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餐厅开业庆典回来, 颜梓楠一路沉默, 望着窗外不言不语。
“梓楠？”尹忻畅小心地戳了戳, “你还好吗？”
颜梓楠点点头, 脸颊被乱掉的假发发丝弄痒了，摘掉固定的夹子, 用力一扯取下了。
长裙还是那条长裙，稍稍花掉的妆容可以掩饰在昏暗的光线里, 可那一头为了卖钱而见剪得的短发, 突兀地翘着, 被不耐烦的手抓了抓，成了完全不能看的样子。
尹忻畅看不清颜梓楠的表情, 只觉得这一个自暴自弃的模样很不好, 从包里拿了梳子递过去。
颜梓楠接了，握在手上不动，语带讥诮, “在别人眼里，我是一个诬蔑老师喜欢炒作的三流画手, 怎么打扮也不会改变。”
“不是的！”尹忻畅急了, “你的画很好, 是他们不识货！”
颜梓楠不说话，捏着梳子的指尖更用力了些。
尹忻畅试图认错，“梓楠，这次是我不对，我没想到丰伟泽……”
“别说了。”颜梓楠打断了她的话,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能卖八万，不委屈。”
尹忻畅愣住了。
车子平稳地开到家门口，颜梓楠没等她，把假发撞到袋子里迅速下车，在石子路前脱掉了高跟鞋，提在手里，忍着磨破的脚跟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子。
尹忻畅想到了平日里在微博上刷的一张照片——女孩子穿着正装，提着高跟鞋赤脚在地铁口走着，简单一个背影，道尽了为生活奔波的心酸。
她没有体会过那样的生活，即使现在陪着颜梓楠屡屡遭挫，也从来没有正面迎上过那些人的恶意。
凭什么呢？《桑田》是被偷走的，《幽夜》完成得这么完美，为什么盯着颜梓楠身上的谣言不放，炒一些令人难堪的热度？
尹忻畅觉得不能让颜梓楠继续委屈下去，拿出钱包，看了看钟叔叔替爸爸转交的卡，犹豫片刻打电话给丰伟泽，“喂，我要买回那套画。”
丰伟泽说，“先交钱，明天派人给你送过去。”
“好，顺便把合同也送过来。”尹忻畅爽快答应，“送到我舅舅家里。”
丰伟泽一听，细细琢磨，马上意识出她的钱来自家里，这一笔交易有长辈监视，一点不敢耍花招，吩咐旁边的员工给他摘掉墙上的画。
尹忻畅进了屋子里，去书房操作转账。
她忙完了，跟舅舅发信息说了一声。比起上次大手大脚买一幅赝品，舅舅认为她花个八万是小打小闹，不甚在意，“行，我帮你收下，放哪里好？”
“就放在我的房间。”
尹忻畅打完电话，松口气，关掉电脑准备去洗个澡，一开门看到站在外头的颜梓楠。
颜梓楠换了身衣服，是她上次买的红色格子睡衣，定定瞧着她问，“你买了什么。”
“呃……”尹忻畅觉着颜梓楠会把八万给退给她，选择不说，“买个柜子啦。”
颜梓楠没怀疑，“明天送来？”
“不是，放我舅舅家。”
“舅舅家有你的房间？”
尹忻畅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一个一个数给颜梓楠听，“是啊，舅舅家，姑姑家，叔叔家，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家都有啊。”
颜梓楠面无表情地听完，给了敷衍的回应，“哦。”
“你找我有事吗？”
颜梓楠抬起手，“项链还给你。”
尹忻畅垂眸看去，见着一团软塌塌的项链在掌心里呆着，完全没有一点戴起来璀璨华丽的影子，莫名不是滋味，把颜梓楠的手推回去了，“送你，你戴着好看。”
颜梓楠不说话，把项链放在门边的小台子上。
“哎，别走啊……”尹忻畅追上去，揪着颜梓楠不放，“跟我聊聊天好不好？不要一个人闷着。”
“放手！”颜梓楠甩不开她，冷冷瞪人。
尹忻畅根本不受影响，加了另外一只手抓得更紧，“不放。”
颜梓楠怒极反笑，伸手把扣子解开，果断把她拽着不放的上衣脱掉，随手一甩。
尹忻畅没想到能有这招，呆呆看着只穿内衣的颜梓楠大步走回房间，身形纤瘦，腰杆笔直，裤子因为太大松垮吊着，露出半个看不清全貌的纹身。
她从上往下打量，最后满眼只剩下腰间露出半边的缭绕花纹。
像是魔咒。
两点了，尹忻畅依旧想着颜梓楠潇洒离去的背影，转身望向放在沙发上的红格子睡衣，恍惚出神。
她咬咬唇，郁闷地坐起来。
颜梓楠还了她项链，她也应该还了这件睡衣，对？
尹忻畅掀开被子，穿了鞋抄起睡衣就往颜梓楠的房间跑。
她一路气势汹汹的，到了门口又泄了气。
尹忻畅不是怕了，是看到自己投在门墙上的影子有一个毛躁的发型，觉着顶着鸡窝头不好见人。
她闷闷地扒拉两下，发现越整越乱，又傻了唧地回房间梳头。对上镜子一瞧，她更找出了一堆问题，黑眼圈很重，嘴唇干燥，睡衣是随便拿的，上次没叠好现出不少褶痕。
尹忻畅郁闷了，回到衣帽间换了条裙子，把头发绑起来，扫了一眼化妆品觉得卸妆太烦人，挑了唇膏涂上，增亮一点气色。
万事俱备，她可以去还睡衣了。
尹忻畅再次气势汹汹走去找颜梓楠，这一次顺利到了门口，不紧不慢地抬手敲响，等到门扉打开，现出颜梓楠的脸。
一切很完美。
然而……
“有事？”颜梓楠打量了她一遍。
尹忻畅握紧拳头，恨自己记性不好，光想着打扮没把睡衣捎上。她拢了拢头发，强作镇定地深呼吸，挂起一个礼貌的微笑说，“我们谈谈。”
颜梓楠依然冷着脸，“很晚了。”
“深夜谈心嘛，给点面子好不好？”
颜梓楠果断答，“不好。”
“哎！别啊！”尹忻畅伸手去抵，一不小心使了劲，直接把门给撞开了。
颜梓楠反应挺快，侧身闪躲，静静看她重心不稳往里栽。
尹忻畅踉跄了下，勉强没跌倒，回头看倚在门边气定神闲的颜梓楠，深觉丢人，闷闷嘟囔，“对不起打扰了，你继续睡，我马上回去……”
她低着头迈出两步，被一只手拦住了。
颜梓楠将胳膊悬在离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若即若离，可以随时离开，也可以随时把她揽住不放，“谈什么？”
尹忻畅撇撇嘴，抬头与颜梓楠对视，问出了一个很想问的问题，“你……腰上的纹身是什么。”
“凤凰。”
“噢……”尹忻畅瞎嘀咕，“我看到的是翅膀吗。”
颜梓楠轻叹一声，“你就想谈这个？”
尹忻畅眨眨眼，看着颜梓楠舔了舔唇瓣，鬼使神差地跟着做，尝到了一嘴清凉沁甜的柠檬味，难受地吐吐舌，进房间里找纸巾擦。
颜梓楠一声不吭关上门，观察片刻看出尹忻畅想干嘛了，从台灯后面扒拉出被挡住的纸巾，“要这个？”
“嗯！谢谢！”尹忻畅走上去要拿。
颜梓楠不给，顺手帮着擦掉唇膏，开始用纸巾，然后用指尖，最后渐渐离近了，蹭着她的鼻尖问，“干净了吗？”
尹忻畅踮脚靠近，正好这么送了上去，闷声答，“没有。”
颜梓楠让她蹭了两下，启唇吻住，揉乱精心打理的头发，抓皱了丝缎质感的裙子，一点不珍惜地扔到别处去。
尹忻畅一点不生气。
她看清了纹身，真是凤凰。
——
为了画展赔1000块的事情，颜梓楠从尹忻畅家搬离，躲到雅秋清梦的一个小房间里去了。
尹忻畅单手托腮，看着手机上颜梓楠发来的信息。
“钥匙给阿姨了。”
还有个高贵冷艳的句号收尾。
她眨了眨眼，看了好几遍，可那一行字就是明明白白摆在那里，宣告颜梓楠搬出去的事实。
对面的舅舅看她连水都不喝一口，摇摇头，把剥好了的螃蟹肉推到她面前说，“别玩手机了，快吃。”
“哦……”尹忻畅闷闷说，“谢谢舅舅。”
舅舅看她还是捏着手机不放，大概知道这是在等电话或信息的表现，一下子联想到了展会现场跑掉的颜梓楠，皱了皱眉，“是不是跟朋友吵架啦？”
尹忻畅点头。
舅舅看着她长大，自是懂得他们尹家人轮着宠惯出了一个不知疾苦的小公主，耐心劝，“忻畅啊，你听我说，一千块钱在你看来或许不算事，但……”
“谁说不算事了。”尹忻畅反驳，“1000块很多啊！”
舅舅懵了，“你觉得很多的话，为什么不让朋友捡？”
“因为……我不想让梓楠在珍宝轩的人面前丢脸，也不想你对她的印象不好……”尹忻畅小心地瞥了他一眼，“舅舅，你不要看不起梓楠哦。”
舅舅听不明白了，“我怎么会看不起她？”
尹忻畅纠结，“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她不跟你好好打招呼，为了一千块钱蹲在地上找来找去不好看。”她一边说一边觉得这个理由太奇怪了，声音弱了下来，回忆起家里人在筛选自己交往与相亲对象的挑剔样子。
长得不高，样子一般，学历太低，家里就这么一家小公司，会让她受苦……
颜梓楠要是往她家人面前一站，光用“性别女”就会被淘汰了。
尹忻畅这段时间一直试探着，想看家里人会把自己惯到什么份上，打算挑个日子坦白说喜欢女孩子。
爸爸自从她决定不去Ａ市之后，爽快地解冻了信用卡，妈妈看她瘦了一圈，三不五时地叮嘱阿姨加菜，得了空就叫回来吃饭，爷爷奶奶接到她的电话很开心，直接从山里头的房子出来了，听说她在雅秋清梦当导购，说要买个几幅捧场。
家人看到她愿意努力工作，已经乐了好几天了。
舅舅更是直接来捧场。
尹忻畅没有准备好，就让舅舅看到了颜梓楠，而且是在一个尴尬的冲突之中，为了小钱争得面红耳赤。
第一印象极差。
舅舅看了一眼她放下的筷子，叹气，“不会的，你先吃饭好不好？”
尹忻畅答应着，乖乖吃饭，被拉着去商店逛了一圈，刷卡发泄，回家前把工作给辞了，随意把微薄的兼职工资扔到袋子里，根本没点数。
家里的阿姨正在做饭，看到她回来，给了刚出锅的炒肉尝一尝。
尹忻畅试了味道，习惯□□代，“梓楠不吃辣。”
“梓楠不在家里吃啊。”
“对哦……”尹忻畅抿抿唇，强迫自己刮起一个笑，“嗯，就这样，好吃！”
当天晚上，她一个人住着不舒服，爬起来去书房玩了一个通宵的游戏。天刚亮的时候，她眼睛酸痛撑不住了，打电话给阿姨说今天不用来，迷糊走回房间，倒头就睡。
钟瑜晓打来电话的时候，尹忻畅在做第二个梦，颜梓楠拿着画笔在她脸上画了个大大的×，毫无美感，溅出的墨汁迷了眼睛。
铃声持续响着，她惊醒过来，摸到床头柜的手机，“喂？”
“在睡？”
“嗯。”尹忻畅打了个哈欠，“干嘛呀，不用陪晋雅吗。”
钟瑜晓轻哼，“她去上班了。”
“你被丢在家里，不高兴了想找人陪？”
“不是，”钟瑜晓直接问，“和好了吗？”
尹忻畅一想起烦心事，彻底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了，在床上打了个滚，撞到了头才发现这是颜梓楠的房间，不是自己的房间。
这段日子睡习惯了，回都回错地方。
尹忻畅心更烦，觉得独自呆着不算好事，提议，“我先想去你家吃饭……”
“不行。”
“可是你做的菜太好吃了。”
“来。”
她高兴起床，梳洗一番出了门。
这一趟，尹忻畅不仅吃了一顿饱饭，而且听到刘晋雅的话，有些明白颜梓楠的做法了。
问题是……找什么借口去，才不让颜梓楠见了自己就把门关上呢？
尹忻畅思来想去，回家翻出那一件根本没还的红格子睡衣，开车去了雅秋清梦。她不费劲地找到房间门口，抬起手要敲，又为了没准备好而犹豫，翻出镜子想整理仪容。
她一低头，眼前的门打开了。
“真磨蹭。”颜梓楠面无表情地盯她，“进来，在外面吵死了。”
“哦……”
尹忻畅跟进去，看到短时间内安排的住所已经有了家里画室的样子，废旧报纸铺地，用掉的画纸和颜料在垃圾桶堆满，伸手能拿到的地方，不是水杯就是糖果。
“你吃饭了吗？”她转了一圈没找到外卖盒，急了，“怎么画也要吃饭啊。”
颜梓楠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你吃得挺丰盛啊。”
“哎哟，是晓晓和晋雅太热情了，我不好意思不吃。”尹忻畅小心地揪一揪颜梓楠，“生气啦？我陪你去吃饭好不好？”
颜梓楠这回拍掉她的手，走回画架前，“还有一点就画完了。”
尹忻畅找个地方坐下，乖巧等着，盯了一会儿觉得颜梓楠认真的模样很漂亮，拿出手机拍了张。
“拍我干什么。”颜梓楠真的是快画完了，能分出心思来顾她，“画更有欣赏价值。”
尹忻畅不服气了，“谁说的，为梦想努力的样子才好看。”
“哦？这么说的话，你什么时候好看？”
尹忻畅眼珠子一转，“现在。你是我的梦想啊。”
颜梓楠画笔顿住，转眸望来。
感慨自己说得真好，尹忻畅得意地笑，走上去踮脚亲了口，“么么哒。”
颜梓楠失笑，放下笔说。
“我们回家。”
——
在范秋阳一案判决之后，颜梓楠夺回了自己应有的东西，亲自去尹家见家长。
尹家对尹忻畅未来的伴侣要求很明确：有钱，有文化，知道怎么疼人，讨尹忻畅喜欢。
颜梓楠全部符合，性别一条在尹忻畅的撒娇耍赖下完全不是事。
“对了。”尹忻畅恃宠而骄，在和睦的气氛之中冷不丁把决定说出来，“梓楠申请了Ｘ国的学校，有《桑田》当代表作品，加上导师推荐，应该能够顺利通过的。我觉得Ｘ国的风景不错，打算一起去，你们觉得怎么样？”
妈妈表示担心，“你确定？小姨已经不在那里住了，没人能照顾你……”
“我能照顾自己啊！”
爸爸黑了脸，“你以为想去就能去？考了试再说！”
尹忻畅扁嘴，“我知道，已经报了班了。”
爸爸不满，“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哪个学校？我找人了解一下。”
“不用啦，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尹忻畅挽住颜梓楠的胳膊，喜滋滋地宣布，“一直考，考上为止，梓楠会等我的。”
爸爸一急，说了重话，“哪有你这么拖累别人的！”
颜梓楠笑了，“叔叔，我只是想毕业一次，早点晚点没关系，”
“就是！”尹忻畅日常吹媳妇，“梓楠画过《桑田》哎！去学校感受一下氛围而已，用不着别人教。”
爸爸还想说话，被妈妈拦下了，“算了，你们长大了，自己决定。”
“好！”尹忻畅乐了，拿起包包站起来，“先不说了，我要回家复习，周六再来看你们。”
颜梓楠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被拉着就走。
到了院子里，颜梓楠看到尹忻畅的父母走出门口目送，无奈，“不用这么急。”
“当然要急了。”尹忻畅小声说，“万一你反悔怎么办？还是早点考过比较好。”
颜梓楠听见，皱眉，“你不相信我？”
“没有啊！”
颜梓楠不信，“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我？”
“嗯……”尹忻畅考虑了一会儿，“让我拍裸丨照？”
她是开玩笑的，颜梓楠却不在意地答应，“哦。”
“哇！赶紧回家，不复习了，马上拍……”
颜梓楠被牵着走，看着尹忻畅兴冲冲的背影轻笑，在心里头说：
傻瓜，不用拍，画都能画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完啦～提前祝小天使们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