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皇子周笑歌。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坐在凤云宫主位之上的琉璃国皇后苏芸曲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讨厌这个名字。
即便不看到那个少年，单听这个名字都让她讨厌的咬牙切齿。
因为十七皇子的名字实在是太特殊了。
按照周家族谱来说，笑歌这一代皇子都是季字辈的，尊贵如当今的储君，也是以季为辈，取名周季舒。
而十七皇子的名字中却没有季字，却是取用了当今太上皇周奏歌名字中的歌字为名。
其中的缘由，只要是有心人，都能猜出一二。
苏芸曲的儿子，不偏不巧，正是当今的皇上唯一的嫡子，如今的储君。
可惜，琉璃国历来立贤不立嫡。
自然而然，周笑歌就变成苏芸曲喉咙上哽住的一根鱼骨，扎在她心尖之上的一根利刺，让她彻夜难以安眠。
不过今日她却没有失态，反而拈着小小的银汤匙抿着一碗冰糖莲子羹，全然当做一个无事人。
再难眠的日子，对于苏芸曲而言，都好过了。
“十七皇子回来了。”苏芸曲身边的宫娥显然没有主子那么沉的住气，又重新复述了一遍公公递进来的消息。
苏芸曲听了轻声笑了，狭长的丹凤眼中流转无数的光彩，她嘲讽的说到：“回来了又怎么样，这么急冲冲赶回逍遥殿，多半是那老不死的不中用了。”
苏芸曲口中的老不死的就是琉璃国的开国皇帝，周奏歌。
一个从诸侯公子叛乱起军，杀昏君，易江山，冠琉璃江山以周家的之名，得琉璃国百姓拥戴的传奇人物。
可是再传奇的人，也敌不过漫漫时光，最终老去。
这岂非英雄的无奈？
周笑歌来到太上皇居住的逍遥殿，前脚刚刚跨过高高的朱漆门槛，就看到跟在太上皇身边多年的太监老奴迎了上来。
想必已经等候他多时。
“十七皇子到。”老奴的声音中气十足，响彻在整个逍遥殿中。
周笑歌内心一片慌乱，但是脸上却不外露一分，他抬脚往内殿走。
内殿一片寂静，脚步声压在绒毯上，都带了难以言说的沉重。
不远处的床榻左手的角落处跪着一群太医，他们敛眉低目大气也不敢出。
床榻边跪着一个身穿雨过天青色锦衣的十九岁上下的男子，面容苍白毫无血色，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扬，眼内含了丁香似的惆怅。
三皇子周季染，懂药理善医术，如今他陪在这里周笑歌并不奇怪。
毕竟宫中皇子，除了自己，就只有三皇子周季染得到过太上皇关护。
说起来也是一个可怜的，没有父皇母妃宠爱的皇子。
“三哥。”笑歌眉头微扬，语气压抑的唤了一声。
男子看着笑歌，抿了抿他没有血色的薄唇，伏身到床榻上，对着床榻上的老者，轻轻说到：“笑歌来了。”
他的面色唇色无一不显示出他亦是一个身染病疾之人。
床榻之上的老者，一只手颤颤悠悠的从锦被中移出，动作艰难。
周季染立马扶着老者颤抖着的手从明黄色的床幔中缓缓伸出。
——那是一只已经苍老的宛如树木枝干一样的手。
试问，谁能想到，就是这样的一双手，将无数人推进深渊，又将无数人带在阳光之下。
但是这样的一双手，却像是一瓶剧毒，流进周笑歌的体内，漫过他的心头，让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随着太上皇的动作抽的直疼。
因为在笑歌的记忆之中，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皇爷爷。
他对于太上皇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母妃暴毙时，那个站在他面前，将他抱在膝上安抚的黑衣王者，睁着一双让人看不透的双眼，冷静的对他说：“笑歌，想哭就哭吧。”
而不是现在缠在病榻之上，言行不畅的人。
在笑歌心中，太上皇周奏歌，是带着他去临淄旧地的长离亭上告诉他，为君者不应指望着喝酒忘忧的人；是带着他站在琉璃国高高的城门楼上，看着皇城百姓为太上皇放灯祈福的人；是带着他抚养他告诉他君王之道的男人。
直到一年多以前……
周笑歌以为按照约定之日，他再回到逍遥殿时，那个真正坐拥天下的男人，会如两年前他离开的那天一样，端正的坐在龙椅之上，浅呷一口老君眉，面色平静的唤他一声，笑歌。
却万万没有料到，再回来时，已经是生离死别。
莫大的哀伤像突然席卷而来的夏夜暴雨，打的他内心凉到透骨。
“皇爷爷！”笑歌提高了声音，悲殇的大叫一声，挨着三哥跪下，双手将那只手紧紧的握住。
那只手在笑歌的手中微微的移动，笑歌望着床榻之上，想要睁开双眼却怎么也无法睁开的老者。
他生生的忍住心里涌上来想要宣泄的泪，因为他心中一直牢记着儿时太上皇告诉自己的一句话。
为君者，永远不要让人看出你的内心，你的喜怒哀乐，你的深谋远虑，你的惮惧彷徨，都只能让你自己知道。
“皇爷爷，我是笑歌。”他将覆在老者手让的手掌放下，声音依旧如常。
另一只手掌掌心，他感受到轻微的颤动。
一笔一划，是老者在用最后的心力指引皇孙。
落在掌心的，是即将垂死的太上皇，刻在笑歌心头的字。
天下称帝人心。
欲得帝位，先得人心，笑歌怎么不会懂？
他抬头紧握住老者的双手，语气坚决的仿佛许下了一个重大的约定似说道：“您放心，您放心。”
床榻之上的老者，将手掌放到了他等候多时的孙儿手中，后事已托，也就安然的闭上双眼，静等油尽灯枯。
“皇上到！”老奴又是一声通传，尚未换褪朝服的青年天子，已经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赶到内殿之中。
他一把推开跪在床榻前的两个孩子，看着他一直视为神祗的父皇，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父皇！”中年天子的声音绝望而悲伤，豆大的泪珠滚落在面庞，落在金线的明黄色龙袍上。
这中年天子名叫亭柯，是太上皇唯一的儿子，自幼养于妇人之手，年轻时一味的好诗喜词，中年了又得了一位媚～色倾城的皇后，变得一味的中庸好哄。
不过还好，他虽然不是帝王的材料，但是也不至于将琉璃国推于一种亡国的境地。
但是这样的帝王显然不能让太上皇满意。
太上皇心中，一直都有一个盛世之梦。
一个他开国为帝，他的子孙后辈中年，有人能开创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琉璃国巅峰的盛世之梦。
是的，周奏歌不求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他只求一个辉煌的大周。
床榻之上的老者微微弯了弯唇角，却最终未能弯起一个被称为笑容的弧度，便撒手人寰。
而他所遗留给这片江山的，是一个稳定的王朝，一个称为传奇的故事，还有一个帝王的梦想。
“父皇！！！”随着中年天子的无力回天的一声哀嚎，整个紫微中宫都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郁。
从此之后的琉璃国江山又将是一个新的传奇。
被推倒在一旁的笑歌歪着地上，看着逍遥殿内殿之中乌压压的跪着的一群人。
他知道除了他身边的三哥周季染，还有跟在太上皇身边多年的老奴，没有一个人再跟自己是站在一处的。
失去了太上皇照拂的十七皇子，不过是一只还没有长大的幼崽，皇后苏芸曲自然不会再觉得他这个人是个多么棘手的存在。
在装饰精美的内殿之中，所有的物品所有的人，都是华贵庄重。
而他，却一身褴褛，带满伤痕。
可是他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自卑的。
下颌微微抬起，目光越过匍匐的皇帝皇子，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国之帝王，睥睨着他的万里江山。
不过他的眼内的神色压了下去，带了一丝狠决。
紧跪在中年帝王亭柯身后的男子，一身百色翎羽织就的长袍，头带双龙抢珠的紫金冠，腰间一枚净水玉的琥珀，打扮更是超脱众人。
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凤眼狭长，眼尾微微扬起，长眉入鬓，一对眉一双眼一朱唇皆若画中工笔。
周家皇子十七人，个个样貌不凡，而他的样貌却是这十七人中的翘楚。
男子的目光对笑歌的双眼，仿佛带了深深的思恋又带了深深的哀愁，他含了含唇角，双眼轻合，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笑歌舔了舔唇角，他虽然有做过见他的心里准备，却未想，才来不久，就是故人重逢日。
是故人，也是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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