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问的是电视剧, 钟瑜晓答话, 却是盯着刘晋雅来说的。
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刘晋雅原是低着头, 不敢瞧见一点关于徐荣元杀人的新闻, 惧怕眼前坐在沙发上掌控全局的钟妈妈，觉得自己是个不速之客, 带着一身的麻烦，在客厅无情冷酷的白色灯光无所遁形, 而电视机的新闻声音正是她“罪行”的宣判。
她的身子僵硬, 停在玄关处犹豫不前, 看着地板上自己瑟缩的影子两眼放空。
直到“我喜欢”三个字响起。
刘晋雅一愣，抬眼望去, 对上的是坚定走来的钟瑜晓。
钟瑜晓没顾忌妈妈在场, 走到她身边接过行李箱，指头在她僵硬的手轻轻抚了抚，自然而然道, “到家了，快把东西放好休息一下。”
到家了。
刘晋雅心下一动, 吸口气压下那股莫名其妙的胆怯。
这一次, 她平静了不少, 看到的不是钟瑜晓妈妈的嫌恶表情，不是电视上被切回去的新闻，而是熟悉的摆设，有着她和钟瑜晓相处的点滴——下了班摊在沙发上聊起今天的趣事，从超市回来总把东西随手一丢, 弄得乱七八糟，灰色沙发的冷色调少了点温馨感，由她去买了带花边的小抱枕放上装饰，钟瑜晓一开始嫌弃，不久后又迷恋松软的触感，整天揣在怀里。
这里是她们的家。
刚才，钟瑜晓在妈妈面前表态说“喜欢她。”
刘晋雅不再纵容自己逃避，跟着钟瑜晓走到妈妈面前，努力稳住声音有礼地说，“阿姨，谢谢您送我们回家，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了。”钟妈妈看到现在，哪里会不明白她因为钟瑜晓的支持而硬气起来了，听到“回家”两个字心情不佳，冷哼了声，“你顾好你自己。”
钟瑜晓把行李箱放在一边，听到这话不满意了，“妈，你怎么这么说话。”
“没事，阿姨说的对。”刘晋雅好脾气地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们从A市回来，的确该打电话报个平安。”
她的话说得不卑不亢的，钟妈妈愕然，再看自己女儿唇角上扬满是得意，彻底失去在这里浪费时间的兴致了，起身逼到面前，“时间不早了，我长话短说，你尝试书画投资，用自己的钱，别再想着用歪门邪道从别人身上骗。”
刘晋雅抿唇，“阿姨，我真的没有骗……”
“在我看来，没有回报就是骗。”钟妈妈打断了她的话，“什么签约什么展览，我不想听，只看实实在在的收益率。”
刘晋雅端着笑脸，尽量不露出一点怯色，郑重点头，“我会努力的。”
钟妈妈斜她一眼，一声不吭拿起包大步走向门口，连钟瑜晓都没看一眼，开门时说了句，“丰伟泽不计较餐厅装饰画的价格，我不会再多嘴，但你应该从正常客户下手，不要想着利用晓晓的关系圈。”
钟瑜晓谨记抢手机那次的争执，给了刘晋雅表达自己的机会，沉默至今，听到这句憋不住了，“什么利用？丰伟泽要买画，晋雅推荐，明明是合作！”
刘晋雅来不及阻拦，眼见着钟妈妈拉下脸瞪来一眼。
“慢走不送。”钟瑜晓呛声上瘾，挡在刘晋雅面前承下愤怒的目光。
钟妈妈冷哼，转身离开，动作干脆利落。
刘晋雅以为对方会摔门，盯着门扇瞎紧张，最后听到的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关合声。
算是尚有理智。
刘晋雅莫名松了一口气，跌坐回沙发，看着电视屏幕上行已经播放起另一则新闻，恰跟钟妈妈离开的节奏一样。
“要喝水吗？”钟瑜晓看到她紧张得不断舔嘴唇，要去从包里翻之前在车上打的热水。
刘晋雅摇头，伸手把钟瑜晓拉回来，“坐着休息下。”
钟瑜晓乖乖凑到她身边，一抬手搂好了，几乎是挨在她耳边呢喃，“不用管我妈，我们过我们的。”
没有答应，刘晋雅轻轻回蹭，默数半分钟让心情平复了，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差不多十一点……小姨应该没睡，我打个电话回去，顺便问问新闻的事情。”
“嗯。”钟瑜晓说，“我去收东西。”
刘晋雅脚步一顿，瞧着家务白痴钟宝宝兴致冲冲的背影，愣是没忍心说“还是我来收拾”，关掉电视给小姨打电话。
小姨没睡，接起来第一句就亲热地喊，“小雅啊，到家了吗？”
上了车，刘晋雅就发了信息，对小姨记在心上不意外，乖巧答，“嗯，到了，妈妈睡了吗？”
“没呢。”小姨笑了，“等你打电话报平安才肯睡。我开免提了，咱们一起说。”
扬声器一开，电话里的杂音更加清晰了，刘晋雅有一种家人在身边的真切感，听到自己妈妈的声音马上忘了不愉快，说点开心的事情，“我给你们买了特产呢，明天有空带过去。”
“假期快结束了，交接工作上没问题吗？”
“新人适应得不错。”刘晋雅在A市期间收到过工作上的询问，只有细节上的问题，大的方向由魏助理和管雅琴把关，进展顺利。她还问过小张和王会计，得知新人整个流程走下来有模有样，说出这个答案是有底气的。
小姨和妈妈不约而同笑了笑，相似的声音在话筒里听起来像是回音。刘晋雅听着笑声里的喜气，觉得妈妈已经走出家暴事件了，跟着高兴，弯起唇角没乐多久，冷不丁听到妈妈下一句话。
“小雅，我们下周六要去Q市了。”
刘晋雅为突然的通知惊讶，盯着黑下来的电视机屏幕看了会儿，琢磨出不对了，“是不是因为记者骚扰你们？”
“不是，他我们拒绝采访，他们就没再来了。”妈妈叹气，“房子经过这么一闹不好卖了，案件说是不公开审理，我只能等个判决，觉得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所以和你小姨商量了一下，想要早点到Q市去。”
不同住是一回事，分隔两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刘晋雅顿时这个城市没有一个亲人，情绪低落，“你一去……还会回来吗啊？”
“傻孩子，你在这里，妈妈当然要回来呀。”妈妈安慰着，“我这次只是去看一看，当作是去旅游散心。”
闷闷地应声，刘晋雅拿起小台历查看日期，叹气，“周六吗？”
“嗯，要不要一起去？”
“我问一下晓晓。”刘晋雅没多想就答了，听到小姨的轻笑才反应过来自己不但跟钟瑜晓黏得不像话，还把做主权直接给了出去，尴尬地咳一声，“我是说……问她有没有空一起去。”
小姨不给面子，“她没空不就是你没空吗？”
“也不是……”刘晋雅嘟囔着。
“好啦。”小姨抢着说，“我在Q市住了这么多年，来回的路走过几百次了，肯定能好好照顾大姐。你这段时间太忙了，就放心交给我，跟小钟在家休息。”
刘晋雅仍然不大甘心，“可是……”
“快清明节了，车票也买不到啊！行了，你刚从A市回来，早点洗澡睡觉，明天有空来的话打个电话，我给你做一大桌子菜吃。” 小姨性子急，最受不了她犹豫不决的脾气，帮着下决定，放炮似的把话说完了。
刘晋雅看时间的确不早了，而小姨和妈妈显然是不想带着她的，干脆放弃，“好，你们也早点休息。”
挂掉电话，她拖着步子回到房间，正见到钟瑜晓吃力地套着被子，赶紧上去接手。
钟瑜晓揪着被角不放，“快好了。”
刘晋雅给足了钟宝宝面子，“我想跟你一起嘛。”
“好。”钟瑜晓答应了，仿若大发慈悲。
费心把打结的被芯摊开，刘晋雅不计较钟瑜晓的迷之自信，叹口气说着哀愁的事情，“下周六，妈妈要和小姨去Q市了。”
“你要一起去？”钟瑜晓马上丢开被子，按着她的肩膀认真问。
刘晋雅被吓了一跳，而后感受到肩膀上捏紧的力道，心疼钟宝宝这么一惊一乍的，柔声答，“不去，我以前签了保证书，没得到你的同意，怎么会去呢。”
“哦。”钟瑜晓抓起落在床上的被子，恢复慢悠悠的淡定模样，“那就行。”
明明刚才瞪眼咬唇急得要哭了啊……
刘晋雅偷笑，因为妈妈离开L市而不安的心定了下来，想着凑过去抱抱，又放不下手头卷成一团的被子。被套换好了，她们俩各自站一头抖平之后，她顺从自己的内心走过去，不好好叠被子撞到怀里去。
隔了张厚被子，钟瑜晓抱着她挺不自在，索性揽着她往床上倒。
刘晋雅陷到软绵清香的床单里，有一瞬的恍惚，回过神便见不知何时压上来的钟瑜晓蹭着自己的鼻尖，痒得皱皱眉，想埋怨两句，一启唇却落了圈套。
“别玩啦……”她逮着空隙小声说，“还没洗漱呢。”
钟瑜晓按着她不放，靠在她心口呢喃，“不准跑。”
蛮不讲理的幼稚语气。
刘晋雅笑了，不知这话说的是现在还是Q市的事情，揉了一揉钟瑜晓乱掉的头发，轻声哄着：
“好，陪着你。”
——
两天年假，刘晋雅抽了一天回家看妈妈，剩下来的一天整理下工作的进度，保证第二天尽快进入状态，完成最后交接阶段的任务。中午的时候，她想着没事，问过钟瑜晓确定有空，去了一趟G公司。
她又遇到了钟瑜晓的妈妈。
刘晋雅隔着老远瞧见了，打起精神迎上去，等着说一句有礼貌的问好找点印象分。谁知，钟瑜晓的妈妈见了她，愣是掉了个头回到大门里头去，给了一个无情的背影看。
她黯然，不自讨没趣地去追了。
钟瑜晓这次没让她去办公室里吃，开着车找到她，“时间多，我们出去吃。”
“是吗……”刘晋雅苦笑，“不是因为妈妈在吗？”
钟瑜晓沉默。
话题尴尬，刘晋雅不问了，转过头去看，正好见到钟瑜晓妈妈重新走出楼里，上了一辆刚开来的车。
“不用在意。”钟瑜晓说，“她见到我也不搭理。”
刘晋雅没感到一点欣慰，更加担心了，“她在生你的气吗？”
“不是，她来给我爸送文件，赶时间，”
刘晋雅还是不放心，“再赶时间也不会不理女儿啊……”
钟瑜晓默然片刻，说，“我也赶时间。”
“等等。”刘晋雅起了疑心，“是阿姨不理你，还是你用赶时间的借口避开了？”
钟瑜晓倒是坦白，“都有。”
“不能这样啊……”刘晋雅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苦心劝，“冷战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钟瑜晓不接她的话茬，打开电台放出音乐声，在轰隆隆的动感背景音里嘀咕，“我饿了。”
“……”钟宝宝的话在摇滚乐里显得特别软萌，刘晋雅没忍心往下说，想着午休时间还是轻松一些好，认命地翻出手机商量，“我们吃什么？”
“火锅。”
“也好，热腾腾的。”
钟瑜晓抽了等红灯的空瞥她一眼，眸若星光，“跟你呆的时间会长一些。”
情话出现得猝不及防，刘晋雅一点办法都没有，差点醉在钟瑜晓腻歪的眼神里了，咬咬唇小声回，“以前是谁上班没有一点不舍啊……”
钟瑜晓够耿直，“我。”
“……”刘晋雅恨恨地瞪去一眼，“现在怎么又那么黏人？”
钟瑜晓的回答很妙，侧身在她脸颊印下一记软和的轻吻。
刘晋雅不追着问了。
中午吃饭很愉快，她们点了一桌子菜，慢悠悠涮着吃。吃到后头，刘晋雅接到一通电话，看是康先生便怕咕噜沸腾的滚烫锅底太大声，关小火候，喝口水润喉才谨慎接起，“你好。”
“晋雅，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康先生做事向来是安排周到，极少临时这么问，刘晋雅惊讶，隐隐感觉到背后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有啊，怎么了？”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通知你，可我实在找不到人选了，”康先生也觉得抱歉，先解释了一下才说起详情，“下午有个朋友要来参观，我临时有事没法回去，能不能麻烦你接待一下？”
虽然画廊在装潢，没有正式开放，但一些员工还是全天候命，不存在没人接待的情况。刘晋雅知道康先生是相信自己，不愿意辜负信任，没有多少经验也咬牙答应下来，“好的，带她参观画廊就行吗？”
“嗯，她是艺术爱好者，对书画挺好奇的，你带着逛时说点普及知识，回答一下问题，结束后跟司机一起把她送去剧院就行。”
刘晋雅拿出本子，“您的朋友贵姓？”
“她叫柳永芳，等一下我把联系方式和电话发给你。”
刘晋雅愣了，看着不久前在笔记本上顺便记下来的资料出神。
在A市逛超市的时候，钟瑜晓无意间提起自己妈妈喜欢戏曲家柳永芳的事情，刘晋雅有了个印象，在等车时无聊就查了一下，把柳永芳的资料记在了本子上。
柳永芳六十多岁了，早已退到幕后，当年以到位的情绪和富有感情的眼睛红极一时。不登台后，柳永芳的生活低调，不愿意参加活动，去年因病缺席电视台节目安排的经典曲目演员重聚首，让很多人感到遗憾，不少网友费心地打听这位大师的近况，不为骚扰，求得一句平安就心满意足。
刘晋雅最后搜到的新闻是一位戏曲剧院院长提及柳永芳，称，“等她身体好了，还会再登台为后辈们加油的。”
隔了两天，康先生打来一通电话，又提起一个柳永芳。
她们是一个人吗？
刘晋雅疑惑了下，觉得没这么巧，记录了康先生发来的信息后，由钟瑜晓送到了雅秋清梦画廊。
之前办事的时候，她被康先生带着认过一圈人，跟工作人员混了个脸熟，闲来无事聚在一起聊天，说一说画廊正式开张的计划，聊起近来的事情，自然而然让话题转到了将要抵达的贵客柳永芳身上。
刘晋雅好奇问，“是戏曲家柳永芳吗？”
比起电视明星，戏曲界对于普通人来说太冷门了，工作人员听了面面相觑，都说不清楚，只知道是个豪爽的女人，上次看照片便定下了一幅国画，这次来参观，不知又要买些什么了。
有生意有交情，难怪康先生这么重视，时不时发条信息来叮嘱她了。
在刘晋雅胡想的时时候，柳永芳来了，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宽松运动服，目光炯炯，不带一点妆容的脸上满是皱纹却丝毫不减精神劲，依稀能辨出当年唱戏的模样。
“你好。”刘晋雅一下子认出来了，愣了会儿，被其他人催了催才迎上去。
柳永芳给了个和蔼的笑，声音响亮，“是小刘？老康跟我说了。”
“是的。”刘晋雅引着柳永芳坐下，“您请坐。”
柳永芳接过水杯，喝了两口便说，“我晚上还有事，现在可以开始参观吗？”
“当然可以！”刘晋雅赶紧领路，“您要先看一看上次订购的《竹韵》吗？”
“听你的。”
刘晋雅笑了，按照康先生的吩咐接待客人，走到人少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说，“没想到真的能见到您。”
“你喜欢听戏曲？”柳永芳猜着了其中缘由。
刘晋雅干笑，“有点了解，我家人喜欢，很崇拜您。”
不喜欢自己的女朋友妈妈，这个身份太复杂了，她为钟瑜晓妈妈选择了最温和的一个词汇，家人。
很少能被年轻人认出来，柳永芳挺高兴，指了指墙上的画，轻松道，“我对这个也是有点了解，咱们互相帮助？”
刘晋雅忙不迭点头。
柳永芳的确对书画方面很感兴趣，听过一些名家，对风格特别能辩出一二，遇上相似的同画派就犯了难了，尤其是当代名家齐勐让学生临摹自己成品作的一套画，愣是没认出真迹。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一看纸张了。”刘晋雅耐心说着，“真迹的年份要早得多，当初有一段故事……”
一下午下来，柳永芳走了不少路，没有嫌累，特别高兴地感谢她，“小刘谢谢你啊。”
“没事。”刘晋雅记得康先生的嘱托，“快5点了，我送您到剧院。”
“行。”
去的路上，刘晋雅觉得坐在车里没事，拿出本子讨了个柳永芳的签名，柳永芳爽快地接过，签了名字不说，还写了一段主语为你的祝福吉利话，“你可以带给你的家人。”
“谢谢！”刘晋雅即使怀疑钟瑜晓妈妈不会收，也开心接过了，不住道谢。
柳永芳看她宝贝似的把签名收妥，又说：“这样，我等会儿带你去后台，拿着红缨枪跟你合个影，顺便帮你拿一本经典版的《戏曲艺术》，你拿回家做个纪念。”
对方如此热情，刘晋雅惶恐了，“方便吗？”
“怎么不方便。”柳永芳说，“难得这么有缘分，收着，别跟我客气。”
刘晋雅太渴望丈母娘的好脸色，咬咬唇点了头，“太谢谢您了。”
“没事，今天你教了我这么多，当是学费了。”
车子开到了剧院附近，司机问了一声从哪里进，柳永芳年轻正红的时候都不怕被人认出来，年纪大了更是没有顾忌，指了公共停车场之后，大大方方带着她从正门走。
刘晋雅一开始有些担心，后来发现附近的人真的没有认出柳永芳，安心地跟着走。
到了门口附近，一声惊呼响起来了。
刘晋雅循声望去，就这样看到了等待入场的钟瑜晓妈妈。
没了上回的冷漠，钟瑜晓妈妈宛若一个小粉丝，捏着门票目瞪口呆，看一看柳永芳，再看一看她……
这回，再也没有绕着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钟家祖传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