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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里的哭泣随着钟瑜晓的话戛然而止。
温小燕很明白自己的处境, 吸吸鼻子擦干泪, 双手捧起地上的合同认真地看, 颤声说着, “我……现在没有工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
钟瑜晓问, “你手上有什么证据？”
温小燕低声答，“有……梓楠作画的视频和照片, 范秋阳跟我谈话的录音……”
“当年帮范秋阳的人有谁？”
“院长, 主任……”温小燕细细回想, 说到一半就住嘴，捏着文件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钟瑜晓看在眼里, 收敛了一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给了个许诺，“大钱不能马上给你，但我们知道治疗费急用不能拖延, 会想办法帮你解决的。”
“真的？”温小燕最在乎的便是躺在病床上的妈妈，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踉跄起身急切上前说, “我可以合作的, 我现在就给你们看证据……”
“不急，我们现在谈的是大致安排，具体的还是要咨询专业的律师，不能随便就定下来，”钟瑜晓不着痕迹地后退避开, “一天谈不完，你什么时候有空？跟颜梓楠确定一下时间。”
颜梓楠也回过神来，激动回答，“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钟瑜晓嫌弃地瞥去一眼，“你去联系一下周先生，把这件事情好好说一说。”
刘晋雅回过神，“我要去问康先生吗？”
“先不要。”钟瑜晓正色道，“康先生和颜梓楠是合作的关系，下次的展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之前有过帮助范秋阳打压人的前科，我觉得不可信。”
刘晋雅一想也是，珈艺画苑和颜梓楠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雅秋清梦的周先生就不一样了，就算抛弃颜梓楠不再合作，损失仅仅是一套主题笔记本的存货而已。
“好。”她点点头，“看来我不方便插手这件事。”
钟瑜晓轻笑，拉着她坐回了一侧沙发上，斜眼看向杵在原处的温小燕，“你也坐。”
温小燕低头不动。
钟瑜晓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啪的放在桌上，“你问珍宝轩要的五千，在这里。”
“你……”温小燕有些受不住钟瑜晓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节奏了，不敢去拿，怯怯问，“你不怕我的证据不管用吗？”
钟瑜晓不说话，望向刘晋雅。
刘晋雅想起了方才在医院里看见的熟悉的画面——病重的母亲在床上，温小燕在旁边陪护，面无血色，在医院冷色调的环境里瘦成一道影子。
她容易心软，被磕头一幕惊到，已经感到不忍了，见到温小燕只有提到母亲病情才有点情绪波动，好像又活过来似的，一下子记起了当初的自己。
刘晋雅得了钟瑜晓一个笑一个点头，叹口气帮着决定了，“拿去，先给妈妈治病。”
温小燕眼里又有了泪，忍着没哭，缓缓走到桌前颤颤伸手去够信封，腰部被无形的担子压折了似的，年纪轻轻竟有令人心酸的老态。
正好，颜梓楠打完了电话回来，见到昔日同窗被逼到这步，深吸一口气，“我谈好了，经纪人明天从A市过来，到时见面好好谈可以吗？”
“可以。”温小燕小声说着，看向颜梓楠时不由自主又说了一声，“对不起。”
颜梓楠板着脸别开眼，“这件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一句没关系就能解决的。”
温小燕垂头，“好。”
“行了。”刘晋雅看场面又僵了，拉了温小燕坐下，“你休息一下，用纸擦擦脸。”
“谢谢。”
刘晋雅坐回钟瑜晓旁边，多问了句，“老张那边撑得住吗？”
老张是她们请的侦探，如无意外，现在正跟珍宝轩派去守医院的人在唠嗑。
“可以。”钟瑜晓肯定答。
回答的时候，钟瑜晓的眉目仍是漠然，唇角没有一点笑意，语气敷衍，刘晋雅却仍忘不掉方才的控场，给面子地捏捏肩膀柔声夸，“刚才多亏你了。”
“谁说的。”钟瑜晓笑了，凑到她耳边说，“我威逼利诱，你收买人心，缺一不可。”
刘晋雅总觉得都不是好词，嘀咕，“你这话怎么说的啊，用的全是贬义词。”
钟瑜晓倒是无辜眨眨眼，“所以没你不行嘛。”
“……好。”
——
颜梓楠讨回公道，主要是珈艺画苑从A市派来的人在办，虽然不至于刻意避开刘晋雅和钟瑜晓，但没有什么要事的时候，从来不叫上她们。
唯一一次要事，不过是尹忻畅想还钟瑜晓一顿饭罢了。
刘晋雅不介意，这件事情太严重了，需要好好计划，人多了反而容易出错，由珈艺画苑的专业人士来比较可靠，至于她这种正在雅秋清梦工作的人，身份敏感，不多参与也是一种尊重。
她跟大多数人一样，是在各种媒体上得到最新消息的。
“哎，你们知道吗？”一位同事趁着晨会没开始，说起刚刚发生的大事，“有人告范秋阳盗用作品，说《桑田》的作者另有其人！”
“什么？”
“珈艺画苑的微博，快看！”
刘晋雅跟着打开，看到珈艺画苑的人连续发了三条微博，一条是声明，表示已经正式起诉，一条是图文并茂的证据，志在给围观群众一个初步的印象，证明自己不是无理取闹，一条最了不得，内容是简单的“公道自在人心”，下头是许多知名画家的点赞与评论。
范围很广，她匆匆扫了一遍，却发现可以用一个特点概括——除了从L市这个跟范秋阳抱团严重的地方出身的人以外，大多开了微博的书画家选择站在了颜梓楠这边。
刘晋雅第一次这么喜欢看评论，刷刷刷下去，一个个不带重样不说，还见着了自己喜欢的那位书法大师，像现在的追星族一样得意：我崇拜的人三观真正。
开庭审理需要一定的时间，她以为前路漫长，没想到珈艺画苑的人利用媒体先体验了一把报复的爽感，兴奋来回看了好几次，要开会了才意犹未尽地关上。
康先生是黑着一张脸进来的。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康先生坐下来，不碰自己的茶杯，打开手边的矿泉水瓶一饮而尽。
众人看着老板一声不吭猛灌凉水，吓得不敢出声。
“咳。”康先生随意把瓶子往桌上一丢，看着分列两排的员工，目光扫来扫去，定在刘晋雅身上，“小刘啊……”
刘晋雅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康先生和颜悦色一笑，“你今早上刷微博了吗？”
刘晋雅迟疑了一下，小心点头。
“你应该看到颜梓楠要告范秋阳了？”康先生依然挂着笑，手指不耐烦地在桌面上叩出乱七八糟的声响，“有什么感觉？”
刘晋雅梗着脖子，强迫自己不低头作心虚的模样，稳住声音答，“很惊讶。”
“是吗？你不应该早知道了吗？”康先生敲桌面的手停下。
刘晋雅摇头，“我刚刚知道。”
“我以为你和颜梓楠是朋友，感情很好呢。”
康先生的话里有话，刘晋雅不愿意戳破，装着傻老实说，“没有，我们工作合作的时候才会联系。”
“噢，所以你不知道。”康先生直起身子，挪着椅子往前靠，就差逼到刘晋雅的面前直接说了，“所以没办法第一时间分享，让我们的仓库里一堆东西突然变得卖不出去，让我亏了钱还在其他熟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刘晋雅愣住了，对上康先生瞪红的眼睛，终究明白这把火全烧到自己身上来了，逃也逃不掉。
她不吭声，由着怒极反笑的康先生开口驱赶，“中麒广告派人来结上次的账，你去准备一下，晨会不用开了。”
刘晋雅知道中麒广告来结账的事，更记得自己定了时间，下午的三点，完全没必要在晨会就去准备。她明白康先生是找借口撵人撒气，说了声好，镇定起身，在众目睽睽之下淡定收东西。
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弄出的窸窣声响。
旁边的助理帮着忙，要跟她一起走的时候被康先生叫住了，“小陈，你留下开会，反正你和小刘的工作内容差不多，分工协作就行。”
撵走她，让一个“工作内容差不多”的助理来开会？
刘晋雅总算有了点怒气，不过她觉得会议室内众人的目光跟当初围堵在办公楼下头的记者没法比，气归气，一点没露出痕迹，给助理吩咐了声便离开了。
回到办公室里，她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从存款到近日购买的画作升值空间，一个个过了遍。
刘晋雅有了底气。
她已经预想到康先生可能会更过分，习惯了一份工作没做多久就被迫离开的结局，心平气和查看工作安排，想着最近的假日是什么时候，得在被康先生以无理取闹的理由辞退之前全部花光才划算。
今天的晨会特别长。
刘晋雅把手头的事情干完了，无聊打开微信一个个戳过去，钟瑜晓大概在忙，再次回了系统默认的奇丑无比的微笑表情，尹忻畅挺闲的，打了鸡血似的给她发各种截图，支持颜梓楠的，恼羞成怒的，最为精彩的是一些范秋阳的粉丝，说颜梓楠不要脸在炒作。
她掉回头来看珈艺画苑发的证据，选的全是最直观的：颜梓楠拿着画笔，范秋阳离得老远，当年美院莫名其妙的退学通知，温小燕真情实感的讲述。
要是《桑田》能够要回来……
刘晋雅想到颜梓楠不会食言的要给她的两部作品，按着范秋阳现在的身价掐指一算，底气更足，觉得雅秋清梦的工作保不保得住也无所谓了。
午休时，她没来得及去吃饭，被康先生叫去了办公室。
康先生没辞退她，絮叨了半天创业不容易才给她道歉，表示会议室里的行为不妥，并赔偿了一个月的长假，体贴说：“我会找人来做你的工作的，不用担心。”
刘晋雅笑着答应下来，不顾助理小陈惊讶的目光把中麒广告其他工作上的事情交付，在旁边监督全程，瞧着小陈上手安了心，拿了假条和端午节礼包收东西回家。
今天她是钟瑜晓送来的，没开车，需要坐地铁回家，错开高峰期得以选了个舒服的位置上，没有玩手机，愣愣看到空旷的车厢，觉着此景似曾相识。
她刚离婚那会儿，不就是这样吗？
刘晋雅撇撇嘴，望着车窗倒影的脸，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一抬手，她看到了戒指隐隐的光，如同在迷雾中寻见明灯似的，心境一下子变了，开朗不少。
哪里一样，她现在有老婆呢。
刘晋雅发了条信息给钟瑜晓，没说被强制休假，问的是日常，“今天提前下班，我去买菜，你想吃什么？”
钟瑜晓回得挺快，“都行。”
刘晋雅皱眉，非要问出个菜名才肯罢休，正打着字，见到钟瑜晓发了从前的猫咪卖萌表情，笑了，点着退格键删掉原句，慢悠悠发了个“好”字。
如同往常，她提前一站下车买菜，准备一桌热腾腾的饭菜等钟瑜晓回家。
钟瑜晓一到家，开始也是例行的亲亲抱抱，等着盛饭时憋不住了，“怎么回事，姓康的把你给炒了？”
刘晋雅讶然，“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你早上抱怨过。”钟瑜晓眯眼，“说实话。”
“真没有，他给我放了长假。”
钟瑜晓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我没发烧。”刘晋雅伸手握住，认真答，“我真的很高兴，你看，康先生不敢直接炒了我，只能给带薪假期找人替代，想办法让我觉得在雅秋清梦呆不下去主动辞职，很给面子啊。”
钟瑜晓无奈，“真的？”
“嗯。”
钟瑜晓捧着她的脸看了半天。
刘晋雅昂头让钟宝宝瞧，感觉脖子有点发酸了，才伸胳膊圈上去劝，“累了，吃饭。”
钟瑜晓无奈，“好。”
吃完饭，钟瑜晓主动洗了碗，忙完之后给她倒一杯暖乎乎的安神茶，不停吹着热气，就差亲手喂到嘴边了。刘晋雅看着想笑，蹭过去在脸颊印下一记亲吻，双手接过，“我来。”
“既然放了假，就好好休息一下。”钟瑜晓帮着她勾了头发到耳后，“不要想太多了。”
刘晋雅点头，缓缓尝了口安神茶，眼神不知不觉飘到了电视柜旁边的相框上。
好巧不巧，是妈妈去Q市前，与小姨还有她们一起照的合照。
钟瑜晓一下子害怕了，伸手抓了她胳膊严肃声明，“也不许去Q市。”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刘晋雅手一抖，差点把安神茶给泼了，而被钟宝宝吓了一下的惊慌，又不是喝口安神茶能够解决的，不由长叹一声，“我都说了，没跟你商量好不会去的。”
钟瑜晓面无表情地盯人，等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马上缠上来抱得紧紧的。
刘晋雅失笑，摸着怀里蹭乱了头发的毛绒绒的脑袋，温声细语哄，“乖啦，我说到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
钟瑜晓从她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声音闷得像是撒娇，“是吗？”
或许是刚丢了工作，刘晋雅想到好久以前的钻戒许诺，一时出神。
钟瑜晓见到撒娇无用，恼羞成怒，不窝在她怀里了，伸手一勾转个方向把她按倒在沙发，欺身而上落下一串细碎的吻，喘息声一下子急切一下子舒缓，恣意拨动她的心弦，“是不是？嗯？”
就这么个暧昧的时候，刘晋雅脑子里一片空白，顾不得那么多点头，“是是是。”
钟瑜晓满意地蹭蹭她的鼻尖。
“真是的……”刘晋雅嘟囔，“我刚才不是犹豫，是想到钻戒走神了。”
“钻戒？”
“你说过要一个好大好大的钻戒。”
钟瑜晓记忆力不错，皱皱眉回想起来了，“噢，我在开玩笑。”
“是吗……”刘晋雅瞪去一眼，“我很认真地在攒钱。”
“世界上最大的钻石不过这么大。”钟瑜晓虚虚地在空中比划。
刘晋雅瞧不清，只看到钟瑜晓漂亮的指尖在客厅顶灯照耀下发出温润的光，回过头来又是一脸迷茫地问，“看不大出来……”
钟瑜晓轻笑，收回指尖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明明穿着衣服，刘晋雅却分明感到那轻轻一下颤到了心坎里去，凝视钟瑜晓笑意愈深的唇角，恍惚中觉着心跳随之加快了。
钟瑜晓放柔了动作，缓而轻巧划出一个圈，“大概这么大。”
刘晋雅脸一红，没好气地拍掉钟瑜晓画圈玩的手，“说什么呢！”
“我说那颗最大的钻石。”钟瑜晓抬眼望来，清澈的眸子将她的窘态尽收眼底，“你以为是什么？”
刘晋雅当然不好意思说，生怕钟瑜晓再在别的地方比划，敛起领口翻个身，小声嘟囔，“起来了，腰酸。”
她的腰不好，钟瑜晓记得清楚，不忙着开玩笑逗人了，坐起来后帮着扶起，拿过抱枕拍软了给她垫着腰，看她抬手起来便捧了茶杯奉上，“小心烫。”
刘晋雅看着钟瑜晓殷勤的样子，被逗着玩的憋屈总算是散了，喝了茶呵口气，“放假后做什么好呢……”
钟瑜晓早有答案，“爱心便当？”
“……”刘晋雅皱眉，“然后天天给你送到公司去？”
“嗯。”
“我会见到叔叔和阿姨吗？”
“一般不会。”
“也行……”刘晋雅抿唇，“你不嫌我做得难吃就好了。”
钟瑜晓淡定说，“我不挑食。”
不挑食的优点，刘晋雅以前没少夸过，想点头赞同的，对上钟瑜晓晶亮期待的眼神，又觉得这副等着人夸的骄傲脸太可爱了，凑上去揉脸，“宝宝啊~”
钟瑜晓看着她扑过来，皱眉，“腰不酸了？”
“酸。”刘晋雅软绵绵躺回去，闭着眼睛装蒜，“休息一会儿。”
她闭上眼睛，耳朵更是灵敏了，光听着沙发的声音便知道钟瑜晓靠近，正想着要不要继续装睡，一阵舒服的揉按帮着缓解了疲劳，“力道还行吗？”
“唔。”刘晋雅舒口气，“还行，明天想吃什么？”
钟瑜晓还是那样的答法，“随意。”
刘晋雅知道问不出来了，闷闷地用手机查菜谱，查到半途跑偏到了钻石上头去。她搜索全世界最大的钻石，发现钟瑜晓一开始划的圈子实在是大得不可思议，是不可能完成的愿望。
真的不可能吗？
刘晋雅一闲下来有点执拗，实物做不到，便从别处开始想，琢磨了一会儿，她的思绪飘到了一些以假乱真的画作上，忽而冒出个主意，转身赶着钟瑜晓去洗漱，暗搓搓溜到书房里给颜梓楠打电话。
颜梓楠竟然知道她被雅秋清梦“请”回家休息的事情，不住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刘晋雅笑了，“有工资的。”
颜梓楠自己遭受太多，少吭声总板着脸，遇到她的事反而连连叹息，“现在范秋阳的画作急剧贬值，康老板应该是急了，把你当出气筒，过一段时间就好。”
“康先生是这种态度，我也不想在雅秋清梦待下去了。”刘晋雅说着自己的打算，想让颜梓楠安心，“我是财务，有工作经验，找工作不难，去雅秋清梦是了解市场，现在摸得差不多，离开也是正好。”
她这么说，颜梓楠不懂怎么回，憋了半天说，“欠你的作品会尽快还的，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开口。”
正合了意思，刘晋雅清清嗓子，小心问，“我能拜托你帮忙画幅画吗？想送给晓晓当礼物。”
颜梓楠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别扭，“我不画裸女。”
刘晋雅尴尬，“……不是啦，我没让你画这个。”
“那画什么？”
刘晋雅犹豫片刻，咬咬牙答了。
“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