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呆子口里絮絮叨叨的,不敢再说肚饿,就跟着前来。早到了路旁人家门首,三藏敲了门,让行者,八戒都伫立绿荫之下。三藏拄着九环锡杖,站立门前,只见一老者,斜倚竹床之上,口里嘤嘤的不知念什么。三藏不敢高言,慢慢的叫一声:“先生,你好。”那老者一骨鲁跳将起来,忙敛衣襟,出门还礼道:“长老,失迎。你自那方来的?到我寒门何故?”三藏道:“我是东土前往雷音寺拜佛求经。适至此地己天晚,意投檀府告借一宵,万祈方便方便。”那老儿摆手摇头道:“去不得,西天难取经。要取经,往东天去罢。”三藏口中不语,意下沉吟:“菩萨指道西去,怎么此老说往东行?东边那得有经?”腼腆难言,半晌不答。那老者道“东方天神宙斯长居奥林匹斯山,手持雷电,掌管人间,”“却不知他所著何经,有何效能。”“天神宙斯有威仪,太阳神阿波罗有勇力,海神波塞冬有魔法,冥王哈德斯管生死。只他们可主宰世界,以法典治天下,却不知他们所著何经?”三藏摇头,“那便去南边,南边有伊斯兰,阿拉真主所书,可制止杀戳,人间太平,百姓安乐。”“可有传经者?”“这个却是不知。”老者摇头,三藏又叹“我欲求经,只为众生平等,若有私心私欲,也取不来真经。”“北方却也有经,上帝耶和华率手下弟子所著,可令死者安宁,生者和睦,万物自由,百姓自主。”老者说完,那行者在一旁“你说那经我也读过,想当年我独守南天门,大战日照大神时,我身后那帮金发碧眼者就在身后不停念,不停念,似要咒我死,把我接到他那边投胎了。”老者看三藏不说话,见行者凶顽,就问“你是神仙还是妖孽?”行者上前高叫道:“那老儿,你这们大年纪,全不晓事。我出家人远来借宿,就把这不着边际的话唬我。若是你家窄狭,没处睡时,我们在树底下,好道也坐一夜,不打搅你。”那老者扯住三藏道:“少年郎,你也算去取经贤人,你那个同伴,那般拐子脸、别颏腮、雷公嘴、红眼睛的一个痨病魔鬼,怎么反冲撞我这年老之人!”行者笑道:“你这个老儿,忒也没眼色!似那俊刮些儿的,叫做中看不中吃。想我老孙虽小,颇结实,皮裹一团筋哩。”那老者道:“你想必有些手段。”行者道:“不敢夸言,也将就看得过。”老者道:“你家居何处?做过什么事业”行者道:“老孙祖贯东胜神洲海东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居住。自小儿学做妖怪,称名悟空,因天庭积弱,日照大神犯我仙界,我凭本事,带了三千弟兄,浴血奋战,挣了一个齐天大圣。后来只因不受天禄,大反天宫,惹了一场灾难,至今未消,又转拜沙门,前求正果,保我这自费西天旅行求经的少年人,上西天走遭,怕甚么山高路险,水阔波狂!我老孙也捉得怪,降得魔。伏虎擒龙,踢天弄井,都晓得些儿。倘若府上有甚么丢砖打瓦,锅叫门开,老孙便能安镇。”那老儿听得这篇言语,哈哈笑道:“原来是个会耍嘴皮的相声表演艺术家。”行者拉老者一边说道:“那先生便是碎嘴!直抵得过五百只苍蝇,这些时,只因先生走路辛苦,还懒说话哩。”那老儿道:“若是不辛苦,不懒说话,好道活活的吵死我么!你们既有这样手段,西方也还去得,去得。你一行几众?请至茅舍里安宿。”
三藏道:“多蒙老施主恩典,我一行三众。”老者道:“那一众在那里?”行者指着道:“这老儿眼花,那绿荫下站的不是?”
老儿果然眼花,忽抬头细看,一见八戒这般嘴脸,就喜得一步一跌,往屋里乱跑,只叫:“快,快来,好大的猪头肉送上门来了。”行者赶上扯住道:“老儿莫慌,他不是猪头肉,他是我旅友。”老者擦眼睛仔细瞧的道:“好!好!好!一个丑似一个的和尚!”八戒上前道:“老官儿,你若以相貌取人,干净差了。我们丑自丑,却都有用。”
三藏复问道:“老施主,始初说西天经难取者,何也?”老者道:“经非难取,只是道中艰涩难行。我们这向西去,只有三十里远近,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本有个虎妖作恶,后来那虎妖不知从何方认了个教父,叫北风之神波利埃斯,很有本领。故言难取者,此也。若论此位小师父,说有许多手段,却也去得。”
行者道:“不妨!不妨!有了老孙与我这师弟,任他是甚么妖怪,不敢惹我。”正说处,又见儿子拿将饭来,摆在桌上,道声“请斋。”三藏就合掌讽起斋经,八戒早已吞了一碗。长老的几句经还未了,那呆子又吃完三碗。行者道:“这个馕糠!好道撞着饿鬼了!”那老者倒也知趣,见他吃得快,道:“这个师父,想着实饿了,快添饭来。”那呆子真个食肠大,看他不抬头,一连就吃有十数碗。三藏、行者俱各吃不上两碗,呆子不住,便还吃哩。
老者笑道:“仓卒之间,没有好菜,请再吃些。”三藏、行者俱道:“够了。”八戒道:“老儿罗索甚么,有饭只管添将来就是。”呆子一顿,把他一家子饭都吃得罄尽,还只说才得半饱。却才收了家火,在那门楼下,安排了竹床板铺睡下。
次日天晓,行者把车招来,八戒帮忙厨房整治些点心汤水管待,三众方致谢告行。老者道:“此去西行若实在艰难,是必还来茅舍。我可引荐走他处求经。”行者道:“老儿,莫说这话。我们这一行人,不走回头路的。”遂此驾车西行。风驰电掣,不上半日,果逢一座高山,说起来,十分险峻。三藏下车观瞧,孙大圣腾云远望,猪悟能车内观望。正看那山,忽闻得一阵旋风大作,三藏在马上心惊道:“悟空,风起了!”行者道:“风却怕他怎的!此乃天家四时之气,有何惧哉!”三藏道:“此风其恶,比那天风不同。”行者道:“怎见得不比天风?”三藏道:“你看这风,好像流浪在外的悲伤的梦,它似无形,却更狂燥,有所目的,却无居所,能致人至迷途死亡,也可引人入胜境天堂,这风沙漫天有如青春狂热卷过寂寞,又让少年悲伤,迷惘,中年人便陷沉沦,至此萧条,安于此状,不图进取,而老者便至苍老,顿失未来,只觉未来己无未来,落木萧萧,就此沉眠。”八戒上前,一把扯住行者道:“猴哥,莫听了,十分风大!我们且躲一躲儿干净。”行者笑道:“兄弟要学会习惯这般念叨,这酸得厉害,直让人头疼,且就躲风,若听他乱说。”八戒道:“哥啊,你不曾闻得避色如避仇,避风如避箭哩!我们躲一躲,也不亏人。”行者道:“且莫言语,等我把这风抓一把来闻一闻看。”八戒笑道:“悟空又扯空头谎了,风又好抓得过来闻?就是抓得来,使也钻了去了。”行者道:“兄弟,你不知道老孙有个抓风之法。”好大圣,让过风头,把那风尾抓过来闻了一闻,有些腥气,道:“果然不是好风!这风的味道不是虎风,定是怪风,断乎有些蹊跷。”
说不了,只见那山坡下,剪尾跑蹄,跳出一只斑斓猛虎,慌得那三藏吃惊大叫,斜倚在路旁,真个是魂飞魄散。八戒追了出来,掣钉钯,不让行者走上前,大喝一声道:“孽畜!那里走!”赶将去,劈头就筑。那只虎直挺挺站将起来,把那前左爪轮起,抠住自家的胸膛,往下一抓,唿剌的一声,把个皮剥将下来,站立道旁。喊道:“慢来!慢来!我们不是别人,乃是风神部下的前路先锋。今奉大王严命,在山巡逻,要拿几个凡夫去做案酒。你是那里来的人物,敢擅动兵器伤我?”八戒骂道:“我把你这个孽畜!你是认不得我!我等不是那过路的凡夫,乃是上西方拜佛求经者。你早早的远避他方,让开大路,休惊了我们,饶你性命。若似前猖獗,钯举处,却不留情!”那妖精那容分说,急近步,丢一个架子,望八戒劈脸来抓。这八戒忙闪过,轮钯就筑。那怪手无兵器,下头就走,八戒随后赶来。那怪到了山坡下乱石丛中,取出两口赤铜刀,急轮起转身来迎。两个在这坡前,一往一来,一冲一撞的赌斗。那里孙行者搀起唐僧道:“先生,你莫害怕,且坐住,等老孙去助助八戒,打倒那怪好走。”三藏才坐将起来,战兢兢的,口里念着不题。那行者掣了铁棒,喝声叫“今日该谁轮值!”只见一边厢一人阴沉沉走来,“我。”却是那丧门星,背上那钢刀尤在,杀气未改,守在三藏身旁,行者即冲上前去,此时八戒抖擞精神,那怪败下阵去。行者道:“莫饶他!务要赶上!”他两个轮钉钯,举铁棒,赶下山来。那怪慌了手脚,使个金蝉脱壳计,打个滚,现了原身,依然是一只猛虎。行者与八戒那里肯舍,赶着那虎,定要除根。那怪见他赶得至近,却又抠着胸膛,剥下皮来,盖在那卧虎石上,脱真身,化一阵狂风,径回路口。路口上那师父正念,被他一把拿住,驾长风摄将去了。丧门星追之不及,懊恼不己。
(书中所涉人物均系传说,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