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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这个太监有点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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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你就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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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章为防盗章, 三小时后将恢复正常, 谢谢支持正版么么哒!  商贩看着林渊这神情,有些不乐意, 怒目鼓睛的,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当初你要开店时, 跟我们这些周遭小贩是怎么说的?你说你的店能给我们赚钱, 叫老子别瞎吆喝。嘿呵,我可就奇怪了,有你这店没你这店,老子都有生意做, 凭什么要让你小子一步?!没准还是我们这些摊子给你这店赚钱嘞, 要知道多少光顾我们的老客户都被你那花言巧语给拐去了客栈!”他摊着手,手背拍打掌心, 振振有词的丝毫没有羞赧神色,“你说说,你是不是该给我们钱?!”

    林渊简直听得“叹为观止”, 都快为那人的逻辑拍案击节。原以为秦国人都朴实得很,没想到还真有个不要脸的, 这种脸皮厚过城墙穿破地心的话都敢说,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大哥, 胡饼摊的店家都说这几月生意比以往增了许多, 你那铺子怎么带不动你心里没点数吗?”

    “你!”

    商贩吹胡子瞪眼的, 两弯八字眉被气得上下翻颤, 面容狰狞咬牙切齿。

    “谁跟你说老子做的东西难吃?我告诉你,这西街老子待的年数可比你久!就一句话,你到底给不给钱?”

    林渊觉得话差不多已说到头了,摆摆手,一脸冷淡。

    “本店不仅不给钱,不好意思,脸也不给。”

    不过是个见势敲诈的,要是此时给了可趁之机,今后还不蹬鼻子上脸?

    他高唤了声阎乐名字,不一会儿,扎了个马尾长襦短膝带钩束腰的阎乐就匆匆跑进后院,一声不吭地走至林渊身旁。身形修长高挑,双肩宽厚圆匀,先前营养不良的瘦削体躯如今被调补得健硕了不少,肌肉精瘦结实,纹理匀称。要不是双唇紧抿眼里满是戒备和距离,看着简直就像匹朝气蓬勃的小马驹。

    小贩瑟缩了一下,却仍强硬地梗着头,“你这是做什么,有护院了不起啊?老、老子告诉你,斗殴可是要罚钱的!”

    林渊笑了一下。

    “没事,你缺钱,小爷我可不缺。”他转过头,没再看那人一眼,提气扬声挥袖负手,“阎乐,送客!”

    阎乐一言不发地提起小贩领子,大气都不喘得直直往门槛走去,这等年少怪力可把那人吓了一大跳,长嘶吼着。

    “娘的,林渊你别给老子后悔!啊啊啊啊——”

    客栈外一声巨响,顿时尘土飞扬。呛人口鼻。

    百味楼里,又是一天鸡飞狗跳。

    咸阳。

    北阪宫殿里歌舞暖响,酒宴正盛。

    舞姬一身轻薄纱衣,如夏夜里的绵绵雾色,身姿淡渺,飘荡轻旋。

    青铜编钟错金镶铸精美工巧,被乐伶拿木槌敲击着,音色圆润浑厚淳朴明亮。一旁还有坐成一排的优伶鼓乐齐鸣,为宴助兴。

    筵席上到处都是象箸金樽杯觥交错,钟鼓馔玉列鼎而食。

    三千丝履来来往往,人声响动如万珠垂落玉盘,互相应和着无非是官场上的一套老话。不便起身的老臣跪坐于团垫之上,忧虑重重谈起如今朝局政事,然后弄盏传杯一酬一酢,借着羊羔美酒忘怀一切。

    就在众人纵情欢娱之时,一声高喊打破了盛烈气氛,“秦王到——”

    所有人都怔住,然后作揖告别,转身回了自己的食案。行走间衣袂翩飞。

    嬴政去了冕旒只着龙纹玄服端坐在高位之上,旁下是一身深紫高襟云纹宫服的赵姬。袖袍暗纹用银亮丝线细细勾勒,内衬层叠,繁丽厚重。一挽九鬟仙髻上戴着琳琅灼艳的首饰,千叶攒翠牡丹钗并着双鸾点凤金步摇,尽显雍容华贵。

    她眼尾赤砂涂抹,平添了凌厉之气,光是一望便让人觉得威压沉沉。只是向来春光流转的墨瞳里,再没了鲜活神色,只一汪老潭古波,静水流深。难怪要妆黛涂抹。

    嬴政抬手,施施然道了声。

    “诸位请便。今日且当个家宴,不必拘束。”

    底下先是静默了半晌,随即钟鼓大奏,琴乐再起,人声也开始重新鼓动起来。

    嬴政持杯把盏,看着底下热烈盛宴,眸底深幽没什么神色。

    只是有一瞥没一瞥的,会朝吕不韦那方向余光瞧去。如湖心涟漪,乍一眼便没了踪迹。

    吕不韦不愧是两朝元老,丢了相位依旧受尽朝臣追捧争相敬酒,炙手可热煊赫灼灼。

    嬴政装作不着意地移开眼,只是喉中酒,平白苦辣了些许。呛得他两肺生热。

    王绾坐在首案,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淡,“你身子不好,我说了要少饮酒。”

    嬴政自即位以来宵衣旰食思虑劳累,把本就底子不好的身骨给熬得耗损了大半,常常头疼体热,也幸得王绾学过医术,能为他诊断排解几分。

    “就几口,尽兴而已。不碍事。”

    听嬴政这般随意回应,王绾不禁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可他毕竟伴君侧多年,知道嬴政脾性,只低垂下眼,不再多言。

    这时,底下不知低语细碎讨论着什么,爆出了一声哄闹喧响。纲成君蔡泽转过头来,面色微红,两眼醺醺,“王上,今日太后归咸阳,乃是大好日子!西宫既有了主,敢问王上,是不是也到时候立后了?”

    其他大臣都附庸应和着,纷纷点头。想来是方才便在窃说此事了。

    嬴政捏着管流爵,面色顿时一黑,当场拉下了脸。

    蔡泽却还在娓娓而谈着,“家国社稷,君王子嗣从来都是重中之重。后继有人血脉有承,如此才能邦国安稳天下清定。王上,先王在你这个年纪早已开枝散叶,如今也是时候立后,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嬴政拳头攥紧,青筋突起,似是极为不喜。

    “寡人说了,立、后、一、事、休、再、提、起!”

    这帮家伙,昨日催今日催来日催天天催的,一个个都盼着他立后纳妃,开枝散叶?只不过是想往后宫里头塞自家人罢了!

    赵姬听及子嗣一事,欲言又止的,似是有话要说。可抬头一见嬴政脸色,半怔后摇了摇头,无声叹息消散在茫茫夜风中。

    只有蔡泽,酒意上头,一股劲地继续谏言,浑然不知早已被其他大臣当了出头的靶子。“就算不为自己想,王上也该为列祖列宗,为秦国想想啊!太子不定,我大秦东出始终束手束脚,难以施展鸿图抱负,王上毕生之志……”

    他话还未说完,却被嬴政一声暴喝打断,“够了,纲成君!”

    蔡泽目色一怔,迷蒙如月色,显然还未醒酒。

    嬴政却是气息促乱,攥紧了爵角,努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微微平定了过来。

    “寡人还有事要处理,先行一步。尔等继续吧。”

    台下诸人面面相觑,眸内惊愕,却相顾无言。

    倒是吕不韦,看着嬴政匆匆离去隐于暗色中的衣角背影,眉头一皱,半起身来悄无声息地往坐落在漆夜里的秦王寝殿行去。

    “好一个蔡泽,不愧是‘人皆恶之’啊!”

    殿中金碧荧煌,朱帘绣柱一派明亮。只是此时奏章被推搡凌乱了一地,可见那人有如何怒火中烧。

    吕不韦甫一走近,就听见那人在大发雷霆,咬牙切齿带着忿意。

    “谁?”

    因着吕不韦的身份,侍人没有多拦,弯下了腰微微欠身便让他走了进去,嬴政警觉回头,待看见吕不韦时,却是直直愣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

    吕不韦默然走近,捡起被那人扔在地上的竹简,重新放回了积案如山的木几上。

    “那你觉得……该是谁?”

    嬴政抿着唇,转过了头,目视着重重烛色,却不看吕不韦,下颔绷成倔强的角度。

    吕不韦倒是没恼,不急不缓地开口,“几日前是你给宫人下的令,不许老夫立刻进宫?”

    “是。”

    嬴政余怒未消,正还在气头上,只言简意赅吐了一字。

    “你可知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吕不韦只觉这孩子把要务当成了儿戏,这般随性妄为,眉头拧成了个死结,“要是平常,老夫也不会多言!可如今乃多日之秋,时局动荡,咸阳更是起了流言流语,如此危急,你知不知道一个懈怠会有什么后果?”

    嬴政甩袖冷脸,抬起眼来毫不畏惧地和吕不韦直直对视。眸内波澜万千。

    “仲父是觉得,你知道的寡人会不知道?还是说……在你眼中,我还只是那个万事都要倚靠你的孩子,什么都处理不了?!”嬴政只觉心脏在胸膛内砰砰跃动着,积攒已久的怒怨似是终于有了爆发的时机。也不顾彻底撕开早已脆弱不堪的脸皮。

    “政儿,别胡闹!”

    吕不韦瞪着他,低低斥了句。

    听得嬴政想笑。

    你看。从来都是这样。

    那人从来都只把他当一个孩子。

    万话说到头都一句“别胡闹”。

    胡闹?

    嬴政眸子一暗,如同酝酿着风暴暗雨,上前一步便猛地扯住了吕不韦的底襟,磨牙凿齿的满是狠意。

    “别忘了,我才是君,我才是王!我本就有胡闹的权利!怎么,你看不惯?要不要取而代之试试?……看寡人差点忘了,嫪毐一事便是由文信侯一、手、促、成、的,这秦王的位子,对文信侯来说,本就是唾手可及是不是?”

    吕不韦反握住了嬴政扯着他的手,想将这头暴躁发狂的幼兽拉开。

    可嬴政却把他拉得更近,额头和鼻尖都快贴上,眸底充斥着烈焰火意。还有悲凉绝望。

    “我要的,你不会给。我忧的,你一再犯。”

    “仲父。君王的容忍是有底线的。”

    “别逼我……亲自动手了结你。”

    邯郸曾称甘丹,日出升地平线为甘,日落过地平线为丹。邯郸二字即意寓中原神州日出日落之地。相传女娲曾在邯郸古中皇山中抟土造人炼石补天,是古来繁衍生息安民殷富的城都重地。

    此时,天色如水。

    川落曙光,清鉴湛明,丛台玉阶,烟云华色。

    翠娥宫女们一个个罗裳纱衣着染黛妆,面如远霞眸如春光,似朝云浮月般在宫廷里细步慢走着,流曳缱绻,如同照映在青苔滑石上的水意诗影。

    宫女们轻声曼语巧笑倩兮着,给这偌大空旷宫殿平添了不少鲜活之色。

    就在这时,绿枝拂动的石板路上匆匆踏来一人,风风火火的,身后跟了一大群甚是惶恐满面冷汗的内侍婢女。

    竟是赵国新王。

    赵迁。

    宫女们涟漪般纷纷四散开,恍如枝头惊飞的雀鸟,一点都不敢招惹这个小霸王。

    向来睡到日上三竿从不上早朝的赵王,今儿怎么起得这么早?

    她们俯着身,低头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

    这一处王宫庭院算得上是偏殿,在整个宫廷的东角落,位置冷僻。不过幸得主人清雅,将原本的荒芜之所装点得甚有格调。中庭开沟灌了条盈盈绿水,清亮明荡,上设镂竹木桥,颇有小桥流水人家的风致。一旁凤竹森森,高连青云,风吹过有婆娑细声。花圃里木兰沾露瑶草临波,步过便有萦绕鼻尖的温凉淡香。竹亭里还摆放着一张绿弦琴,旁设白玉冰壶水,爵盏中水底透亮,清光皎洁。

    正是清风明月客,寂寂堂庑户。

    在那丛枝之间,立着宽服白袍一人,似芝兰玉树绿竹君子,风姿雅致。他正手拿直背直刃的青铜削刀,专心致志地削剪着面前花枝,眉眼温和,如圭如璧,眸底点染着恰到好处的三分笑意,淡然尔雅似春风沐临。

    他转过身,看到一脸气急败坏咬牙切齿的赵迁,笑意顿了顿。

    “王上今日起得甚早。”

    赵迁两腮帮子都被气得不住鼓动,他瞪着赵嘉低低吼了出来。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

    赵嘉看了看立在那人身后的内侍和婢女,压下纤长眼睫,收敛了笑意。

    “有什么事,不如去里殿说罢。”

    赵迁两眼如燃暗火,怒极反笑,“好,那就听王兄的,去、殿、里、说!”

    甫一进殿,他就啪地一声甩上大门,瞪视着赵嘉,跺脚怒喊大发雷霆。

    “你这是什么意思?!刺杀秦太后,真是好手段啊!”

    他气得浑身发抖,“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所以什么事不通报一声就擅自行动!王兄,别逼我。我没杀你,已是格外开恩!”

    当初他登上王位,幕僚便纷纷谏言除去赵嘉这个威胁,是他一压众议,方才把此事平息了过去。

    赵嘉正笼袖熏香,玉冠束秀发,月眉扫星目。他看着赵迁满是怒火的模样,摇了摇头。

    “迁,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我当然担心的是赵国!秦王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你派人刺杀赵姬之事万一被他们发现,指不定还怎么报复到赵国身上,届时我等又该如何自救?!”

    赵迁甩着袖跺着脚,越说越气,满脸涨红地在原地踱了好几步才勉强平复差点让他岔气的呼吸。

    “王兄,我说过秦国的事你别掺和,别把我赵国提前送入死地!”

    至于这其中,几分是担心赵国,几分是担心自己这个赵王,就说不定了。

    “他们不会发现。”赵嘉语意清淡,“都是我手下的死士,事若不成哪怕身死也绝不会泄露半点机密。”

    “可倘若有个万一呢?万一叫嬴政发现了蛛丝马迹,这又该如何?眼睁睁看着虎狼秦军再现长平之战坑我赵人吞我赵土?你这是拿赵国在赌,王兄!”

    赵迁随手抄起放在木格里的白玉砚台,往地上一摔,听着那砸得粉碎的声音,方才觉得好受些,从颤抖的口鼻间呼哧着吐出了一口长气。

    赵嘉默然蹲下身,白玉般的指尖捡起锐利的碎片,用白帕包起打了个结又收入了木格里,然后轻轻拂去了掌上粉屑。

    “若真有万一。”他顿了顿,“在大军攻过来前,秦国会先行灭亡。”

    “什么意思?”

    “秦王囚生母于雍城不闻不问,遭天下人离心相背怒起挞伐。倘若此时,秦太后突然身亡的消息传了出去,你说六国该会如何想?”

    赵迁怔怔着,两眼呆愣。

    “他们会怎么想?”

    赵嘉暗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嬴政无忠义礼信,罔顾亲母生死,致使秦太后暴毙在外。乃是奸邪小人。”

    赵嘉蹙起眉,似还是有些不明白,却倔强固执地不敢说出口。

    “如此,我六国顺天道大义,扬孝亲之帜,合纵而攻之,就算秦有心伐赵,却也抵不住六国汹汹攻势,一旦函谷关破,秦国分崩离析,不但我赵国再无安危之虞,更是报了秦赵百年血海深仇。”

    赵迁从来没什么本事,只会沉迷声色,一碰上政事,脑袋就成了一滩浆糊,愚钝得很。

    他傻愣地看着赵嘉,似是有些怀疑。“会这么顺利?”

    赵嘉逗弄着挂在窗台金笼里翠羽如织的青鸟,没有回头。

    “……自然不会。”

    燕、齐、楚、魏、韩各有各的心思,这几十年来大大小小的合纵攻秦,就没哪一次是真的齐心协力大功告成的。

    只是无论结果如何,这毕竟是一次机会。

    “秦太后久居雍城,防卫严密,难以入手。此次她离宫至洛阳,沿途少了戒备,是难得良机。”

    若能得手,算是大幸,可若不能……也没什么损失。

    他转过头,望了眼赵迁,眸底山河浮沉。

    “秦国那边可有刺客得手的消息了?”

    “没有。”赵迁摇了摇头,“他们捂得严实,我只知赵姬出了事,却不知道结果如何。”

    他看着窗台旁,一半立于阴影里一半沐浴天光下的那人,玉冠乌发,面如细脂,眉目挺朗。

    他别开了眼。

    “如今我才是赵王,王兄可记住了。下回真出了什么闪失,只怕王兄一条命都不够救赵国的!”

    赵嘉转过身,殿内檀木作梁,碧玉作灯,绣满了云绡二月兰的青纱蚕丝帐被风吹起,映满了一殿如池浮影。

    “迁。”

    赵嘉低低叫住了他。

    “我们养的那只豕……如何了?”

    赵迁抬脚跨过门槛,没有半分犹豫地赌气回答。

    “被我吃了。”

    赵嘉默然无话,目视着赵迁趾高气扬地踏步离去。眼底如沉着一张深网。

    殿里终是静了下来。

    所有声响都归于了万丈轻尘的悄寂。

    朱帘绣柱掩映间,无人看见他俯下头,以手支额,低低咯笑了出来,在这宏大精雅的宫殿里显得诡异渗人。

    玉手明润下。

    终不复尔雅模样。

    秦国这边。

    赵高和吕不韦的人寸步不离地守在赵姬身旁,魏缭却是因为来洛阳督查关中关防时日有限,确认赵姬无虞后不得不匆匆离开,赶马奔赴洛阳城外数十里的驻防大营。

    秦王的回应没有让他们久等。就在遇刺后的第二日,一封用铁管装起来的牛皮信从咸阳驿站八百里加急送至了洛阳,递到了“特派御史”赵高的手上。

    赵高看完,默然抬首,清肃扬手震声下令。

    “王上有令,护送太后速归咸阳!”

    “喏!”

    他率人急步走过长廊时,余光瞥了林渊一眼。

    两人视线不经意对上,镌刻如万世般迟迟漫长,却又于转瞬之间,漫不经心地缓缓错开。

    错落在人群里。

    似烟尘浮散了一地。不见踪迹。

    就在这时,吕不韦按住了赵高肩。“赵大人。”

    赵高一顿转过身,不动声色地淡问出口。

    “文信侯有事?”

    “我有要务须与王上相商。此趟我与你等一同回去。”

    赵高在心底冷笑了声,不愧是个老狐狸啊。到时若王上怪罪起他怎么回咸阳了,大可推到他赵高身上。

    只是嬴政和吕不韦之间的浑水。他实在不想去趟。

    赵高抬手做了一揖,“这怕是不妥。高只是一介小吏,到底还得按规矩办事。让文信侯失望了。”

    吕不韦皱起眉,似是思量着。

    “老夫听说……你很需要钱?”

    “……”

    赵高面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去。

    “我知你有老母居于隐官,残废度日。还有几个兄弟姊妹要养活……”

    吕不韦虽毫不吝惜地掏出了五金,可沉泛的眸底似挟卷着如波深意。

    “文信侯这是……在贿赂我?”

    吕不韦低笑了笑,拍拍赵高的肩,“你是个聪明人。老夫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自客栈外廊看着天杪微光垂洒如瀑,正是人间正好时景。满城风絮轻荡,杨叶阴砌,车马流水,来往如织,沸响盈天,繁盛华秀。

    这是由他一手扶持起来的洛阳。

    是他的城。

    可就算如此……

    这尘寰世间,终有一处他再难回去。

    吕不韦摇头慨然一声,眉目间风霜浸润。

    “以公谋私才叫贿赂,老夫此行所为不是私事,而是公事。”他说着,声音如石沉稳。

    “你帮我这么个忙,是人情;不帮我这个忙,是职责所在。老夫都认了。这些钱算不上什么。”

    赵高攥住金袋,顿了顿转过身。两人一道并肩,临风而立,俯瞰大千。

    他眯起眼,声线低凉,苍茫中带着微不可察的戏谑隐嘲。

    “文信侯言重了。我不为人情,不为职责。”

    风过处一道暗声。

    他说,“我为权钱。”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这会儿偏还有不长眼的小商贩登门直入,毫不客气地向林渊点名说要钱。

    “钱?”林渊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那位粗布短打皮肤黝黑一脸青黑胡茬的商贩,“小哥,我认识你?”

    那人从鼻子里哼哧出了一口气,挑眼看人自带三分傲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哪位落魄江湖的王侯贵胄。“你或许不认得我,但你的店可一定认识我的店!”

    他那大嗓门一出喉咙,掷地有声的差点把林渊那上好红木地板都给震得抖了三抖。林渊转头看了看被这“来客”惊扰到的一些食客,不住弯身赔笑着,拉住气势汹汹的那家伙就一把掀起帘子入了后院。

    “说吧,什么意思?”

    商贩在后院空地踱着步,仰头对着碧瓦飞甍华美建构指来指去的,评头论足间难藏暗妒,原本尖嘴猴腮的枯瘦面庞更是扭曲了几分。

    “你这店面修葺得还挺不错啊?真是大手笔。现在眼看客栈发展得越来越不错,我们这些小贩自然比不上你这个大掌柜,不过你既然有了钱,按道理说是不是也该分我们一点?恩?”

    林渊真是哭笑不得,这家伙脑子被驴车轧过了?他自己辛辛苦苦赚的钱好端端干嘛要送别人???

    商贩看着林渊这神情,有些不乐意,怒目鼓睛的,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

    “当初你要开店时,跟我们这些周遭小贩是怎么说的?你说你的店能给我们赚钱,叫老子别瞎吆喝。嘿呵,我可就奇怪了,有你这店没你这店,老子都有生意做,凭什么要让你小子一步?!没准还是我们这些摊子给你这店赚钱嘞,要知道多少光顾我们的老客户都被你那花言巧语给拐去了客栈!”他摊着手,手背拍打掌心,振振有词的丝毫没有羞赧神色,“你说说,你是不是该给我们钱?!”

    林渊简直听得“叹为观止”,都快为那人的逻辑拍案击节。原以为秦国人都朴实得很,没想到还真有个不要脸的,这种脸皮厚过城墙穿破地心的话都敢说,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大哥,胡饼摊的店家都说这几月生意比以往增了许多,你那铺子怎么带不动你心里没点数吗?”

    “你!”

    商贩吹胡子瞪眼的,两弯八字眉被气得上下翻颤,面容狰狞咬牙切齿。

    “谁跟你说老子做的东西难吃?我告诉你,这西街老子待的年数可比你久!就一句话,你到底给不给钱?”

    林渊觉得话差不多已说到头了,摆摆手,一脸冷淡。

    “本店不仅不给钱,不好意思,脸也不给。”

    不过是个见势敲诈的,要是此时给了可趁之机,今后还不蹬鼻子上脸?

    他高唤了声阎乐名字,不一会儿,扎了个马尾长襦短膝带钩束腰的阎乐就匆匆跑进后院,一声不吭地走至林渊身旁。身形修长高挑,双肩宽厚圆匀,先前营养不良的瘦削体躯如今被调补得健硕了不少,肌肉精瘦结实,纹理匀称。要不是双唇紧抿眼里满是戒备和距离,看着简直就像匹朝气蓬勃的小马驹。

    小贩瑟缩了一下,却仍强硬地梗着头,“你这是做什么,有护院了不起啊?老、老子告诉你,斗殴可是要罚钱的!”

    林渊笑了一下。

    “没事,你缺钱,小爷我可不缺。”他转过头,没再看那人一眼,提气扬声挥袖负手,“阎乐,送客!”

    阎乐一言不发地提起小贩领子,大气都不喘得直直往门槛走去,这等年少怪力可把那人吓了一大跳,长嘶吼着。

    “娘的,林渊你别给老子后悔!啊啊啊啊——”

    客栈外一声巨响,顿时尘土飞扬。呛人口鼻。

    百味楼里,又是一天鸡飞狗跳。

    咸阳。

    北阪宫殿里歌舞暖响,酒宴正盛。

    舞姬一身轻薄纱衣,如夏夜里的绵绵雾色,身姿淡渺,飘荡轻旋。

    青铜编钟错金镶铸精美工巧,被乐伶拿木槌敲击着,音色圆润浑厚淳朴明亮。一旁还有坐成一排的优伶鼓乐齐鸣,为宴助兴。

    筵席上到处都是象箸金樽杯觥交错,钟鼓馔玉列鼎而食。

    三千丝履来来往往,人声响动如万珠垂落玉盘,互相应和着无非是官场上的一套老话。不便起身的老臣跪坐于团垫之上,忧虑重重谈起如今朝局政事,然后弄盏传杯一酬一酢,借着羊羔美酒忘怀一切。

    就在众人纵情欢娱之时,一声高喊打破了盛烈气氛,“秦王到——”

    所有人都怔住,然后作揖告别,转身回了自己的食案。行走间衣袂翩飞。

    嬴政去了冕旒只着龙纹玄服端坐在高位之上,旁下是一身深紫高襟云纹宫服的赵姬。袖袍暗纹用银亮丝线细细勾勒,内衬层叠,繁丽厚重。一挽九鬟仙髻上戴着琳琅灼艳的首饰,千叶攒翠牡丹钗并着双鸾点凤金步摇,尽显雍容华贵。

    她眼尾赤砂涂抹,平添了凌厉之气,光是一望便让人觉得威压沉沉。只是向来春光流转的墨瞳里,再没了鲜活神色,只一汪老潭古波,静水流深。难怪要妆黛涂抹。

    嬴政抬手,施施然道了声。

    “诸位请便。今日且当个家宴,不必拘束。”

    底下先是静默了半晌,随即钟鼓大奏,琴乐再起,人声也开始重新鼓动起来。

    嬴政持杯把盏,看着底下热烈盛宴,眸底深幽没什么神色。

    只是有一瞥没一瞥的,会朝吕不韦那方向余光瞧去。如湖心涟漪,乍一眼便没了踪迹。

    吕不韦不愧是两朝元老,丢了相位依旧受尽朝臣追捧争相敬酒,炙手可热煊赫灼灼。

    嬴政装作不着意地移开眼,只是喉中酒,平白苦辣了些许。呛得他两肺生热。

    王绾坐在首案,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淡,“你身子不好,我说了要少饮酒。”

    嬴政自即位以来宵衣旰食思虑劳累,把本就底子不好的身骨给熬得耗损了大半,常常头疼体热,也幸得王绾学过医术,能为他诊断排解几分。

    “就几口,尽兴而已。不碍事。”

    听嬴政这般随意回应,王绾不禁轻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可他毕竟伴君侧多年,知道嬴政脾性,只低垂下眼,不再多言。

    这时,底下不知低语细碎讨论着什么,爆出了一声哄闹喧响。纲成君蔡泽转过头来,面色微红,两眼醺醺,“王上,今日太后归咸阳,乃是大好日子!西宫既有了主,敢问王上,是不是也到时候立后了?”

    其他大臣都附庸应和着,纷纷点头。想来是方才便在窃说此事了。

    嬴政捏着管流爵,面色顿时一黑,当场拉下了脸。

    蔡泽却还在娓娓而谈着,“家国社稷,君王子嗣从来都是重中之重。后继有人血脉有承,如此才能邦国安稳天下清定。王上,先王在你这个年纪早已开枝散叶,如今也是时候立后,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嬴政拳头攥紧,青筋突起,似是极为不喜。

    “寡人说了,立、后、一、事、休、再、提、起!”

    这帮家伙,昨日催今日催来日催天天催的,一个个都盼着他立后纳妃,开枝散叶?只不过是想往后宫里头塞自家人罢了!

    赵姬听及子嗣一事,欲言又止的,似是有话要说。可抬头一见嬴政脸色,半怔后摇了摇头,无声叹息消散在茫茫夜风中。

    只有蔡泽,酒意上头,一股劲地继续谏言,浑然不知早已被其他大臣当了出头的靶子。“就算不为自己想,王上也该为列祖列宗,为秦国想想啊!太子不定,我大秦东出始终束手束脚,难以施展鸿图抱负,王上毕生之志……”

    他话还未说完,却被嬴政一声暴喝打断,“够了,纲成君!”

    蔡泽目色一怔,迷蒙如月色,显然还未醒酒。

    嬴政却是气息促乱,攥紧了爵角,努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微微平定了过来。

    “寡人还有事要处理,先行一步。尔等继续吧。”

    台下诸人面面相觑,眸内惊愕,却相顾无言。

    倒是吕不韦,看着嬴政匆匆离去隐于暗色中的衣角背影,眉头一皱,半起身来悄无声息地往坐落在漆夜里的秦王寝殿行去。

    “好一个蔡泽,不愧是‘人皆恶之’啊!”

    殿中金碧荧煌,朱帘绣柱一派明亮。只是此时奏章被推搡凌乱了一地,可见那人有如何怒火中烧。

    吕不韦甫一走近,就听见那人在大发雷霆,咬牙切齿带着忿意。

    “谁?”

    因着吕不韦的身份,侍人没有多拦,弯下了腰微微欠身便让他走了进去,嬴政警觉回头,待看见吕不韦时,却是直直愣在了原地。

    “怎么是你?”

    吕不韦默然走近,捡起被那人扔在地上的竹简,重新放回了积案如山的木几上。

    “那你觉得……该是谁?”

    嬴政抿着唇,转过了头,目视着重重烛色,却不看吕不韦,下颔绷成倔强的角度。

    吕不韦倒是没恼,不急不缓地开口,“几日前是你给宫人下的令,不许老夫立刻进宫?”

    “是。”

    嬴政余怒未消,正还在气头上,只言简意赅吐了一字。

    “你可知我找你是为了什么事?”吕不韦只觉这孩子把要务当成了儿戏,这般随性妄为,眉头拧成了个死结,“要是平常,老夫也不会多言!可如今乃多日之秋,时局动荡,咸阳更是起了流言流语,如此危急,你知不知道一个懈怠会有什么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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