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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交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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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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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会试放榜, 韩月影与谢宁琛抱着看热闹的态度, 想去瞅瞅, 纯属打酱油的。但于贺家人来说就不同了,毕竟贺家有贺青云这个极有可能会高中的子孙, 贺家人怎么可能不重视。

    因而哪怕这两天发生了如此多的变故, 但一大早,贺家仍将门庭打扫得干干净净,贺家众人从老夫人到小孩子全都换上了新衣, 就连打赏的铜钱都准备好了,只等报喜的人上门。

    但贺家人左顾右盼, 从早上等到午时仍不见捷报上门,受了伤, 腿脚不是很利索的贺青云靠在躺椅上, 目光幽沉,脸上的笑不知何时消失了。

    最后连贺老夫人也有些坐不住了,她看了贺夫人一眼。

    贺夫人会意,放下手边的茶盏,招来旁边孙妈妈, 暗中吩咐她派个机灵的小厮出去瞅瞅。

    孙妈妈颔首, 刚起身, 忽然听闻外面传来一阵响亮的鞭炮声。坐在屋子里等候消息的贺家人皆是一喜,兴奋地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刚下台阶,便瞧见贺青云的小厮符其回来了。

    贺老夫人最为急切, 高兴地问道:“可是报喜的人来了?快,请他们进来坐坐,上好茶。”

    欢喜溢于言表,符其见了,脚下一个趔趄,嘴里发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老夫人,他们……他们是去隔壁黄家报信的,人已经……已经走了。”

    黄家也是官宦人家,正巧也有一个子弟参加今年的会试。不过黄家那位学子年纪比较大了,才学也算不得很出众。便是中了,料想名次也不会太靠前。报喜的人去了黄家,然后却略过了贺家,这意味着什么,贺家人不是傻子,再明白不过。

    贺老夫人当即变脸,干枯的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会不会是弄错了?”

    贺夫人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到底要比贺老夫人沉得住气一些,低声道:“是与不是,派个腿脚快的小厮去榜下看看便知道了。”

    会试这等大事,官府除了会安排人挨家挨户通知报喜外,还会在正阳街上张贴告示,以供外地的学子和好奇的百姓查看。

    这倒是,就算报喜的人还没来得及到他们家,但榜上不会写漏,早看到也能让人放心。贺老夫人抚了一下手腕上的镯子,催促道:“既如此,快快派人去。”

    都这时候了,还不到黄河不死心,沉不住气的三夫人撇了撇嘴,刻薄的嘴角不屑地翘起,形成一个嘲讽的弧度。

    贺青云一抬头便瞧见了,他抿紧唇,忽地出声道:“不用派别人,我自己去。”

    “不行,你腿脚不便,大夫说要好好休息。”贺夫人拧着眉反对。

    贺老夫人也担心万一真的落榜了,大孙子会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头一回没拆贺夫人的台,附和道:“是啊,你腿脚不方便,派个下人去看看就行了。”

    贺青云明白她们的担心,只是……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神情肃穆地说:“祖母、母亲,你们不必担心,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能承受。”

    听到这话,贺夫人心里更不安了。只是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她叹了口气,吩咐孙妈妈备车:“你执意要去,便让娘陪你去。”

    “娘,”贺青云诧异地望着她。

    贺夫人走过去,像他小时候那样,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

    贺青云心头一酸,微微垂首,掩饰住眼底的酸意。都这时候了,报喜的人又过门不入,他心里其实很清楚,高中的可能微乎其微,只是不肯死心罢了。

    家里人对他寄予厚望,他却让他们失望了,还让母亲陪着他去承受难堪。

    贺青云放在榻上的手背青筋暴跳,脸上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不用了,娘,儿子,儿子也不去了。”

    “去,为何不去,我陪你去。”贺坤钰大步从门外走进来,想必也是接到了消息。到底是关乎独子前程的大事,他在衙门也坐不住,因而提前半天下了值。

    不过哪怕回到家,知道并没有好消息,他紧绷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异色。

    但贺青云见到父亲,脸上的表情更不安了,还带着一股颓废和愧疚。父亲的同僚都说他才学出众,有父亲当年的风采,但父亲当年从下场开始从未跌出过前三名,以不到二十的年龄摘得探花郎,而他却名落孙山,连最末一名都没赶上,真是有辱父辈之名。

    不用想,他也知道,今天之后,不知会有多少与父亲不对付的官员看父亲的笑话。一想到这里,贺青云的头就垂得更低了。

    贺坤钰对儿子向来上心,一瞧他这模样便猜到了他的心思。虽说没中对全家人都是个打击,但他现在看来倒未必是坏事。

    贺青云是贺家的长子嫡孙,父母皆出自名门,家世显赫,说是含着金汤匙出生也不为过。他这十八年的人生一直顺风顺水,少年成名,太过顺利现在看来似乎未必是件好事。

    依他的才学,会试不说拔得头筹,进入一甲应是没问题的,却不料他会突然栽这么大个跟头,竟然名落孙山。贺坤钰不知他是不是因为在考场上太过紧张所致,但这都不重要,落榜既然已成为定居,最要紧的认清这个事实,重新振作起来。他身为贺家长子,若是连这点挫折都挺不过去,以后还怎么指望他支撑门庭,光宗耀祖。

    心念一转,贺坤钰很快便下了决定,决定趁机磨磨儿子的性子。

    贺老夫人向来不会明着反对大儿子,因而哪怕是担忧孙子,她也没再出言反对。只有贺夫人依旧不放心,执意要同行。

    贺坤钰没有执意反对:“走,让为父和你母亲陪你去。”

    一家三口乘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往放榜处走去。

    每年的会试都是大事,除了亲身经历的学子,还有许多好奇的百姓也会去围观。他们到的时候,榜下还围了一圈人,对着榜单指指点点,若是家中有亲朋好友高中,皆是一脸欢喜。

    当然也不乏落榜者,垂头丧气的离开,更甚者还有屡次不中,头发花白的书生难过地扑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张榜,也是人生百态的缩写。

    韩月影站在旁边,看到第三个头发发白的老举人疯癫的痛哭。她眼神中闪过一抹怜悯,苦读寒窗数十载,白发苍苍,仍然未中,一辈子都这么蹉跎了,也难怪他们会接受不了。

    谢宁琛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问道:“你不是想看贺青云中了吗?还看不看?”

    “看,当然要看。”韩月影连忙点着小脑袋应道。

    两人仰起头,从榜单的最上端上下,一排一排地数,及至最末一位,仍没寻到贺青云的名字。

    韩月影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嘀咕道:“会不会是我眼睛花了,错过了青云哥哥的名字?”

    一个人错过,总不可能两个人都错过。谢宁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不忍戳破韩月影的幻想,安慰她道:“再看一遍。”还找不到就会死心了。

    只是贺青云怎么搞的,他不是挺能的吗?怎么连个进士也考不中。

    第二次查看,韩月影仔细多了,一个一个名字小声地念过,花了一刻钟多才念完,这一次仍旧没发现贺青云的名字。

    她跨下小脸,不开心地说:“青云哥哥学问很好,怎么会没中呢?”

    谢宁琛正想回话,目光一动,忽然瞧见了站在人群外围的贺家夫妇和贺青云。

    “贺伯伯,贺伯母,青云。”他神色如常的同贺家人打招呼。

    韩月影就没那么自在了,她刚才的音量算不上小,他们就站在她后面,恐怕都听了去。

    见她一脸忐忑,贺夫人虽然心里为儿子没能高中难过,不过在来的路上,她已经有了预感,因而也不是接受不了。因而她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笑看着韩月影瘦了一圈的小脸,温柔地说:“小月,婶娘有一礼物要送给你,待会儿跟婶娘一起回去。”

    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待自己极好的夫人,韩月影无措地望了谢宁琛一眼。

    谢宁琛看在眼里,走过去,当着贺夫人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想去我就陪你。”

    贺坤钰冷不防看着韩月影,心情也很不平静,昨日韩师兄那副画像被妻子带回来后,他也明白,是自己的失误,以至于误会了这孩子。只是他素来严厉,不知如何哄小姑娘,半晌才不大自在地说:“是贺叔叔太过大意,弄出了个大乌龙,对不起,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贺叔叔说。”

    韩月影轻轻点头。

    旁边的贺青云已经察觉到父母与小月之间有事情瞒着他。只是这会儿意识到自己落了榜,他也没心思留意这些。

    “符其,扶我过去。”

    贺青云虽然只是受了皮肉伤,可腿脚到底不利索,尤其是这会儿榜下围观的人不好。

    符其求助地望向贺坤钰和贺夫人,希望他们能阻止自家大公子。刚才韩月影的话他们都听到了,他并不想自家公子再受一次打击。

    谁料贺坤钰不但没阻止,反而嘱咐道:“你扶大公子到前面去。”

    符其苦巴巴地将贺青云扶了过去,这榜下,除了看热闹的百姓,可还有不少学子。以往,贺青云在学子中风头极健,这会儿却尾巴都没中,只怕会被很多平时跟他不和的人看笑话。

    可贺青云仿佛没注意到这些人的视线,目光执拗地盯着榜上,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个一个缓缓地往下看,看得专注又认真。

    韩月影瞅了一眼,见贺青云似乎并未被落榜这事给打垮,放下心来,她轻轻拽了拽谢宁琛的袖子,示意他走人。

    再待在这里跟贺叔叔与贺夫人相顾无言,她只怕要尴尬死了。

    谢宁琛也不想再多留,遂即一拱手,笑道:“贺伯伯,贺伯母,我们就先回去了。”

    贺坤钰点头,嘱咐了一句:“小月就麻烦你照顾了。”

    韩月影抬起头,挠了挠脖子,微笑了一下,跟在谢宁琛的身后刚要走,忽然听到贺夫人几近颤抖的声音:“等一下。”

    几人莫名其妙,韩月影眨了眨眼,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她。

    却见贺夫人紧蹙着眉,上前几步,盯着韩月影的脖子,紧张地问:“你最近吃什么了?”

    韩月影被她看得不自在,又想伸手挠一挠,却被素来温柔的贺夫人抓住了手:“不要动。”

    她的反应太激烈,谢宁琛立即上前,循着贺夫人的目光望去,这一看,整个人也跟着傻眼了:“小月,你……你的脖子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韩月影的脖子上长了一片细细密密比针眼还小的红点,红红的一大片,从耳根上脖子下方蔓延,难怪她一直在挠呢。

    韩月影被他们几人的态度吓得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脖子,刚一动,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腕被贺夫人抓住了,她不解地看着大家:“怎么啦?”

    贺夫人到底是比较有经验,立即问道:“她最近吃了什么?”

    事关韩月影的身体,谢宁琛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说道:“早上吃了一碗粥,一叠咸菜,一只鸡蛋,中午吃的豆腐烧肉,清蒸鲈鱼。”

    贺夫人瞥了他一眼:“没吃海鲜?”

    谢宁琛愣了一下:“昨天吃了海鲜粥,还吃了螃蟹和虾。”

    “这是过敏了,小月,千万不要挠,忍着点,咱们回去看大夫,一会儿就不痒了。”贺夫人抓住韩月影的手,温柔地安抚她。

    韩月影本以为只是长了几个小疙瘩,挠一挠,过几天就好了,现在瞧贺夫人与谢宁琛的表情,才发现好像比这还要严重。

    正好,贺青云也看完榜了,大家也顾不得他落榜的事,连忙带着韩月影回贺家。

    谢宁琛本不愿去贺家,但京城地处北地内陆,海鲜甚少,吃得不多,因而他也没听说过有人吃了这东西会过敏,不知应对之策,瞧贺夫人的样子,似乎比较有经验。为了韩月影的身体着想,他也只能默认了去贺家。

    路上,贺夫人一直抓住韩月影的手,叮咛她千万别挠,否则以后很容易留下疤。

    不知过敏越来越严重了,还是心理原因,韩月影觉得脖子上越来越痒,痒得令人难受。

    好不容易熬到贺家,先一步赶回贺家的小厮已经通知大夫,准备好了药浴。大夫候在门口,又当面给韩月影诊治了一番,确认她是海鲜过敏后,立即吩咐贺夫人带她去药浴。

    谢宁琛瞧了一周,发现贺家人似乎对海鲜过敏极为有经验,心生疑惑,瞥了一眼神色不知何时凝重起来的贺坤钰,笑道:“今天多亏了贺伯伯与贺伯母,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办。”

    贺坤钰没说话,眼睛沉沉地盯着紧闭的木门,里面含着谢宁琛看不懂的暗光。过了半晌,就在谢宁琛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忽然道:“你贺伯母与青云都对海鲜过敏,只要一碰,第二天耳朵以下的地方就会过敏,长出许多小疹子。未免青云在外应酬误食海鲜,家里常备着治疗过敏的药物,供奉的大夫对这一症状也极为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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