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猪精这才定睛细看,只见眼前那千骄百媚,楚楚可怜的小姐已变成尖嘴猴腮,瘦骨嶙峋的男子,不由擦擦眼睛,退后两步,再细观察,才怪叫“我打你这炮灰团的余孽,今日来欺俺老猪么!不要无礼,吃我一钯!”行者怎肯容情,举起棒,当头就打。他两个在那半山之中黑夜里赌斗。行者金睛似闪电,妖魔环眼似银花。这一个口喷彩雾,那一个气吐红霞。气吐红霞昏处亮,口喷彩雾夜光华。金箍棒,九齿钯,两个英雄实可夸:一个是大圣临凡世,一个是精英降天涯。那个财多无忌成怪物,这个军魂欲求拜僧家。钯去好似龙伸爪,棒迎浑若凤穿花。那个道你破人亲事如杀父!这个道你强奸幼女正该拿!闲言语,乱喧哗,往往来来棒架钯。看看战到天将晓,那妖精两膊觉酸麻。他两个自二更时分,直斗到东方发白。那怪不能迎敌,败阵而逃,依然又化狂风,径回洞里,把门紧闭,再不出头。行者见那怪不出,天又大明,心却思量:“恐那少年絮叨等候,且回去见他一见,再来捉此怪不迟。”随踏云点一点,早到高老庄。
却说三藏正与那诸老谈今论古,一夜无眠。那老者兽医泪水涟涟,坐在一旁,与几个老者说着“没了,全没有了。”“我倒寻思还有谁呢,却是全没了。”惹得那几个老者一起陪着哭,倒把那三藏晾在一旁,插不上话,正想着行者不来,只见天井里,忽然站下行者。行者收藏铁棒,整衣上厅,叫道:“我来了。”慌得那屋内诸老一齐下拜。只兽医把眼泪擦了,就又在一边角落站着了。
三藏问道:“悟空,你去这一夜,拿得妖精在那里?”行者道:“师父,那妖不是凡间的邪祟,也不是山间的怪兽。他本是一有财之主临凡,犯了戒律法规,后因错投了胎,嘴脸象一个野猪模样,其实性灵尚存。他说以相为姓,唤名猪刚鬣。是老孙从后宅里掣棒就打,他化一阵狂风走了。被老孙着风一棒,他就化道火光,径转他那本山洞里,取出一柄九齿钉钯,与老孙战了一夜。适才天色将明,他怯战而走,把洞门紧闭不出。老孙还要打开那门,与他见个好歹,恐你在此疑虑盼望,故先来回个信息。”说罢,那老高上前跪下道:“长老,没及奈何,你虽赶得去了,他等你去后复来,却怎区处?索性累你与我拿住,除了根,才无后患。我老夫不敢怠慢,自有重谢:将这家财田地,凭众亲友写立文书,与长老平分。只是要剪草除根,莫教坏了我高门清德。”行者笑道:“你这老儿不知分限。那怪也曾对我说,他虽是食肠大,吃了你家些茶饭,他与你干了许多好事。这几年挣了许多家资,皆是他之力量。他不曾白吃了你东西,问你祛他怎的。据他说,他也是个有才之人,虽是相貌丑陋,却是极能招财,替你家做活,也不会害了你家女儿。想这等一个女婿,也门当户对,不怎么坏了家声,辱了行止,当真的留他也罢。”老高道:“长老,虽是不伤风化,但名声不甚好听。动不动着人就说,高家招了一个妖怪女婿!这句话儿教人怎当?”三藏道:“悟空,你既是与他做了一场,一发与他做个竭绝,才见始终。”行者道:“我才试他一试耍子,此去一定拿来与你们看,且莫忧愁。”叫:“老高,你还好生管待先生,我去也。”又瞟了那角落里一眼,兽医的眼里依然没有希望,他老的已经死了,只是还没入土。
行者不敢再望,转身即去,就无形无影的,跳到那福陵山上,来到云栈洞口,一顿铁棍,把两扇门打得粉碎,口里骂道:“那馕糠的夯货,快出来与老孙打么!”那怪气喘嘘嘘的睡在洞里,听见打得门响,又听见骂馕糠的夯货,他却恼怒难禁,只得拖着钯,抖擞精神,跑将出来,厉声骂道:“你这个兵匪余孽,着实惫懒!我在此相亲与你有甚相干,你把我大门打破?你且去看看律条,打进大门而入,该个杂犯死罪哩!”行者笑道:“这个呆子!我就打了你这大门,也只该个误闯山林。象你强占人家女子,又没个电视媒介,又无些茶红酒礼,该问个真犯斩罪哩!”那怪道:“且休闲讲,看老猪这钯!”行者使棒支住道:“你这钯可是与高老家做园工筑地种菜的?有何好处怕你!”那怪道:“你错认了!这钯岂是凡间之物?你且听我道来:此是锻炼神冰铁,磨琢成工光皎洁。老君自己动钤锤,荧惑亲身添炭屑。因我财力可通天,拍卖钉钯为收藏。举起烈焰并毫光,落下猛风飘瑞雪。天曹神将尽皆惊,地府阎罗心胆怯。人间那有这般兵,世上更无此等铁。也曾佩去赴蟠桃,也曾带他见总统。这钯下海掀翻龙鼍窝,上山抓碎虎狼穴。诸般兵刃且休题,惟有吾当钯最切。相持取胜有何难,赌斗求功不用说。何怕你铜头铁脑一身钢,钯到魂消神气泄!”行者闻言,收了铁棒道:“呆子不要说嘴!老孙把这头伸在那里,你且筑一下儿,看可能魂消气泄?”那怪真个举起钯,着气力筑将来,扑的一下,钻起钯的火光焰焰,更不曾筑动一些儿头皮。唬得他手麻脚软,道声“好头!好头!”行者道:“你是也不知。老孙因为闹天宫,偷了仙丹,盗了蟠桃,窃了御酒,被小圣二郎擒住,押在斗牛宫前,众天神把老孙斧剁锤敲,刀砍剑刺,火烧雷打,也不曾损动分毫。又被那太上老君拿了我去,放在八卦炉中,将神火锻炼,炼做个火眼金睛,铜头铁臂。不信,你再筑几下,看看疼与不疼?”那怪道:“你这炮灰,我记得你闹天宫时,家住在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里,到如今久不闻名,你怎么来到这里上门子欺我?莫敢是我丈人去那里请你来的?”行者道:“你丈人不曾去请我。因是老孙改邪归正,弃兵从僧,保护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先生,叫做三藏法师,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高庄借宿,那高老儿因话说起,就请我救他女儿,拿你这馕糠的夯货!”那怪一闻此言,丢了钉钯,唱个大喏道:“那取经人在那里?累烦你引见引见。”行者道:“你要见他怎的?”那怪道:“我本是观世音菩萨劝善,受了他的戒行,这里持斋把素,教我跟随那取经人往西天拜佛求经,将功折罪,还得正形。教我等他,这几年不闻消息。今日既是你与他做了徒弟,何不早说取经之事,只倚凶强,上门打我?”行者道:“你莫诡诈欺心软我,欲为脱身之计。果然是要保护唐僧,略无虚假,你可朝天发誓,我才带你去见我师父。”那怪扑的跪下,望空似捣碓的一般,只管磕头道:“阿弥陀佛,南无佛,我若不是真心实意,还教我众叛亲离,死无全尸!”行者见他赌咒发愿,道:“既然如此,你把钉钯与我拿着。”那怪就把钯递与行者。行者又拔了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一副手铐,走过来,把手铐了。那怪凭他怎么绑缚。却又揪着耳朵,拉着他,叫:“快走!快走!”那怪道:“轻着些儿!你的手重,揪得我耳根子疼。”行者道:“轻不成,顾你不得!常言道,善猪恶拿。只等见了取经人,果有真心,方才放你。”他两个半云半雾的,径转高家庄来。
顷刻间,到了庄前。行者拑着他的钯,揪着他的耳道:“你看那厅堂上端坐的是谁?乃取经人也。”那高氏诸亲友与老高,忽见行者把那怪押解而来,一个个欣然迎到天井中,道声“长老!长老!他正是我家的女婿!”那怪走上前,双膝跪下,对三藏叩头,高叫道:“先生,弟子失迎,早知是先生住在我丈人家,我就来拜接,怎么又受到许多波折?”三藏道:“悟空,你怎么降得他来拜我?”行者才放了手,拿钉钯柄儿打着,喝道:“呆子!你说么!”那怪把菩萨劝善事情,细陈了一遍。
三藏听罢即望南礼拜道:“多蒙菩萨圣恩!”那几个老儿也一齐礼拜。拜罢,三藏上厅高坐,教:“悟空放了他吧。”
行者才把身抖了一抖,收上身来,其缚自解。那怪从新礼拜三藏,愿随西去。又与行者拜了,以先进者为兄,遂称行者为师兄。三藏道:“我们虽一同西去,却须有个信字,我们一路只当同行,相依相扶,悟空是去求事情本相,所以我不用紧箍咒他,他也有所信可坚持,你呢?”那怪道:“先生,我是菩萨已与我摩顶受戒,起了法名,叫做猪悟能,我也识遍人间繁华,荣华富贵曾握手中,只是人心若无善举,心中无有信仰,人间无所信者,纵有万金,也难得一心。”三藏笑道:“好!好!他叫做悟空,你叫做悟能,其实是我所需悟的法门。”悟能道:“师父,我受了菩萨戒行,断了五荤三厌,在我丈人家持斋把素,更不曾动荤。今日见了师父,我开了斋罢。”三藏道:“切莫唤我师父,我们皆是同路之人,我不强迫人做任何事,你若信此事,便随我去,自有你所得者,你若不信,便在此作怪,我让悟空拿你,该杀该押,均是法律,你今有菩萨点化,既是不吃五荤三厌,我再与你起个别名,唤为八戒。”那呆子道:“既不让叫师父,就称先生吧,只是我是生意人本性,惯在交际场所逛,今日弃商从僧,又要八戒,常听人言,不好女色,不贪钱财,不抽烟,不喝酒,不跳舞,不嫖不赌,不吃猪肉者下辈子会变猪,莫不是真注定此身为猪么。”因此又叫做猪八戒。
(书中所涉人物均系传说,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