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三藏坐在房中正翻看古兰经,只坐到三更时,正欲起身去睡,只听得门外扑剌剌一声响喨,淅零零刮阵狂风,那少年便觉有些心惊胆战。此时又困倦上来,伏在桌上就睡,虽是合眼朦胧,却还心中明白,耳内嘤嘤听着那窗外阴风飒飒。昏梦中听着风声一时过处,又闻得禅堂外,隐隐的叫一声“师父!”忽抬头梦中观看,门外站着一条汉子,浑身上下,水淋淋的,眼中垂泪,口里不住叫:“师父!师父!”三藏欠身道:“你莫是魍魉妖魅,神怪邪魔,至夜深时来此戏我?我却不是那贪欲贪嗔之类。我本是个光明正大之人,只因这世上不公,欲上西天拜佛求经,我有三个旅友,都是降龙伏虎之英豪,扫怪除魔之壮士。他们若见了你,碎尸粉骨,化作微尘。此是我大慈悲之意,方便之心。你趁早儿潜身远遁,莫上我的门来。”那人倚在门口道:“师父,我不是妖魔鬼怪,亦不是魍魉邪神。”三藏道:“你既不是此类,却深夜来此何为?”那人道:“师父,你舍眼看我一看。”长老果仔细定睛看处,呀!只见他穿着一身灰白色军装,金色的瓣穗从金色肩章上垂下,他胸前挂满金质奖章,腰间围着一条金腰带,见少年就拜,三藏见了,大惊失色,急躬身厉声高叫道:“是那里的开国大元帅。”用手忙搀,扑了个空虚,再看处,还是那个人。长老便问:“你,你是那里元帅?居于何邦?想必是国土不宁,谗臣欺虐,半夜逃生至此。有何话说,说与我听。”这人才泪滴腮边谈旧事,愁攒眉上诉前因,道:“师父啊,我家住在正西,离此只有四十里远近。那厢有座城池,便是兴基之处。”三藏道:“叫做甚么地名?”那人道:“不瞒师父说,便是当时创立家邦,改号乌鸡国。”三藏道:“元帅这等惊慌,却因甚事至此?”那人道:“师父啊,我这里五年前,天年干旱,草木不生,民皆饥死,甚是伤情。”三藏闻言,点头叹道:“是啊,古人云,国正天心顺。想必是你不慈恤万民,既遭荒歉,怎么就躲离城郭?且去开了仓库,赈济黎民;悔过前非,重兴今善,放赦了那枉法冤人。自然天心和合,雨顺风调。”那人道:“是呀,也是寡人当年年少气盛,独断专行,独裁统治,导致民众怨恨,国中再又仓禀空虚,钱粮尽绝,东西议院停俸禄,寡人膳食亦无荤。仿效禹王治水,与万民同受甘苦,沐浴斋戒,昼夜焚香祈祷。如此三年,只干得河枯井涸。正都在危急之处,忽然来了一个牧师,能呼风唤雨,点石成金。先见我议长内阁,后来见朕,当即请他登坛祈祷,果然有应,只见令牌响处,顷刻间大雨滂沱。寡人只望三尺雨足矣,他说久旱不能润泽,又多下了二寸。朕见他如此尚义,就与他八拜为交,以兄弟称之。”三藏道:“此陛下万千之喜也。”那人道:“喜自何来?”三藏道:“那既有这等本事,若要雨时,就教他下雨,若要金时,就教他点金。还有那些不足,却离了城阙来此?”那人道:“朕与他同寝食者,只得二年。又遇着阳春天气,同去游春赏玩。那时节,朕与那牧师携手缓步,至后花园兵营里,忽行到八角琉璃井边,不知他抛下些甚么物件,井中有万道金光。哄朕到井边看甚么宝贝,他陡起凶心,扑通的把寡人推下井内,将石板盖住井口,拥上泥土,移一株芭蕉栽在上面。可怜我啊,已死去三年,是一个落井伤生的冤屈之鬼也!”
唐僧见说是鬼,唬得筋力酥软,毛骨耸然,没奈何,只得将言又问他道:“元首呀,你说的这话全不在理。既死三年,那么多官吏,夫人儿女,怎么就不寻你?”那人道:“师父啊,说起他的本事,果然世间罕有!自从害了朕,他当时在兵营内摇身一变,就变做朕的模样,更无差别。现今占了我的江山,暗侵了我的国土。他把我几万里江山,几千架油井,尽属了他矣。”三藏道:“元首,你忒也懦。”那人道:“何懦?”三藏道:“元首,那怪倒有些神通,变作你的模样,侵占你的乾坤,无人能识,家人不晓,只有你死的明白。你何不在阴司阎王处具告,把你的屈情伸诉伸诉?”那人道:“他的神通广大,官吏情熟,普天下均是他的盟友,联大里全是他的异兄弟。他不高兴时,可召来轰炸机群,使神通法术,因此这般,我也无门投告。”三藏道:“元首,你既没本事告他,却来我这作甚?”那人道:“师父啊,我这一点冤魂,怎敢上你的门来?却才被夜游神一阵神风,把我送将进来,他说我三年水灾该满,着我来拜谒师父。他说你手下有一个大英雄,是齐天大圣,极能斩怪降魔。今来志心拜恳,千乞到我国中,拿住妖魔,辨明邪正,朕当结草衔环,报酬大恩也!”三藏道:“元首,你此来是请我与你去除却那妖怪么?”那人道:“正是!正是!”三藏道:“这猴头干别的事不济,但说降妖捉怪,正合他宜。元首啊,虽是着他拿怪,但恐理上难行。”那人道:“怎么难行?”三藏道:“那怪既神通广大,变得与你相同,可如今,百姓们一个个言和心顺;军官议员们一个个意合情投。我那旅友纵有手段,决不敢轻动干戈。倘被多国部队拿住,说我们欺邦灭国,问一款大逆之罪,困陷城中,却不是画虎刻鹄也?”那人道:“我朝中还有人哩。”三藏道:“却好!却好!想必是一代亲王侍长,发付何处镇守去了?”那人道:“不是。我有个女儿,是我亲立的储君。”三藏道:“那女儿想必被妖魔贬了?”那人道:“不曾,她只在金銮殿上,五凤楼中,受了妖魔之计,三年前触动了纺锤针,昏睡已有三年了。”三藏道:“此是何故?”那人道:“此是天主使下的诅咒,我女儿生下不久,就受安拉祝福,佛祖赐福,偏那圣婴下了诅咒,说我女儿会在某地中一个女子的纺锤之伤,昏睡千年,后来,我便一城禁止纺纱织布,所有女人不得穿着露出身体的衣服。十七年后,那牧师到此,降雨发愿后,天下大庆,我女儿体恤民情,与民同乐时,就在宫前中了诅咒,昏睡至今。”三藏道:“你的灾祸,想应天付,独裁统治,没有民主,所以天会降灾,百姓也不去管你人在何处!”又问道:“你纵有女儿在朝,她这般昏睡,我又怎的与她相见,搭救于她?”那人道:“只需一个有真信人的亲吻,便可将她唤醒。”三藏道:“她身被诅咒,我一个外人,欲见何由?”那人道:“明日便可见了。”三藏问:“怎么?”那人道:“明日我议长,会领一干信徒,将我女儿自宫殿移至此处大清真寺安憩,先生就可与他相见。见时只须先生将她吻醒,将我的言语说与他,他便信了。”三藏道:“她本是肉眼凡胎,被神咀咒,又三年未醒,不知人事,我一个异教徒,凭空而来,他怎肯信我的言语?”那人道:“既恐他不信,我留下一件表记与你罢。”三藏问:“是何物件?”那人把腰上金腰带放下道:“此物可以为记。”三藏道:“此物何如?”那人道:“那牧师自从变作我的模样,只是少变了这件宝贝。他到宫中,说那求雨的牧师偷了金腰带去了,自此三年,还没此物。我女儿,议长若看见,他睹物思人,此仇必报。”三藏道:“也罢,等我留下,着我那团长与你处置。你却在那里等么?”那人道:“我也不敢等。我这去,还央求夜游神再使一阵神风,把我送进内院,托一梦与我那夫人,教他母女们合意,你兄弟们同心。”三藏点头应承道:“你去罢。”
那冤魂叩头拜别,举步相送,不知怎么踢了脚,跌了一个筋斗,把三藏惊醒,却原来是南柯一梦,慌得对着那盏昏灯,连忙叫:“哎呀!八戒!”八戒醒来道:“甚么?当时我做大富翁,专一吃酒逍遥,受用温柔,其实快活,偏你离家求经,教我们陪同你跑路!原说只做同伴,如今拿做奴才,日间提包袱加油,夜间提尿瓶暖脚!这早晚不睡,又叫我作甚?”三藏道:“八戒,我刚才伏在案上打盹,做了一个怪梦。”行者跳将起来道:“先生,梦从想中来。你未曾上山,先怕妖怪,又愁雷音路远,不能得到,思念家乡,不知何日回程,所以心多梦多。似老孙一点真心,专要西方见佛,更无一个梦儿到我。”三藏道:“悟空,我这桩梦,不是思乡之梦。才然合眼,见一阵狂风过处,门外有一朝元首,自言是乌鸡国王,浑身水湿,满眼泪垂。”这等这等,如此如此,将那梦中话一一的说与行者。行者笑道:“不消说了,他来托梦与你,分明是照顾老孙一场生意。必然是个妖怪在那里篡位谋国,等我与他辨个真假。想那妖魔,棍到处立要成功。”三藏道:“听他说那怪神通广大,是个牧师哩。”行者道:“怕他甚么广大!早知老孙到,教他即走无方!”三藏道:“我又记得留下一件宝贝做表记。”八戒答道:“莫要胡缠,做个梦便罢了,怎么只管当真?”沙僧道:“不信直中直,须防仁不仁。我们开了门,看看如何便是。”行者果然开门,一齐看处,只见星月光中,阶檐上真个放着一柄金腰带。八戒近前拿起道:“哥哥,这是甚么东西?”行者道:“这是大帅们穿戴的金腰带,霸气外露,先生啊,既有此物,想此事是真。明日拿妖,全都在老孙身上,只是要你三桩儿造化低哩。”八戒道:“好好好!做个梦罢了,又告诵他。他那些儿不会作弄人哩?就教你三桩儿造化低。”三藏回入里面道:“是那三桩?”行者道:“明日要你顶缸、受气、遭瘟。”八戒笑道:一桩儿也是难的,三桩儿却怎么耽得?”唐僧是个聪明的人,便问:“此三事如何讲?”行者道:“也不消讲,等我先与你二件物。”
好大圣,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声“变!”变做一个红金漆匣儿,把金腰带放在内盛着,道:“先生,你将此物捧在手中,等我去看看他那城池。端的是个妖怪,就打杀他,也在此间立个功绩;假若不是,且休撞祸。”三藏道:“正是!正是!”行者道:“那议长不出城送人便罢,若真个应梦出城来,我定引他来见你。”三藏道:“见了我如何迎答?”行者道:“来到时,我先报知,你把那匣盖儿扯开些,等我变作二寸长的一个小人儿,钻在匣儿里,你连我捧在手中。那议长进了清真寺来,必然朝拜,你尽他怎的下拜,只是不睬他。他见你不动身,一定教拿你,你凭他拿下去,打也由他,绑也由他,杀也由他。”三藏道:“呀!他的军令大,真个杀了我,怎么好?”行者道:“没事,有我哩,若到那紧关处,我自然护你。他若问时,你说是上西天取经进宝的和尚。他道有甚宝贝?你却把锦襕袈裟对他说一遍,说道:‘此是三等宝贝,还有头一等、第二等的好物哩’。但问处,就说这匣内有一件宝贝,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中知五百年,共一千五百年过去未来之事,俱尽晓得,却把老孙放出来。我将那梦中话告诵那议长,他若肯信,就去拿了那妖魔,一则与他还国,二来我们立个名节;他若不信,再将拿与他看。只恐他年幼,还不认得哩。”三藏闻言大喜道:“好啊,此计绝妙!但说这宝贝,一个叫做锦襕袈裟,一个叫做金腰带,你变的宝贝却叫做甚名?”行者道:“就叫做民主货罢。”三藏依言记在心上。一夜那曾得睡。行者又念动真言,叫了不辣英灵至此叮嘱一番,交待他至花园兵营内寻那国王尸首,不辣就笑着走了。盼到天明,不多时,东方发白。行者又吩咐了八戒、沙僧,教他两个:“不可搅扰了穆斯林,待我成功之后,共汝等同行。”才别了唐僧,打了唿哨,一筋斗跳在空中,睁火眼平西看处,果见有一座城池。你道怎么就看见了?当时说那城池离寺只有四十里,故此凭高就望见了。行者近前仔细看处,又见那怪雾愁云漠漠,妖风怨气纷纷。行者在空中赞叹道:“若是真王登宝座,自有祥光五色云;只因妖怪侵入内,腾腾黑气锁金门。”行者正然感叹,只见东门开处,闪出一路人来,一群身着圣装行众围着一顶长型金丝边镶花轿行来,个个庄严肃穆,领头一人骑高头大马,缓缓前行,行者在空暗喜道:“不须说,那个就是元首的议长了。”好大圣,按落云头,马行的迟,行者慢走,只在他面前不远。看他一程一程,来到大清真寺前,行者现了本身,见唐僧道:“来了!来了!”却又一变,变做二寸长短的小人儿,钻在红匣之内。
却说那议长领众人到了清真寺门前,寺内己有人接待,先知与议长叙话,将公主放入厢房安憩。议长忽见路正当中坐着一个少年,大怒道:“这个少年无礼!我清真寺内怎容异教徒在此放肆,见人来此,也该起身,怎么还坐着不动?”教:“拿下来!”说声拿字,两边人儿,一齐下手,把唐僧抓将下来。行者在匣里默默的念咒,却将三藏护持定了,有些人摸也摸不着那少年,好似一壁墙挡住,难拢其身。那议长道:“你是那方来的,使这般隐身法欺我!”三藏上前施礼道:“我并无隐身之法,乃是真信之人,上雷音寺拜佛求经进宝的和尚。”议长道:“你那里虽有甚宝贝,你说来我听。”三藏道:“我身上穿的这袈裟,是第三样宝贝。还有第一等、第二等更好的物哩!”议长道:“你那衣服,半边苫身,半边露臂,能值多少物,敢称宝贝!”三藏道:“这袈裟虽不全体,却可遮寒,你议长虽有智识,可惜国土己被人侵蚀尚还不知。”议长闻言,心中大怒道:“这小和尚胡说!就你穿那半片烂衣,凭着你口能舌便,夸好夸强。我国国土受谁侵蚀,你说来我听。”
(书中所涉人物均系传说,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