛正大人。”

    赵辞疾额前一时冷汗如瀑,他的眼瞳剧烈地颤动着,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平静微笑的寇落苼。

    寇落苼道:“当年你与靳云龙同为大理寺少卿,又同因安王谋逆案遭谪贬,靳云龙在这江北苦熬数年,你却在上任途中无故失踪,从此下落不明,许多人踏破铁鞋都寻不到你,没想到薛大人竟也藏在江北,真不知该说你贪生怕死呢,还是说你胆大包天,居然在靳云龙的眼皮底下躲了这么多年。只是如今他已亲临九合,薛大人,你竟还有闲心喝茶?”

    赵辞疾沉默地听他说话,听着听着,却也渐渐平静下来,甚至端起那一盏热茶,轻呷一口,叹道:“人不喝水会死,但丢了脸,却还能活。”他对上寇落苼探究的目光,淡声道:“不必再看,我的面具戴的时间太久,已经摘不下来了。”顿了顿,他又道:“说起来我与你还真算是同病相怜,都是不得已披着别人的皮过活,不同的是我这张皮盖在脸上,你那张皮,却覆在心上。”

    “你我当然不一样,”寇落苼冷笑着说:“我是遵养时晦,你算苟且偷生。”

    赵辞疾长叹一声,缓缓垂下头去,“终究是我对不住陆大人。”

    寇落苼道:“你对他若还有一丝愧疚,就乖乖将你藏的那件东西拿给我。”

    “我不会给你的。”出乎寇落苼意料,赵辞疾竟一口拒绝,没有丝毫犹豫,他道:“听我一句话,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放弃,你侥幸得活,陆大人一定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不要冒险,阿添。”

    “你也有脸叫我的名字?”寇落苼唇角一抹冷笑渐渐没入虚无,他面如寒霜,冷冷地看着赵辞疾。

    “为什么不能?”赵辞疾道:“真要论起辈分来,你还应当唤我一声叔父。”

    话音未落,先前跌在地上的那柄剑忽地从地上飞起,瞬息从赵辞疾身侧刺过,钉在他脸旁一寸的墙上。赵辞疾平静地抹了把自己脸上被剑气割裂的细小伤口,道:“不错,文武双全,你父亲一定为你感到自豪。”

    “我自然是父亲的骄傲。”寇落苼不屑地扫了眼赵辞疾,道:“只是有些所谓的同袍兄弟,却只能叫他痛心难过。”

    赵辞疾默然无言。

    寇落苼道:“前尘往事都已随风而去,我也懒得和你计较你当年见死不救的事,你把东西拿给我,就当做一切从未发生过。”

    赵辞疾却还是摇摇头,“我不会给你的。”

    “你……”寇落苼正欲发作,却听赵辞疾淡淡地说:“前尘随风散,珍惜眼前人,我还以为,你是来找傅大人的。”

    寇落苼眼神一黯,道:“我和他暂时不便见面。”

    “是不便见面,还是不能见面?”赵辞疾问。

    寇落苼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赵辞疾道:“你可知傅云书现身在何处?”

    群鹰寨在九合县的衙役班子里也有几个眼线,只不过他们不认得寇落苼,寇落苼也不认得他们,都是单线联系,前些天传来消息,说是靳知府大驾光临,暂时接管了九合县衙门,里里外外都换上了知府衙门的人,县里的衙役们都回家抠脚去了,寇落苼便以为是靳云龙带着傅云书在关起门来查案,此刻听赵辞疾这样一说,忽然心里“咯噔”一声,“他……现在在哪儿?”

    赵辞疾道:“九合县大牢。”

    未免风声走漏引来金雕山上的土匪劫囚,原本守卫松懈的九合县大牢最近却被围成了铁桶,知府衙门里过来的衙役们手执佩刀,兢兢业业地在大牢门口来回巡视着。只是干站着实在无聊,有两个人便小声地聊天,“诶,你知道里头看押的是谁吗,要这么大阵仗?”

    “听说是这个县原来的县令。”

    “哟,还是个官呢?怎么就沦为阶下囚了?”

    “这个倒是不清楚,好像是牵扯上某桩大案子了,还死活不肯招供,你没看都把人打得不成人形了么?”

    “啧啧,瞧见了,挺惨的,本来看着还是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呢,落到咱们知府大人手里,也不知道这回扛不扛得过去。”

    “那个什么侯爷自己也是个小白脸呢,还真心狠手辣……”

    “哎哎,别说了!”其中一人忽然瞥见有两道人影远远地走来,赶忙用手肘撞了下身旁的人,“说曹操曹操就到。”待那两人走到跟前了,又齐刷刷行礼,“属下见过晋阳侯!”

    “嗯。”陆添一双眼睛仿佛是生在头顶一般,眼角余光也不扫他们一下,只对身侧跟着的侍卫道:“你先留在这儿,我进去看看,等会儿叫你了再过来。”

    推门而入,迎面便是一阵刺鼻的血腥味,陆添似是被这股气味熏到,眯了眯眼睛,待再睁开时,目光定定地落在中央躺着的那个人身上。

    那仿佛不是一个人了,而只是一滩血。

    他缓步走到那个人身旁,呆愣地看了许久,直到那人似隐约有感,微微睁开了一道眼缝,他看见那眼中流转的明光,飘忽落在自己身上。

    于无尽的混沌苦痛间,傅云书恍惚察觉,有一道温柔而和煦的目光,穿透密布的乌云,悠然落到自己眉心,他竭力回应以微笑,然后轻轻唤道:“……寇……兄……”

    他望着傅云书嘴角微弱的笑意,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淌落,滴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寇落苼哑声道:“浥尘,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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