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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聊斋当鬼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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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白秋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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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安浅满心不痛快地离开了市集,黑无常也不知道将她带到了哪个地方, 一打听, 才知道这地方是在苏州。苏州离西海还远着呢, 夏安浅没有像是黑无常那样的本领, 捏个手诀就能瞬间到达哪个地方, 她干脆自暴自弃,施了个幻术,让自己变成一个游走人间的俊俏公子哥。

    然后……她跑到了江边的画舫去喝花酒。

    这么好的风景, 这么好的天气, 实在是应该珍惜一下大好时光。总想起那些往事来咬牙切齿, 未免也太过没意思了。

    夏安浅财大气粗, 包下了一艘画舫, 陪着她的,是苏州名妓苏小小。这年头, 名妓也不好当,琴棋书画, 样样皆能, 长得当然也是要极为好看才行的,否则怎能吸引来无数的风流才子, 挤破了头也要见佳人一面呢。

    夏安浅站在画舫的甲板上, 手里还拿着一壶酒, 问那个正在抚琴的苏小小:“你想赎身吗?”

    那个正在抚琴的绝代佳人听到夏安浅的话,眼皮都没掀,曲调不乱, “公子真爱说笑。”

    夏安浅听到这话,觉得十分有意思:“我怎么说笑了?”

    悦耳动听的琴声停下,苏小小坐在古琴前,抬起那双妩媚的眼睛看向夏安浅:“公子即便是为我赎身,也是一时兴起。您到了这画舫,一直拿着酒壶看着江边的风景,可却没有多看我一眼,也并未要我陪您聊天。公子若是真为我赎身了,大概也只会是替我赎身而已,赎身之后,我该往何处呢?”

    这样的论调夏安浅这百把年来是头一回听,觉得十分新鲜,“有人替你赎身你不愿意,你喜欢这样的生活?”

    苏小小:“为什么不喜欢?公子不觉得我这般,也挺好的么?”多少风流才子半夜三更开着船在秦淮河上泛舟吟诗,只为可以暗中见她一面?

    “天底下的男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的。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得到了却又将之弃若敝屣。我想公子您,大概也是这样的人。否则,怎会好端端的,要跑到我这地方喝酒呢?您这般的模样,家中难道没有妻子?”

    夏安浅闻言,心中莞尔,但不得不说,真不愧是个在欢场上打滚过来的女子,对这些事情竟看得这么开。

    苏小小看着夏安浅的神色,站了起来,走至夏安浅的身旁跟她一同看着江上来往的船只,“但凡事也还是有例外的,不过我从不奢求那样的例外。”

    苏小小说着,遥指着前方的一艘商船,船上飘着的旗帜上一个斗大的“慕”字。

    “慕家公子蟾宫,倒是我这辈子见过唯一的正人君子了。”

    慕家公子,蟾宫?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没想到在苏州这个地方,还会看到慕家的商船,以及听到慕蟾宫这个人的事情。那个爱念诗的少年郎,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夏安浅拿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

    在她身旁的苏小小望着前方迎风飘扬的旗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公子看着并不像是本地人,因此不知道慕家公子也并不奇怪。慕家公子从前的时候经常跟着父亲的商船到外地去,但这两年慕老爷子身体不好,便大多数时间留在了苏州。”

    苏小小微笑着,一只手搭在了栏杆上,手腕上带着的一条珠子和栏杆相撞,发出响声。她低头,把玩着手腕的珠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轻声说道:“其实跟公子说,公子大概也不会明白。”

    夏安浅:“你不说,又怎么知道我会不明白?”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三个月前,我与贴身的丫鬟到一个大户人家去献艺,中途我嫌闷得慌,便自个儿出去透气了,谁知哪户人家太大,我不留神就迷路了。公子,您说巧不巧,那户人家家中院子有小河贯穿而过,我沿着小河而上,竟然看到一个文质彬彬的男子在那地方拿着点心给野猫喂食。他见到我,似乎十分惊讶,后来听说我迷路了之后,便找人将我送了回去。”

    这样就说人家是正人君子?慕蟾宫这个正人君子的名声未免也来得太容易了。

    苏小小侧头,凤眸落在了夏安浅身上,她似乎是看穿了夏安浅来找她,并不是要她陪着做些什么,这个俊俏公子似乎是心里头有事情不痛快,专门来买醉的。

    苏小小脸上带着笑容,她话也说得十分大胆:“说实话,像是公子这般,断然是不会是正人君子的。可慕家公子与您不一样。”

    那天之后,她就记得了慕蟾宫。半个月后,她带着丫鬟在江上泛舟,江边的桃花开得正好,她日日陪着那些风流才子吟诗作对,也有累了倦了不想笑脸相迎的时候,于是就跟嬷嬷请了假,私下出来散心了。谁知天公不作美,出门的时候艳阳高照,没一会儿江上就下起了小雨。她的小舟避不了雨,凑巧被同样在江上散心的慕蟾宫邀请到了他的船上。

    她在欢场上打滚了这么久,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样的眼神看不出来,可是那慕蟾宫看她的眼神,她就感觉不到丝毫的冒犯和想入非非。她那么个人站在他跟前,他竟然也就是请她喝了一壶茶而已。

    倒是她要告辞的时候,恰好遇上慕家的家丁来找慕蟾宫,说是慕老爷子又要找人替他说媒的事情。慕蟾宫一声无奈的轻叹,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后来一问,才知道原来慕家老爷子如今已经病重,老人家别无所愿,只希望能看到唯一的儿子可以成家立业,这样他死也瞑目了。

    慕蟾宫是个孝子,可听说三年前他跟随父亲在洞庭停留的时候,曾经有人前去说亲,说她家的女儿为了慕蟾宫相思成疾,希望能将女儿嫁给他。那时慕蟾宫跟父亲说了此事,慕家老爷子觉得少女心思的事情说不好,而且素未谋面,哪能说娶就娶呢?于是就没有同意,慕蟾宫见父亲不同意,当然也就没有坚持。

    事后少女的母亲又来找他,说女儿心系于他,非他不嫁,还说女儿病了之后一直没有起色,只要慕蟾宫去念诗给她听,她的病就会好起来。慕蟾宫没想到自己念诗还能治病,将信将疑地跟着少女的母亲偷偷地离开了商船,在少女的门外念诗给她听,那个少女的病竟然真的好了。

    慕蟾宫即将要离开洞庭,见少女的病情有了起色不忍心再打击她,就说父亲不同意他们的亲事,等到父亲同意的时候,他再来此地提亲,让少女好好养病。

    如今慕家老爷子的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慕蟾宫也派了人到洞庭去找当时的少女,可毫无消息。他将记忆中的那个地方画了出来,让派出去的人跟着画面的地方去找,可找到那个地方,都说那是一片荒地。

    慕蟾宫就纳闷了,怎么好好的房子院子,说没就没了呢?

    这事情被慕老爷子知道了,都说儿子当初是遇上了妖物,老爷子当心自家儿子会再度被妖孽迷惑,这会儿功夫正忙乎着要儿子赶紧成亲呢。

    慕蟾宫也并非是不愿意听从父亲的意思,只是当初他跟那姑娘说了等父亲同意后,娶她为妻。如今即使父亲依然不同意,他当时所说也是权宜之计,但另娶他人之前,还是希望能找到当时的那对母女说明情况。否则,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这些年来,我也见过不少有钱人家的子弟,这些公子哥儿都是见了新人便忘了旧人,像是慕蟾宫这样的人,已经十分稀少了。”

    夏安浅听完苏小小所说的事情,想了想,觉得那对母女大概就是白霞和白秋练了。

    苏小小:“凡事最怕比较,与世间的这些自诩风流的才子们相比,这慕家公子也算是这世上所剩不多的正人君子了。至少,人家要另娶之前,还惦记着曾经的许诺呢。旁人都说他当初遇上的是妖孽,他还是要去寻人。公子,您难道不觉得这样的人很难得么?”

    夏安浅将手中酒壶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往旁边一扔,“嗯,确实难得。”

    苏小小闻言,侧头,几缕青丝滑落在她裸露出来的颈部肌肤上,媚态横生:“既然公子也这么觉得,那公子是不是得夸奖一下小小呢?”

    夏安浅“唔”了一声,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了不久前她在市集里买来的金环,“故事讲得不错,赏你的。”

    苏小小接过金环,随即将头上的青丝散了下来,用金环将头发固定了,随即仪态万千地走至离夏安浅几步远的地方,回头问道:“公子,您说我美吗?”

    夏安浅看着她的模样,微微一笑,十分真心地夸奖道:“美,很美。”

    人美,心也通透。就是没个懂花惜花的人捧着她,将她放在心尖上,这点有些可惜。

    黑无常找到夏安浅的时候,已经入黑了。入黑了的江边,画舫上灯光通明,一阵阵琴声悦耳,足以绕梁三日。她大概是察觉到了黑无常的到来,摆了摆手,让苏小小退了下去。

    她大概是喝了些酒,酒意上来了就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声音也是透着慵懒,“大人既然都来了,不来喝一杯?”

    黑无常低声笑了起来,在她跟前现身。

    一身黑袍,腰佩钢刀。

    还是当初她在白水河畔时,初遇他的模样。

    夏安浅睨了他一眼,身旁的一壶酒就已经朝黑无常飞去,“这地儿离西海太远,我想着要是大人再不来,我就不回去了呢。”

    黑无常抬手,接住了那壶飞过来的酒,“你若是不回去了,那安风岂不是得将西海搅得天翻地覆?”

    夏安浅哼笑了一声,忽然问:“大人,你怕我吗?”

    黑无常好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看向她,“我怕你?”

    “嗯。”夏安浅点头,然后整个人趴在了榻上,她看着前方的男人,“你是冥府的鬼使大人,威风凛凛,而我当初不过是白水河畔的地缚灵,即使看在你喜欢安风、爱屋及乌的份上,你与我这么厮混在一起,不怕且也会有损你的清誉呢。”

    黑无常掂了掂手中的酒壶,拍开了封泥,“嗯,你继续说。”

    夏安浅下巴抵在手背上,“我经常听说人妖殊途,你们冥府仙界难道就没有什么仙鬼殊途、仙妖殊途的么?”

    “大概也是殊途的,不过不论是仙是妖还是鬼,比起朝生暮死的凡人来说,他们的寿命都要长得多,所以就显得不那么殊途了。”黑无常走到夏安浅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居然跑到画舫来喝花酒,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那大人,你觉得我为什么会越来越无法无天呢?”夏安浅跪坐了起来,她头上的银环已经松了,掉在了榻上,一头青丝披散在身后,她仰着头,望着男人,模样十分柔顺乖巧。

    黑无常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夏安浅笑了笑,抬手按在了他黑色的衣襟上,“大人,其实你还是喜欢我这个样子的,对?”

    黑无常按住了她的手,并不否认:“我早就告诉过你,你这个模样,确实挺招人喜欢的。”而他张开的手掌收紧,她冰冷的手被拢进了男人宽大温热的掌中。

    夏安浅双目垂下,看着那只将她手握紧的手。

    黑无常握紧了她的手,然后将她的手从他的衣襟上拿开,夏安浅一愣,错愕地看向他。

    黑无常嘴边噙着笑意,可狭长的黑眸里却并不见平时戏谑的神色,他说:“该走了,再不走,安风得在西海里翻天覆地了。”

    夏安浅抽走了被他握住的手,整个人往榻上一趟,拿后背对着他,“我头晕,走不动。”

    黑无常见招拆招,弯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话中有话:“安浅,你以为什么事情,都是那么容易两清的么?”

    夏安浅被人抱在了怀里,来自冥府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让她心里头有着说不出的烦躁,干脆闭上眼装死,不吭声。

    黑无常见状,笑叹了一声,就抱着她在画舫中消失了。

    他总算是发现了,他对她越好,她心里就越是别扭,越想要跟他切割得干干净净,但他偏不让她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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