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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双龙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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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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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死心不息

    徐子陵抵达兴昌隆,犹幸段志玄尚未至,但卜杰、卜廷早已等得不耐烦,底子里是怕他怯战爽约。

    匆匆梳洗更衣,来到厅堂,段志玄刚抵步,与卜杰和卜廷两人在说话,见徐子陵出厅,道:「计划有变!」

    徐子陵一头雾水的在他旁坐下,问道:「甚麽变了?」

    段志玄道:「秦王本定下若可达志再挑战我天策府,就由莫老师出手应付,现在取消这计划,莫老师今晚不用出手。」

    徐子陵微一发怔,卜廷解释道:「莫老师万勿误会,只因天策府刚有高手从外地及时赶回来,所以另有安排。」

    徐子陵立即想到该是李靖和红拂女回来,只不知谁受命去应付可达志的??战,趁机道:「鄙人当然听从公子的吩咐,就然如此,鄙人可否不出席今晚宫廷的年夜宴?」

    段志玄歉然道:「但秦王特别吩咐,莫老师今晚必须出席,俾可在旁观察可达志的狂沙刀法。」

    徐子陵心中暗??,只好答应。

    段志玄起立道:「时间差不多哩!我们先到天策府,与秦王一起赴宴。」

    热气腾升。

    寇仲一手按在热水半满的巨桶边,另一手探入桶内测试水温,微笑道:「小弟准备沭浴,美人儿你是否要在旁欣赏?」

    躲在房内的莪莪娇笑道:「不要那麽吵囔,人家要睡觉哩!」

    寇仲两眉上扬,哈哈笑道:「悉随尊便!」就那麽脱个精光,坐入桶内来个热水浴,还哼着轻松的曲调。

    莪莪幽灵般从房内飘出来,忍俊不禁的道:「你的歌喉真难听,这是否扬州流行的小调,小心会在这些地方露出马脚。」

    寇仲心中一檩,这确是少时在扬州偷听妓女唱曲学回来的小调,却仍不忘莪莪的眼精在占他便宜,把身子缩入桶内,皱眉道:「非礼勿视,最怕你爱上我威武的雄躯,不能自拔,那小弟就要头痛了。」

    莪莪来到高及胸囗的巨桶旁,朝他??去,「噗??」娇笑道:「那有男子汉大丈夫像你那麽扭扭拧拧的,君子坦荡荡嘛!人家早就对你不能自拔,何须等到眼前此刻。」

    寇仲以浴刷遮着重要部位,苦笑道:「不要耍我啦!令你难以自拔的是陵少而非小弟,你再不挪开点,我就把你拖落桶里来个鸳鸯共浴,切勿怪我没预作警告。」

    莪莪淡淡一笑道:「人家想你的时间和思念子陵的时间都是那麽多,你爱怎麽想就怎麽想吧!唉!不过你这人大事精明,小处却粗心糊涂,你可知人家怎能肯定莫神医就是你寇少帅呢?」

    寇仲愕然道:「我在甚麽地方露出破绽?」

    正要说话,忽然露出警惕的神色,低声道:「有人来哩!」

    说罢一溜烟般钻入卧间去。

    寇仲比她迟上刹那光景才听到接近的足音,心知自己在这方面尚差她一线。

    接着常何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道:「小弟和梅兄一道来陪莫兄入宫。」

    寇仲尚未有机会囔自己正在洗澡,梅??推门而入,笑道:「咦!莫先生原来正━━哈!请恕我们打扰之罪。」竟就那麽排??而入,毫不客气。

    寇仲就惊且怒,幸好因莪莪的关系,所以没有脱下面具,否则这下便要原形毕露。不过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梅??肯定对他仍有怀疑,所以专诚寻上门来,找他的破绽。

    常何见寇仲壮男出浴,大感不好意思,怨梅??道:「嘿!小弟都说在大厅等待莫兄的啦。」

    梅??正以锐利的目光审查寇仲,假如他是匆匆戴上面具,又或脸孔是以易容术造出来的,不露出破绽才奇怪。

    寇仲心内虽恨不得跳出桶来把梅??捏死,表面却不得不装出欣悦得神情,道:「没关系,梅兄这麽给小人面子,是小人的荣幸。」心忖若给梅??看到自己完美的体魄,他寇仲将无所遁形。

    梅??目光在四处巡??,随回说道:「小弟和莫先生一见如故,所以在街上碰到常将军,知他来与莫先生一道入宫,亦凑热闹随他来了。」

    最後目光落在寇仲挂在墙上的井中月,一对俊目立时以倍数亮起来,往挂刀处油然步去,道:「莫先生原来是用刀的高手,以莫先生的品味,此刀必非凡品,可否让小弟一开眼界。」

    寇仲在桶内的身体立时出了一身热汗,魂飞魄散。

    刀鞘和刀柄虽被油布重重包??,外表看似破旧,但内涵却是难以瞒人的,尤其这是因他而名震天下的绝世宝刀。

    常何眉头大皱,知道梅??对寇仲怀疑未释,特来探究他的底细,偏又莫奈他何,梅??如此胆大妄为,当然有齐王元吉在背後撑腰。

    寇仲像被判刑的死囚,头皮发麻的瞧着梅??从墙上把井中月取下来,一时间完全失去方寸。

    「锵」!梅??不待寇仲答应,把刀子从鞘子内拔出。

    徐子陵是第二次到掖庭宫,宫内其实并没有一座叫天策府的宫殿,只以李世民因功被封为天策上将,他治事的承乾殿便被称为天策府。

    天策府布置得像一般大富大家的厅堂,却实而不华,北端是主座,左右各排放十八套几椅。

    主座後交叉竖起两支大旗,分别为大唐的国旗和李世民天策上将的帅旗。另东西二墙扑满中外各类型的奇兵异器,营造出一种马骋沙场、威武慑人的气势,令徐子陵印象深刻。

    当徐子陵随段志玄等步入天策府,李世民正在北座和天策府诸将闲谈,神态雍容自若。

    李世民右方占首席的是杜如晦,接着是候君集、柴绍、罗士信、史万宝、刘德威、庞玉和几位徐子陵不认识的文武官员。

    左边首席赫然是李靖,然後是红拂女、被赐李姓的沈落雁夫婿李世积、长孙无忌、尉迟敬德等人,却不见沈落雁。

    众人目光往他们投来时,李靖虎躯微颤,立时把徐子陵认出来。徐子陵这才记起在落阳时曾以这「疤面客」的面具见过李靖,此时後悔莫及。

    李世民显然对他这「莫为」非常看重,竟起立迎上来亲自招呼,卜家兄弟亦因他而沾得光??。

    一番客套场面话後,卜杰、卜廷和徐子陵坐於李靖那边末席的空位上,由於最一席由段志玄争着坐下,所以心理上卜杰和卜廷亦感受到尊重。

    李世民向各人敬茶後,忽然摇头一叹,道:「今午父皇急召太子殿下、齐王和本王晋见,当着我们的面吩咐工部在春节後立即把贯通掖庭、东宫和太极宫的所有门道动工封闭,各位对此有甚麽看法?」

    整座天策府在他说毕这番话後,立时静至鸦雀无声,人人你眼??我眼,却没有人说半句话。

    此事关系到李渊,谁敢乱说话。

    在座只有徐子陵把握到李世民这??话背後的深意。

    适才在玉鹤庵,他曾把石之轩、赵德言两大邪人透过可达志和场文干,利用建成、元吉对他的阴谋和盘托上,令李世民生出很大的感触。

    李世民是做大事的人,多年的征战生涯,使他明白成王败寇,生死决胜,是不容妇人之仁有容身之地的。

    他在洛阳要杀徐子陵和寇仲正代表他一但认清目标,会狠下心肠,不达目的不肯罢休。

    这是每一个成功将帅的条件,否则就会被淘汰。

    寇仲亦有这种性格和特质。

    李世民现在对建成、元吉两人死了心,因这再非只限於宫廷内斗,而是牵涉到天下苍生,及与外族及魔门的争斗。

    但李世民对李渊仍有憧憬和幻想,尤其李渊忽然把东西两宫通往中宫太极宫的内通道封闭,燃起他的希??,所以忍不住说出这番话来,一方面想听听众人的意见,更重要是测试座上诸人的反应。

    一阵不自然的沉默後,由徐姓改为李姓的李世积乾咳一声道:「这会否是皇上一个警告?」

    徐子陵心中大讶,想不到第一个发言会是刚加入天策府的李世积,旋又明白过来。

    李世积实是李世民对付李密和李建成一只厉害的棋子。

    李密投靠唐室後,依建成以抗李世民,当然是居心不良,希??分裂唐室,甚或取而代之。不过李世民亦不是没有应付的方法,就是把对李密再不寄厚??的李世积收归己用,将李密馀下的实力进一步分裂。

    自李密兵败,使李密不败的神话破灭,他的声??跌至最低点,到他投降唐室,各方霸主早不当他是一号人物。反而李世积领导李密的残馀兵将据守河北以抗王世充,声??腾升,不但令天下群雄刮目相看,更令他在瓦岗军中有取李密而代之的势头。即使在唐室诸将里,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无论刘武周想南下,又或窦建德要东来,首先得闯他把守的防线。

    正因他地位特殊,兼且旁观者清,故首先发言。

    柴绍沉声道:「皇上想警告甚麽呢?」

    只看寇仲这头号情敌的神情,便知他和李世积的关系不是太好。

    李世积微微一笑,淡然自若的答道:「皇上是要警告任何有异心的人不得轻举妄动,因为皇上此举,正表示他非是没有防范之心。」

    座上诸人无不动容。

    李世民含笑点头道:「世积与本王的看法不谋而合。谁可告诉本王为何父住早不下令、迟不下令,偏在春节即临的时刻,隆而重之的在今午颁发此令呢?」

    杜如晦乾咳一声道:「此事可否稍後再讨论?」

    众人纷纷附和。

    李世民虽似意犹未尽,却不再坚持,??向一直默然不语的李靖,道:「假若可达志出??我们料外的并不挑战,我们是否该主动出击?」

    徐子陵听得心中赞许,李世民不愧是统兵司令的长才,不断提出问题,激励下面的人去动脑筋,好听取他们的意见,以比对修正自己的定见。

    李靖尚未答话,长孙无忌抢先道:「我以为若非具有十足把握,否则不宜轻启战端,若不幸败北,对我们天策府声威的损害更难弥补。」

    长孙无忌这分析很有见地,同时可知这位曾在可达志手底吃过亏、在天策府位列前三甲的特级高手,对可达志犹有馀悸,顾忌甚深。

    事实上可达志这种「以武会友」的恶意挑战,对天策府的威??确造成沉重的打击,令李世民亦不得不善为筹谋应付。

    尉迟敬德接着道:「敬德支持长孙将军的话,更认为即使可达志今晚正面挑战,李将军或李夫人亦不须应战,否则如让可达志再次得逞,他便可四处宣扬尽败我天策府上下诸将。」

    红拂女冷哼道:「假设胜的是我们那又如何?岂非可大挫他长林军的威风。今晚就由红拂出手,看他可达志是否三头六臂。」

    李世民从容一笑,道:「谁人出手或不出手,容我们稍後再谈。」

    虎目朝徐子陵瞧来,亲切的道:「莫老师有甚麽意见?请随便随出来,不要有任何顾忌,就当是闲话家常。」

    徐子陵那敢长篇大论的去回应他,装作谦卑的道:「由於鄙人是外来的人,就算今晚出手输掉这一仗,对天策府的打击该没有那麽严重。」

    李世民摇头道:「不!我们绝不可输。」

    霍地立起,步下台阶,负手缓步而行,仰天哈哈笑道:「想不到我李世民无惧外面千军万马的大战,却被这里一场区区单独斗的小战难倒。」

    众人均露出羞惭之色。

    来到殿心,李世民倏地立定,双目闪闪生辉,冷然道:「众卿切勿以为这种两人争斗的成败无关大局,事实上对我们天策府的声势、士气、信心均产生严重的影响。」

    徐子陵心底同意。

    天策府由於李世民的盖世军功,在大唐军民中建立起至高无上的完美形象,但可达志却凭着一手狂沙刀法,要在这本无瑕疵的形象攻破出一道缺囗。此消彼长下,长林军的声??自因而提高。若李世民不设法补救,挽回声誉,在与建成元吉的斗争中,会被迫处於下风。

    李渊因被宠妃及小人唆摆,对李世民的印象日趋恶化,但仍不住策封李世民,亦是迫於形势,一旦这形势被逆转过来,确是後果难测。

    李靖从椅上弹起,扑跪地上,朗声道:「秦王请让李靖今晚出战可达志。」

    全场文臣武将,纷纷离椅下跪,使得徐子陵和卜廷两兄弟,亦只好依样葫芦的跪伏地上。

    李世民的一番话,激励得人人充满斗志,愿为他死。

    李世民回归王座,道:「诸卿请起。」

    众人坐好後,李世目光????的巡视各人,露出丝充满自信的笑意,油然道:「可达志乃东突厥新一代最出类拔萃的高手,只有跋锋寒可堪比拟。不过就算他能尽败我天策府的人,仍不代表他无敌於中原。」

    众人包括徐子陵在内,无不大感程然。照李世民先前的话调,今晚之战可胜不可败。但此刻囗风一转,就像输掉也不打紧似的。

    红拂女道:「秦王请让李靖出战,他必不负秦王的期??。」

    庞玉道:「李将军的『血战十式』,在我天策府诸将中稳据首席,只有他能挽回我们的面子,请秦王允淮。」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气氛凝重,斗志激昂。

    李世民目光落到徐子陵脸上,沉声道:「莫老师曾和可达志交手,究竟有多少胜算?」

    徐子陵心答连半成都欠奉,皆因与可达志交手的是侯希白而非他,而侯希白因不敢以美人扇这独斗兵器与他对仗,使得威力大减,也让可达志占得很大便宜。

    李世民的话他却不得不答,只好道:「胜败只是五五之数。」

    席上过半诸人均露出认为他过份自夸的神色。若徐子陵以本来的身分说这句话,将没有人敢怀疑,甚至会赞他谦虚;换过莫为的身分,当然是另一回事。尤其曾与可达志交过手的庞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三人,更觉得他不自量力。

    只有李靖心知肚明:在座诸人中,他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

    李世民长笑道:「好!莫老师既有此信心和胆色,本王就维持原议,由莫老师出战可达志,李将军明白本王的心意吗?」

    众人恍然大悟,李世民兜兜转转,只为说明一件事,就是天策府输不起另一仗。让莫为这外人出战,即使败北仍未至使天策府威名尽丧的地步。

    李世民最厉害处是平衡府内各人的意见,把不同的声音统一起来,鼓励士气。

    否则只接受其中一种意见,不被接受的人自然不会心服。

    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并不主战,更不能接受由外来人代表出战。可是经李世民的一番话後,反觉得由莫为这外人出战是理所当然的事,值得一试。

    李靖真心诚意的道:「李靖明白,这确是最隹的选择。」

    李世民长身而起,微笑道:「就这麽决定,今晚要看莫老师的本领啦!」

    徐子陵跪伏地上,朗声道:「小人必不负秦王的期??。」

    众人轰然应好,士气昂扬至极点。

    第二章 《横贯广场》

    寇仲闭上眼睛,同时暗中提聚功力,现在他恨不得食梅的肉,喝他的血,以渲被他破坏全盘大计的愤恨。

    出奇地没有任有声音说话。

    寇仲睁开眼睛,只见梅正把刀子送到常何眼底,道:「我敢肯定这是江南老刀亲手打制的精钢刀,不信可问莫先生。」

    寇仲差点要抓头,在梅手上的刀精芒闪烁,绝对不是井中月,难道这麽关心自己,竟先来个顺手掉包。

    就像从一个噩梦中惊醒过来,立时浑身舒泰,往桶内滑坐下去,苦笑道:「两位大哥可否拿刀子到外面再仔细研究,小人要光着屁股出来穿衣哩!」

    徐子陵随李世民和天策府的文臣武将进入分隔宫城和王城的横贯广场,立时看呆了眼睛。

    刚才他是从後大门进入掖廷宫,故看不到这边的情景。

    除夕夜宴尚未开始,一切已准备就绪。首先令他眼前一亮的,是横贯广场正中的位置搭起一个高达十五丈的灯轮,缠着五颜六色的丝绸锦缎,悬挂着无数盏花灯,光耀广场庞大的空间,有如霞光万道的七彩光树,令排列两旁的彩灯亦要光华被夺。

    在进入宫城的承天门两旁,左右各搭起一座高达二十丈的鞭炮塔,可想像点燃起来火闪炮爆、绚灿热烈的气氛情景。

    在灯轮两边,搭起十多个平台,用来作各类型的娱乐表演,往广场东西两端延展开去。各歌舞乐伎、表演杂耍、马戏、幻术、胡舞的艺人,均在台旁准备就绪,只等吉时来临,便开始演艺的节目。

    最引人注意的表演者是一群百多人的小孩子,年纪在十岁许间,戴着大红头巾,穿皂青衣,手持大兆鼓,围着一个头戴饰有四只金黄色巨目面具、手提戈矛和盾牌的主舞者,另外尚有十二个戴着猛兽面具的人,在承天门前集合等候。

    卜杰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这群表演者,凑到他耳旁兴奋的道:「他们要表演的是驱除上一年厉鬼邪魔,以迎接新年的『大傩戏』,以小孩作『伥子』,主舞扮的是驱疫辟邪之神『方相民』,我在洛阳时见过一次,极为精采热闹哩!」

    徐子陵心忖看来卜杰虽驻长安多年,尚是首次有机会到宫内来过除夕。

    横贯广场此时聚集以千计的宾客,以唐室官员和家眷为主,亦有本地的大商贾和外地来的使节及胡商。

    无论是宫女官眷、又或歌舞伎,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衣罗绮,曳锦绣,耀珠翠,施香粉,衣香缤景,为除夕夜宴平添无限温柔姿采。

    布在天街与广场接口处的两队乐队早落力演奏,重复太平乐、除夕乐等着名喜庆的曲调,箫韶同响,钟鼓齐鸣,钟鼓齐鸣,充满除夕元旦间送旧迎新的气氛。

    李世民是第一位抵达的王级贵,登时惹得正分组谈笑的人纷纷来贺,只看这等形势,便晓得李世民甚得拥戴,并不因建成、元吉的排挤而要故意疏远他。

    天策府的阵势亦因此给冲散,众人各自修行,找相熟的人叙话闲聊。

    不片刻徐子陵发觉卜廷和卜杰都不知转到哪里去,反落得耳根清净,李靖此时来到他旁,扯着他的衣袖,叹道:「到一旁说几句话吧!」

    长安城变成不夜之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平时躲在屋内的闺女小孩,都涌到大街上迎接佳节的来临,鞭炮响个不停。大户人家更开门禁,设宴,任由路过的人进来吃喝。

    寇仲与常何、梅和沙家大少成就叁人同车,後者问道:「为甚麽会这麽香?」

    常何奇道:「洛阳不就这样的吗?在长安每逢除夕夜,会在宫内以沉香、檀木架篝火,燃至天明,可香闻全城哩!」

    寇仲咋舌道:「那岂非要烧很多香木?」

    梅笑道:「当少不过百车香料。」

    只看梅刻下的神情,便知他对自己怀疑尽去。

    适才他从浴桶走出来回到内间更衣,己香踪杳杳,没有机会问她是否为他的井中月掉包。对寇仲来说,失去惯手的井中月,比起给人揭破身分,只是小事一件。

    两架马车加入开往朱雀正宫门的车流去,由於把门的卫士须逐车审查赴宴宾客的身分,所以欲速不能。

    寇仲问梅道:「今晚的宴会有甚麽安排和节目?」

    梅顺水推舟的道:「这点常大人可比小弟清楚。」

    常何道:「照往年的惯例,该是先宴後舞,宴就是太极宫的廷宴和在广场举行的游宴,太极宫终究座席有限,只有够资格的人才可参与,游宴则可招呼馀下众多宾客。。坦白说,游宴比廷宴可要有趣得多,不但轻松热闹,又有舞乐百戏助兴。」

    沙成就道:「舞是否指除鬼的大傩舞?」

    常何道:「正是大傩舞,此舞此戌时开始,直舞至子时,舞傩逐疫於宫禁之中,反覆叁遍,最後持火炬送疫病凶鬼出宫门,把火炬投於永安渠跃马桥下,让疫鬼永不翻身。同时於踏入子时的一刻,燃起两座鞭炮塔,届时鞭炮声会传遍全城,光烟屑冲天而上,非常壮观。然後皇上乘车出宫、绕城一匝,迎接元旦的来临。」

    寇仲听得心中大喜,照常何说宴会该在戌时举行大傩舞前结束,那时宫内闹成一片,少了他这冒牌神医该不会惹起任何人的注意,只要常何不找他便成。

    低声道:「小人最爱趁热闹,可否免去参加宫内的廷宴?小人是认真的。」

    若换了审查寇仲佩刀前的梅,定会因而更添怀疑,此时只觉得他是直情真性,笑道:「莫先生若不参加廷宴,圣上和娘娘都会失望。」

    常何点头道:「此事小弟可担当不起,莫兄就当帮小弟一个忙,只要亮一会相,再让小弟设法为先生开脱。」

    寇仲目的已达,登时心花怒放,他和侯希白约定尽量把同兴社的年夜饭拖至戌时後举行,所以只要能早点从宴会脱身,会有充裕时间去对付杨虚彦。

    至於徐子陵对可达志那一场他是丝毫不担心,无论可达志如何厉害,总难以和「邪王」石之轩相比,徐子陵应付他该是游刃有馀。

    四周人人兴高采烈,充满送旧迎新的佳节气氛,但李靖和徐子陵却像存在於另一层次的世界里。

    徐子陵苦笑道:「李大哥这麽找我说话,不怕别人起疑?」

    李靖沉声道:「他们只会以为我和你研究对付可达志的方法,唉!子陵可知令我很为难?」

    徐子陵道:「大哥知否我另一个叫雍秦的身分?」

    李靖愕然道:「甚麽雍秦?」

    徐子陵心中大讶,知道李世民把见过自己的事,连最亲近的手下也瞒过,这或者代表他的谨慎,更有可能是不敢轻信任何人。

    徐子陵把整件事厄要解释一趟後,道:「大哥放心,我们和秦王是暗中有协议,一天我们未带走杨公宝藏,大家仍是友好合作的关系。」

    李靖脸容稍松,皱眉道:「小仲肯这样帮助秦王吗?」

    徐子陵道:「东突厥和魔门乃我们共同的大敌,况且谁想见到外族入侵、邪道横行的可怕情景?嘿!突利平安回家了吧?」

    李靖冷哼道:「当然平安回去了,否则我们怎抽身回来。我们直把他送至北疆,让他与族人会合,伏骞王子、程咬金和秦叔宝再多送他一程,而我们因心悬长安的形势,故先一步折返。你们两个逐一溜走,弄得你嫂子发了我几天脾气。」

    徐子陵歉然道:「事非得已,李大哥请体谅我们的苦衷。」

    李靖叹道:「我怎会不明白。事实上你们肯尽力保着突利的性命,秦王非常感激。秦王从来是个成大事不拘小节的人,做事更不会拖泥带水。但提起你两人,总感到犹豫难决,非常为难。唉!教我怎麽说才好?」

    徐子陵坦白的道:「李大哥不用忧心,杨公宝藏只像镜花水月,我们能起出的机会愈来愈渺茫。只要寇仲寻宝失败,我会迫他放弃争天下的计划,大哥也不致左右为难。」

    李靖沉吟片晌,道:「有甚麽事我可以帮忙的?」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池生春极可能是香贵的长子,香玉山现时销声匿迹,暗里仍从事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我们正计划把他勾出来,彻底摧毁他们这个罪恶家族,李大哥或能帮上一把。」

    李靖一呆道:「池生春竟是姓香的人?真教人意想不到,不过池生春与李元吉关系密切。据天策府的情报,六福赌馆收益的一半是入元吉的袋子,想动他可不容易。」

    徐子陵待要说话,只见远处有位花枝招展的美人儿正向他招手,定睛一看,竟是好赌的上林苑名妓纪倩,不由心中叫苦。

    李靖瞥她一眼,奇道:「那是谁?」

    徐子陵苦笑道:「是侯希白那小子惹来的麻烦,李大哥可否帮我一个忙。」

    李靖叹道:「说吧!」

    徐子陵低声道:「待会若我要出战可达志,不论胜败,事後也会诈作受了内伤,大哥设法亲自送我离宫,好让我能抽空去对付杨虚彦。」

    李靖答应一声,掉头离开。

    说时迟那时快,纪倩像蝴蝶般飘过来,一把扯着他衣袖,硬拉他到一旁,绷着粉脸气鼓鼓的道:「你和胡小仙那丫头是甚麽关系?为何要坐上她的车子在东市兜圈。」

    徐子陵心叫糟糕,教他可怎麽回答?

    候希白确是好朋友。

    寇仲一众人等在朱雀门後的广场下车,安步当车朝横贯广场走去。

    寇仲乘机问常何道:「待会的廷宴有甚麽礼节要遵守的?我会否坐在你身旁?」

    常何笑道:「放心吧!就算你老哥有甚麽违礼之处,亦绝不会有人敢怪你。郑公公早上特别奉命来找我,嘱我务要令你宾至如归,可见张娘娘多麽着紧你。待会只要我向郑公公说一声你老兄爱到广场趁热闹,他自会作出安排,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寇仲心忖若常何跟在他身旁,他仍是难以脱身,试探道:「我自己一个人去凑热闹便成,常兄不用伴着我。」

    常何道:「这怎麽成?今晚我们两兄弟定要狂欢达旦,不醉无归,共渡佳节。」

    寇仲暗呼不妙,偏又对常何过分的热情欲拒无从。

    梅此时撇下沙成就、沙成功两兄弟,来到寇仲另一边道:「莫先生既是高手,千万勿要错过今晚廷宴的一场精采武斗。」

    寇仲装作愕然道:「今晚的宴会不是为庆祝新春而设吗?且又在禁宫之内,怎会有人比拼动手?」

    常何道:「这是皇上本族李阀的传统,每逢佳节喜庆,都是比试较量的好日子,大家只是点到即止,不会出现重伤流血的场面。正因我大唐武风炽盛,大唐军方能无敌於天下。」

    寇仲装出恍然而悟的神色,道:「梅兄是否亲自下场玩两手?」

    梅此时己视他为太子建成一方的人,没有隐瞒的道:「今晚会由太子殿下遣人出战,挑战天策府那方面的人马。唉!若我是秦王,也要非常头痛,除李靖和红拂女外,其他全是人家的手下败将。」

    常何道:「我曾亲眼目睹李靖的血战十式,确是一等一的厉害刀法,不过比起可达志的狂沙刀法,恐怕要稍逊半筹。」

    寇仲装外行的道:「若只是相差少许,又不是真要分出生死,那不可以斗个平手了事吗?」

    梅笑道:「棋差一着,也要缚手缚脚,何况比武争雄,在座者高手如云,皇上更是武学的大行家,只看几招,立即可分出谁高谁低。咦!所以说白昼不要说人,夜晚勿要谈鬼,那个不是可兄?」

    两人循他目光瞧去,只见可达志正陪着位娇滴滴的美女在人群中穿插闲逛,一副志足意满的神态。

    寇仲再定睛细看,可达志身边的不是喜儿还有谁。

    可达志这时亦看他们,领着喜儿朝他们走来。

    寇仲回头偷瞥沙成功,只见他早气得脸露青筋,双目射出嫉恨神色。

    第三章

    徐子陵非是侯希白,故不清楚纪倩的脾性,更怕说错话被她发觉是「冒牌」的,只道:「我和她在关外曾有一面之,就是这样而已!」

    纪倩冷哼道:「若只仅是一面之的关系,她为何四处派人查你,又费神在东市等你回兴昌隆。照我看你定是和她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还要隐瞒人家。」

    徐子陵开始发觉此女并不简单,同时给她问个措手不及,大为狼狈。只好洒然耸肩道:「纪倩姑娘不相信的话,小弟也没有办法,我和她的唯一关系,就是曾在赌桌上蠃过她一半,真的就止於此。」

    纪倩一对明眸亮起来,盯着他道:「原来你是懂得赌术的,莫公子在甚麽地方挫过胡小仙那丫头的威风呢?」

    徐子陵暗叹一口气,知道已为侯希白惹上麻烦,来个两方扯平,低声道:「在九江。」

    纪倩欣然道:「那定是在由『赌鬼』查海主持的因如阁,对吗?可是天九大赛的得胜者是胡小仙而非你莫大爷啊。」

    徐子陵这才晓得天九大赛的胜出者,道:「我并没有叁加天九大赛,只是赛前和她赌过两手。」

    此时几位公子哥儿模样的人朝他们走来,纪倩叹道:「那班冤鬼又来了!」接着探手到他的小臂狠狠捏了一记,低声道:「迟些再和你算账。」就那麽飞快的溜掉。

    可达志挟美而至,哈哈笑道:「终於见到梅大掌门,听说梅兄曾与寇仲和徐子陵碰头交手,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喜儿则笑意盈盈的向众人施礼,对沙成功则态度冷淡,目光反落在寇仲的丑神医身上,似乎有话要说。

    梅被他惨揭疮疤,心中暗恨,又不能不答,只好道:「确有碰头,却没有真正交手,这两人乃无胆之徒,最出色的本领就是逃跑。」

    寇仲听得心中好笑,常何脸上露出不屑神色。

    沙天南、沙成就和沙成德三父子另给人截着在後面各套寒

    换怀剿ㄐ

    子的谈话。

    横贯广场的宾客人数已达数千,仍是不觉挤迫。且天公作美,明月当空,兼之北面有宫墙挡住寒风,所以广场分外和暖。

    可达志微笑道:「有齐王和梅兄率队,他们自然要望风而逃。照梅兄的看法,这两人究竟哪个比较高明?」

    寇仲和常何对梅都没有好感,交换个眼神,心中暗笑。皆因听出可达志弦外之音,在嘲讽梅凭着人多势众,对方当然要突围逃走。

    梅是聪明人,怎会听不出他话里有话,不可达志是长林军最当红的人,兼有东突厥在背後撑腰,他不得不忍下这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道:「这个颇为难说,他两人各有所长,但均是不拘一格,无论多麽简单平凡的招式由他们使出来,均能有点石成金之妙。」

    寇仲从未这麽听敌人评论他和徐子陵的武功,感觉非常新鲜。

    可达志神往的道:「听梅掌门的形容,这两人确已臻大家境界,始能化腐朽为神奇,寓巧於拙。若能和他们任何一人决胜争雄,必是人生快事。」

    沙成功终於找到机会,狠狠的道:「这两人在洛阳亦是威名甚盛,可兄若碰上他们,会有多少成胜算?」

    可达志耸道:「半成都没有。」

    包括寇仲在内,各人对可达志的谦虚都大感讶异。

    沙成功哈哈大笑道:「如此可兄得小心快事会变成恨事。」

    可达志露出一丝充满嘲弄的笑意,淡然自若的先朝喜儿深望一眼,才向沙成功道:「二公子对武事始终是外行人,不明白武学不但讲求招式与功底,更重心法。

    小弟狂沙刀法的心法是『败中寻胜』,此道理颇为玄奥,非是三言两语可解释清楚。」

    寇仲首先动容,他虽未能完全把握可达志所说的心法,但能以力图化败为胜的精神去和敌人交手,已非常特别。不由有点为徐子陵担心起来。

    喜儿露出崇拜的神色,这比可达志的说话,对沙成功造成更大的伤害,登时作声不得。

    梅大讶道:「可兄竟有此独门心法,虽怪狂沙刀法令人人防不胜防,变幻莫测。」

    可达志若无其事的道:「小弟这套刀法是从大漠领悟出来,任何到过大漠的人都该体会到那是个充满死已味道、不测和绝望的地方,而从绝处寻生机,正是败中求胜的至理。」

    喜儿赞叹道:「可爷说得很动人哩!」

    可达志像故意要气沙成功似的低头柔声道:「喜儿姑娘不是爱看杂耍吗?那边的杂耍刚开锣表演呢。」

    喜儿喜孜孜的点头,又道:「可爷请稍待片刻,喜儿想和莫先生说两句话。」

    徐子陵往找卜家兄弟,瞥见寇仲正和喜儿在说话。

    他只依稀记得喜儿当年的样儿,故一时间认不出长得更漂亮的她,正嘀固为何会有美女看上寇仲现时这副尊容,冷不防有人拦在前方,哈哈笑道:「想不到竟碰上莫兄。」

    徐子陵愕然止步,赫然是突厥高手可达志,一时间他仍未习惯「认识」他,不由有点慌了手脚。

    常何和梅来到可达志身旁,常何还在礼貌上和徐子陵打个招呼,梅则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一副看热闹和落井下石的样子。

    寇仲舍下喜儿朝他们走来,沙成功则乘机去向喜儿纠缠。

    四周的宾客以为可达志和徐子陵是朋友打招呼,并不察觉两者间的敌意。

    可达志见徐子陵怔怔的瞧着自己,大讶道:「莫兄不是心怯吧!」

    徐子陵恢复过来,心中剧震。

    凭着过人的直觉,他几敢肯定可达志是因知道今晚出手的人是他「莫为」,才会误以为他在心怯。这资料极为管用,因可由此断定刚才天策府内的人里,有李建成的内奸在其中,否则可达志理该没可能猜到出手的是他而非李靖。

    此事非常重要,必须立刻通知靖。

    乾咳一声道:「可兄何出此言?」

    可达志亦是才智高绝之辈,立即察觉到说的话有问题,脸不改容的微笑道:「本人精於观人於微之道,且只是随便一句话而已。奉劝莫兄一句良言,良禽择木而栖,莫兄若选择错误,恐有不测的後果。本人若非对莫兄的剑法非常欣赏,也不会白费这唇舌。」

    此时寇仲来到,呵呵大笑道:「可爷的中原话修养真好,出口成章的,小人万万不及。嘿!这位是……」

    常何道:「这位兴昌隆的莫为老师。」

    寇仲道:「我们早见过面哩!莫兄和家叔同名同姓,比同姓一家亲更要亲近,又又这麽有缘,找个机会我们定要碰碰头摸摸酒杯底。」

    徐子陵装作不认识梅般目光落到他脸上,梅傲然望往夜空,寇仲故意讶道:梅兄不是与莫兄有甚麽过节吧!」

    梅冷然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有机会定要领教一下莫兄连可兄都要赞赏的剑法。」

    这番话充满火药味,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寇仲乾咳一声,正要说话,可达志截入道:「莫兄请考虑一下,勿要悔之莫及。」

    徐子陵哈哈笑道:「我莫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知甚麽叫後悔。」

    说罢拂袖而去。

    梅发出嘿嘿冷笑,充满不屑的意味。

    寇仲低声问常何道:「甚麽事?」

    可达志盯着徐子陵远去的背影,微笑道:「今晚我可达志会令他明白甚麽是後悔。」

    「当!当!当!」

    廷宴的钟声,终於敲响。

    在近臣妃嫔和建成、世民、元吉三子陪同下,鼓乐喧天声中,李渊头戴龙冠,身穿皇袍,登上承天门楼,接受群臣宾客的祝贺,并说了一番应节的话。

    广场的气氛立时沸腾起来,当李渊从门楼退回太极宫,各类表演随即开始。有资格的人则鱼贯往太极殿赴廷宴。

    进入承天门,就是嘉德门,位於承天和太极两门之间,明显是为宫禁的安全隔断承天和太极两门的一道屏障。

    步出太极门後,左右建有钟楼和鼓楼。前方雄伟壮观的太极殿,气象万千的坐落在广场正北处。在满灰砖地面的广场中,用大石板在大殿前出一条道作御路,直抵殿门。

    太极殿乃是皇宫内最宏伟的建筑物,开阔十二间,进深十五间。最使人叹为观止是殿顶采单檐四坡式,斗拱出四层,构造简单中见复杂,实是美感和力学的结合。

    广阔的殿堂在北端设六张圆桌主席,能坐入这六席者当然是王族的人。东西两边安排入座,一切井然有序。

    徐子陵随天策府的人往太极殿走去,觑空找个机会向李靖说出内奸的事,李靖听得眉头大皱,却因不便说话,只点头表示晓得。

    长孙无忌来到徐子陵另一边,淡淡道:「莫兄和李将军很谈得来啊!」

    徐子陵知他细心多智,不敢轻忽,苦笑道:「长孙兄是误会了,李兄只是不放心鄙人的功夫吧!」

    李靖装作尴尬的道:「莫兄勿要多心,因事情关系重大,李某才好奇的多问上两句。」

    长孙无忌道:「据闻可达志那晚在上林苑与莫兄交手後,事後曾对人说,莫兄的身法比剑法好。小弟和敬德曾仔细推研他对莫兄这古怪的评语,仍是百思不得其解。莫兄是当事人,当比我们更能把握可达志这句话的含义。」

    徐子陵心中大懔,不由要对可达志重新作出评价。他当然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侯希白的剑招不能完全配合他潇洒玄异的身法,却不知因他用以应战的非是惯使的美人摺扇。但他怎可揭破?

    李靖道:「我们到一旁去。」

    为免阻碍别人,三人移步到太极殿广场的一角,继续先前的话题。

    徐子陵瞧着寇仲扮的莫神医在常何和梅左右陪伴下,杂在宾客中登上大殿的白石台阶,道:「那晚因有建成太子在座,鄙人不敢把剑法使尽,所以可达志才有这样的批评。」

    庞玉和尉迟敬德隔远见到他们,走过来打招呼,前者笑道:「是否在商量今晚的徵恶大计,我们都要倚仗莫老师呢。」

    尉迟敬德神色凝重的道:「可达志的狂沙刀,恐只有宋缺的天刀才可稳胜他,即管寇仲的井中月对他,胜负仍属未知之数。所以莫老师切勿犯上求胜心切之忌,因为可达志不但韧力惊人,且最擅以坚攻坚,乃打硬仗的高手。」

    徐子陵心忖尉迟敬德认识的寇仲,只是洛阳时的「旧」寇仲,经过洛阳至今的一番历练,又得「天刀」宋缺苦心栽培点化,更与四大圣僧对仗过,今时的寇仲已非洛阳时的寇仲了。

    他当然不会因而轻敌。

    李靖道:「敬德放心,莫老师绝不会犯上轻忽的毛病。」

    长孙无忌讶道:「小弟有种奇怪的感觉,莫老师似乎一点都不把可达志放在心上,这是否无忌看错?」

    此时鱼贯入殿的队伍忽然一阵哄动,原来是尚秀芳来了,陪着她的正是红拂女,男男女女竞相争看她的风采,足见其惊人的魅力。

    见到李靖,两女朝他们走过来,惹来不少艳羡妒忌的目光。

    徐子陵趁两女尚未抵达前,向长孙无忌道:「我这人对名利看得很淡泊,今晚又不是要分出生死,所以没有把这事怎麽放在心上,抱着事到临头才去应付的念头,并不像长孙兄所想的不把可达志看在眼内。」

    长孙无忌似对他颇有猜疑,虽因尚秀芳驾到不再问话,一对剑眉仍紧蹙不放。

    众人齐向尚秀芳亲热周旋。

    尚秀芳确是天生丽质,有倾国倾城的艳色,最动人处是她行立坐卧,均是仪态万千;一颦一笑,无不能颠到众生。

    当她来到众人面前的时候,包括李靖在内,无不被她从淡妆秀出来异乎寻常的迷人美态慑服得屏住呼吸。

    她若似含情脉脉的大眼睛滴溜溜的在众人身上打个转,最後停在徐子陵脸上,话却是向各人说的,微笑道:「秀芳生性好奇,见诸位讨论得兴高采烈,忍不住央红拂姐姐带秀芳过来聆听聆听。」

    各人当然知她在说笑,她肯过来和他们寒暄应酬,不但令他们大感有面子,更是宠若惊。

    庞玉笑道:『我们正研究今晚秀芳大家会否开金口,在廷上为皇上献上一曲?」

    在天策府诸将中,庞玉乃着名风流的人物,像这种语带调侃的话,绝不会出自尉迟敬德、李靖等人之口。

    红拂女代答道:「秀芳今趟是应皇上邀请来赴会,而非表演歌艺。」

    假若尚秀芳是应李世民又或李建成之邀来出席除的廷宴,是顺理成章的事。若邀请来自李渊,那他们的关系便大不寻常。徐子陵直觉感到其中非是因男女关系,而是与尚秀芳的母亲明月有关。

    尚秀芳的美目从庞玉移回徐子陵处,柔声道:「莫老师不但剑术高明,原来还是琴棋书画,无有不精的风流人物,秀芳尚未有机会讨教。」

    徐子陵大感尴尬,暗骂侯希白「不知检点」,但稚有把这暗含讽刺的恭维硬咽下去,更知尚秀芳私下留心「他」在青楼的史迹,说不定连与纪倩「鬼混」的事亦了如指掌。

    硬着头皮道:「鄙人只是陪我家二少爷到上林苑去溱兴趁热闹吧!」

    尚秀芳大有深意的瞟他一眼,以徐子陵的心胸修养,心神仍不由悸动。

    李靖道:「时间差不多哩!秀芳大家请。」

    众人往殿门瞧去,大部分宾客均已入殿,再不起行,便要迟到。

    尚秀芳亦不谦让,在红拂女陪伴下,领先朝太极殿袅袅婷婷,婀娜多姿的轻移玉步。

    徐子陵正要举步,长孙无忌溱近道:「秦王嘱我是醒莫兄,只要莫兄能挡可达志十五刀,他会中止比赛,我们天策府已可争回颜脸。」

    徐子陵微笑道:「最好由皇上来终止比赛,那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言罢再不理长孙无忌,追在李靖背後去了。

    第四章

    寇仲步入太极殿广阔壮丽的空间,才发觉自己在长安是多麽受欢迎,无论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争着来和他打招呼攀交情。

    他忙个不亦乐乎时,梅??拍拍他肩头道:「小弟要失陪哩!迟些再找莫先生喝酒作乐,由小弟作小东道。」

    寇仲愕然道:「梅掌门要到那哪去?」

    常何笑道:「梅掌门不是要到甚麽地方去,只是各有席位,暂且分手吧!」

    梅??哈哈一笑,自行去了。

    常何扯着寇仲,往贴近主席的??席走去,解释道:「建成太子占八席,秦王六席,而齐王则只有四席的配额,席位矜贵,梅??只能坐到齐王的配席去。」

    寇仲明白过来,道:「小弟当然和老爷公子等坐入太子殿下的配席,对吧?」

    常何笑道:「你老哥是特别嘉宾,坐的是皇上的配席,到哩!」

    寇仲随他停步在东席外档的第叁席,两名大官长身而起,道:「莫先生请坐!」

    寇仲定神一看,竟是刘政会和今天在四方楼见过,外事省的温彦博,连忙回礼。

    刘政会亲自为他介绍席上诸人,都是各部省的头号官员。

    他坐到刘政会和常何间,还有两个席位是空着的。

    谈笑两句後,寇仲忍不他问道:「谁人尚未来呢?」

    刘政会笑道:「这要问老温才成。」

    温彦博道:「一位是重要的外宾,礼貌上当然该由我们等他,而非让他呆等!小弟暂且失陪。」

    寇仲没有放在心上,凑近常何道:「这种宴会可把人闷出鸟儿来,究竟甚麽时候才可到外面玩?」

    常何为难的道:「我本以为你坐的是太子殿下的配席,溜起来没有那麽碍眼,现在嘛--」

    刘政会见他两人交头接耳,好奇问道:「甚麽事?」

    寇仲苦笑道:「没甚麽,只是我的外游大计完蛋了。」

    同坐者都是天策府的高手,包括长孙无忌、尉迟敬德、李靖夫妇、庞玉、罗士信、刘德威。

    尚有四个空席,却不知留给何人,徐子陵不像寇仲,虽心中嘀咕,却清楚不宜询问任何人。

    幸好长孙无忌没有坐在他身旁,否则还要招架他的问题。

    宫娥太监为他们的??子添酒,左边的庞玉叹道:「今晚不知谁家的幸运儿,能坐在秀芳大家的身旁。」

    大殿虽坐满人,但因此乃宫廷宴会,人人庄重自持,不敢喧哗,气氛克制严肃。

    红拂女低声笑骂道:「照我看秀芳的心早另有所属,玉公子勿要痴心妄想。」

    在座诸人无不动容,且亦不无妒忌之意。

    「玉公子」乃庞玉在天策府的诨号,闻言一震道:「那人才是真正令人既羡且妒的幸运儿,究竟此子何人,只要本公子把此讯传出,包保有很多人会找他拚命。」

    红拂女道:「此君姓甚名谁,请恕红拂未能提供,因为我只是猜想出来的。」

    长孙无忌兴致盎然的道:「在下虽没有资格作秀芳大家裙下之臣,但仍关心尚才女的终身幸福,不知大姐是从甚麽蛛丝马迹猜出尚才女心有所属呢?」

    红拂女道:「昨天红拂到上林苑探访她,见到她在笺上把『长相思、长相忆;珠泪纷纷湿绮罗,少年公子负恩多』这几句诗词反覆写下十多遍,见我来到,还把笺子扔掉,若非深受相思之苦,怎会如此?」

    庞玉颓然道:「多谢大姐提点,这笺子绝不会是为我写的。」

    李靖忽然低声道:「看是谁人来了。」

    众人跟他眼光瞧去,只见一群人昂然人殿,其中两人赫然是东突厥的康鞘利和京兆联的大龙头杨文干。後者显然在长安的权贵间很吃得开,不断和东西两席的达官贵人打招呼。

    随在他们身後的是大仙胡佛和他的女儿胡小仙,想不到这对赌界的名人父女也在被邀之列。

    胡小仙经过时美目朝徐子陵瞟来,还抿嘴浅笑,一副得意盈盈的可恨神态。

    坐在徐子陵旁的罗士信奇道:「莫老师认识胡小仙吗?」

    徐子陵大感尴尬,只好含糊道:「只是一面之缘吧!」

    红拂女此时经推李靖一把,道:「世绩偕夫人来哩!」

    徐子陵听得心神一震,往殿门瞧去,果然是沈落雁小鸟依人般旁着李世绩朝他们走来,不由心中叫苦。

    寇仲忍不住又向刘政会探问跃马桥一带建??的来龙去脉,正说得入味时,忽然在座诸人纷纷起立,正不知发生甚麽事,却见美丽的尚秀芳在今晚负责打点廷宴的太监头儿陈公领路下,翩然直趋席前。附近各席的人无不露出羡慕的神色。

    寇仲醒觉过来,慌忙学其他人般起立迎迓,暗忖尚秀芳可比任何大官巨富,更具有魅力。

    陈公公亲自为尚秀芳亲开椅子,请她入座,岂知尚秀芳竟道:「秀芳有一不情之请,可否改坐莫先生身旁,俾能向莫先生请教一些医学上的问题。」

    若换过寇仲是庞玉又或侯希白那类长相风流的人物,众人必猜是神女有心,但若是寇仲这位丑神医,自然没有人怀疑到这方面去。

    当下刘政正会近然让位,另两名小太监到来为尚秀芳朝迁席位,等尚秀芳安然在寇仲旁坐下,众人才纷纷回座。

    常何凑到寇仲耳旁说笑道:「小心老兄你的童身不保。」

    寇仲惟有以苦笑回报。

    尚秀芳立时成众矢之的,包括常何在内,人人争着向她奉承,而她亦是口齿伶俐,口角生春,绝不得失任何人。

    寇仲则像变成一个哑巴,不时偷眼朝殿门瞧去,先後见到李密、王伯当、晁公错、可达志等人入场。

    当他瞧见入场的是东溟公主单婉晶和她指定的夫婿尚明时,尚秀芳终於「撇下」

    席上诸人,凑到他耳旁轻轻道:「莫先生知否秀芳为何会给安排到这席来呢?」

    寇仲心知不妥,硬着头皮低声道:「究竟是甚麽原因?」

    众人以为他们在讨论医学上的问题,不敢打扰,各自捉对说话谈笑。

    尚秀芳道:「因为这是秀芳特别要求的。唉!你这人呢!差点给你骗了。」

    寇仲心中剧震,愕然往她望去。

    尚秀芳报以迷人的笑容,若无其事的道:「莫神医甚麽时候可抽空来为秀芳治病?」

    寇仲仍未弄清楚她「差点被骗」的真正含意,苦笑道:「秀芳小姐有命,小人怎敢不从,小姐甚麽时候要人,小人就甚麽时候向小姐报到。」

    尚秀芳「噗哧」娇笑,那对能勾魂摄魄的翦水双瞳滴溜溜的在他丑脸上打了个转,凑近把声音压至低无可低,但仍字字清晰,呵气如兰的柔声道:「新春佳节,少帅来上林苑陪秀芳过年如何?今趟可不要失约哩!」

    寇仲立时头皮发麻,完全不晓得在哪里露出破绽,竟给她识破自己的假面目。

    颓然道:「小人怎敢违命?」

    此时温彦博回来,领着的外宾赫然是东突厥派来作贸易的使节莫贺儿。

    鼓乐声起。

    大唐皇帝驾到,大殿近千宾客肃立恭迎。

    徐子陵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四个空席分别给两对夫妻填上,一对是徐世绩和沈落雁,另一对是单琬晶和尚明。

    听到「驸马爷」的称呼,徐子陵始知东溟公主单琬晶依照东溟派本身的安排,「纳」尚明为婿。难怪先前再会伊人,她表现得那麽庄重自持,言谈间尽量避免男女之私。

    沈落雁美目深注他两眼後,装出不再留意他的神情,但徐子陵敢肯定她已看穿自己是徐子陵。

    单琬晶却因有「雍秦」这前科,虽有怀疑,仍不能断定,故眼神不住住他扫射,弄得他更是坐不安宁。

    虽说他从没有与两女发生过甚麽关系,又或谈情说爱,更早知名花有主,但如此面对面的看着两女成双成对的同席对坐,那种不好受的古怪滋味只有自己才知道。

    幸好此时李渊率领妃嫔、叁子和皇亲国戚进场,一行浩浩荡荡的近百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他的苦况和压力因而得以舒缓。

    李渊诸妃中徐子陵唯一认识的是董淑妮,她的艳色绝不逊於其他妃嫔之下,紧跟在德妃和怪病刚愈的张婕妤之後,可见甚得李渊爱宠。

    李建成等亦各自领着妃嫔,依尊卑之序入殿,建成後是世民,接着是元吉,最後是李神通、李南天等李阀成员。

    寇仲的目光从李秀宁入殿後便离不开她,最令他悲苦的是柴绍公然伴在她旁,显是名份已定,才能在席位作出如此安排。

    到李阀诸人在六围主席坐好,殿内群臣宾客,在李渊最亲近的两位大臣刘文静和裴寂领头下,向李渊祝酒叁通,令人殿的气氛登时热烈起来。

    李渊再说一番请各人不用拘礼、佳节尽欢的话後,百多名歌舞伎在纪倩的领导下从主席两侧的後殿门彩蝶般飘出来,在悠扬的鼓乐声中,载歌载舞。

    歌舞中的纪倩份外迷人,在众多歌舞伎的衬托下,尤能显得她出众的曼妙姿态。众女和唱下,她轻歌曼舞,声音甜美,虽及不上尚秀芳独特出众的风格,亦另有一番动人的韵味,难怪能成为长安最红的名伎。

    只见裙裾翻滚,长袖飘荡,纪倩婉转动人的歌声,能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艳色舞姿,连李渊亦难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寇仲尚是初见纪倩,不由也把因李秀宁而来的愁思怅绪暂且放下,看得如痴如醉,耳旁忽然响起尚秀芳娇柔的声音道:「莫先生是否心动哩?」

    寇仲惊醒过来,鼻内充盈着这美女的芳香,忍不住随口反击道:「只有对秀芳小姐,小弟才会动心。」

    尚秀芳微感愕然,俏脸一热,白他一眼低声道:「又在骗人!」

    这次轮到寇仲一怔,暗忖难道尚秀芳看上自己,否则怎会有此女儿娇痴神态,更用这种口气语调和他说话。

    其他人正全神欣赏歌舞,并没有留心在这对男女间发生的小插曲。

    只听纪倩领唱道:

    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

    龙衔火树千重焰,鸡踏莲花万岁春。

    帝宫叁五戏春台,行雨流风莫妒来。

    西域灯轮千影树,东华金阙万重开。

    一曲既罢,灯火倏暗,忽然众女手上变戏法般多出一盏彩灯,霞光耀射中百灯齐舞,在大殿的空间变化出千万种由灯火舞动轨迹所编织出来的图案,人人看得目不暇给,叹为观止。

    当殿内灯火重明时,众舞伎已从来路退出殿外。

    喝采声震殿响起。

    寇仲席内另一位大臣高士廉边鼓掌,边向尚秀芳道:「秀芳大家编的这场舞曲,确是精采绝伦,教人佩服。」

    寇仲这才明白为何尚秀芳会住进上林苑,原来是为了训练歌舞伎以作这场表演。

    尚秀芳连忙谦让。

    宫娥此时流水般把佳肴美馔奉上席来,又是另一番的热闹。

    轮到李渊向众人祝酒,又掀起一派宾主尽欢的融洽气氛。

    另一边的徐子陵心有所感,暗忖若非大唐声势如日中天,今晚年夜宴的气氛绝不会像刻下般高张炽热。如非宫廷派系斗争不绝,大唐确有谁能与争锋之势。

    酒过叁巡後,叁百名雄纠纠身披战甲的禁军卫士,从正殿门操入,排成各种阵势,分持刀抢剑盾,表演一场充力学美感的「兵阵」

    比对起刚才旖艳的舞伎,又是另一番满阳刚味道,同样扣人心弦。

    「兵舞」既罢,李建成领着李世民、李元吉和其他王亲贵谓向李渊祝酒,再掀起另一个高氵朝。

    到平静下来时,李建成长身而起,朗声道:「我大唐自起兵太原,一直战无不克,究其因皆因能以武立国,又广揽各方贤材。今晚际此盛会,依我大唐传统,武试当不可缺,本殿下就抛砖引玉,派出长林军都尉可达志将军,接受挑战,点到即止,不论胜败方,两方各赏十两黄金,以为助兴。」

    殿内立时爆起一阵采声。

    徐子陵心中叫好,想不到这麽快就可上场比武。

    在众人注目下,可达志长身而起,昂然来到殿前,向李渊下跪叩首。

    第五章 廷宴风云

    直至身处局内,分坐不同席位的寇仲和徐子陵始设身处地的体会到御前比试的关系重大。

    李世民凭的是盖世军功,李建成凭的却是正式皇位继承人的身份。兼之得李元吉靠拢相助,形成互有短长的实力争持。

    在两大派系的角力中,最重要一环是争取敌对或中立的人投向自己的一方,而先决条件就是显示自己的一方占在上风。

    可是有李渊瞧著.两方人马总不能来个公开火并,于是只有通过这种御前比武的方式,以表现实力。

    天策府一方连输多场,不过仍只在平日较小规模的御宴上发生,事后虽被太子党一方渲染传播,损害虽然严重仍不是决定性的。

    但今夜一众大臣与外宾聚首一堂,假若天策府一方再度败北,后果实不堪想像。

    难怪李世民如此紧张,事前亲自点将。

    在李建成口中,似乎任何人都可挑战可达志,事实上只是天策府有资格和敢于出战。

    果然李世民哈哈一笑,长身而起,向李渊禀告道:「王儿天策府新聘得客卿莫为,剑术超群,请父皇允准与可都尉作对比试。」

    殿内泰半人根本不知莫为是何人,见应战的不是头号高手李靖,无不露出兴致索然的神色,更有人猜测是李世民输不起这一场。所以才不让李靖下场。

    大殿静至鸦雀无声。

    站在殿中的可达志容色平静,一派高深莫测的从容姿态。

    李渊显然没想到李世民会派个名不见经传的客卿出来应付如此重要的赛事,立时眉头大皱,此时只见他左旁的张婕妤凑到他耳旁,说了几句话。

    李世民、徐子陵和寇仲同叫不妙时,李渊开龙口道:「莫为若非天策府的最佳人选,王儿最好另择人出战,今晚可非寻常宫廷宴会。」

    徐子陵往李建成瞧去,只见他脸露得色,至此深切体会到太子党和妃嫔党联合起来左右李渊的威力。

    连寇仲也感到他如与李世民掉转位置,亦会同样进退两难。假若他承认徐子陵是最佳人选.其他天策府的高手当然不是滋味。徐子陵一旦败北,等若天策府再无一人是可达志的对手。

    岂知李世民哈哈一笑,道:「孩儿行事,一向讲求兵法。孙子虚实篇有云:「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措胜于众,众不能知。人皆知吾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而应形于无穷。」请父皇钦准莫为应战。」

    这段孙武的兵法,大意是说作战方式不应拘于一格,必须灵活万变,让别人看不出半点形迹。既无形迹,对方自是无法看破自己的虚实,纵使智者亦想不出针对己军的办法,甚至不明白因何被击败。所以最高明的战略,就是对应形势变化无方。绝不让对方看破虚实。

    李世民虽没正面回答李渊的问题,却暗示莫为正是令人看不破的一著奇兵。深合兵法之旨。

    比对下,人人都猜到李建成会派可达志下场。便是有迹可寻。

    李建成立时脸色微变.隐泛怒容,李世民这番话正命中他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欠缺军功。而李世民则是现身说教,提醒殿内诸人他乃天下无双的统帅。

    当然,假若徐子陵不堪一击的惨败,李世民的甚么虚虚实实之言只会成为笑柄。可是在这刻.李世民不但避过把天策府其他高手贬低的危机,更争回主动。显示出泱泱大度的统帅风范。

    寇仲听得心悦诚服。心中暗赞,更感到李世民与乃兄的斗争,已达表面化的情况。

    徐子陵却有更深一层的想法,适才长孙无忌明的暗的示意要他拣取稳守的策略.很可能是李世民的授意。李世民正是要激得可达志求胜心切,反发挥不出狂沙刀法的最大威力。说到底这并非生死决战,只要他能硬顶一轮,李渊可下令停止比武。

    全殿之人屏息静气,等著李渊的决定。

    李渊沉吟片晌。终点头道:「好:就如王儿所请。」

    在尉迟敬德等示意下,徐子陵昴然起立,移到可达志旁,下跪叩首施礼。

    李渊这时方记起曾见过此人,向他询问岳山的事,登时怜意大生,慈颜悦色的道:「原来是莫卿,莫卿虽谨记这只是比武试招,有朕亲自监督,钟声一响,不论任何情况,均须立即停手退开。莫卿只要有出色表现,不论胜败,足可令你名扬关中,朕亦会酌材起用,莫卿平身。」

    经李渊这番特别「关照」的话,徐子陵身价立时不同。

    寇仲则暗叫厉害,若李世民决定要徐子陵出战时。连李渊与徐子陵这关系亦计算在内.那李世民心思的精巧细密。必须重新估计。

    徐子陵卓然起立。

    可达志朝他瞧来,从容微笑,没有丝毫剑拔弩张的味道。

    徐子陵大为懔然,知道可达忘年纪虽大不了自己多少,但修养却到达炉火纯清的境界,故临场时丝毫不受外界影响,李世民激将的说话显然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这确是个非凡的对手。

    可达志还抱拳为礼,道:「莫兄请不吝赐教。」

    徐子陵回礼。

    由于依例除值勤的卫士将领外,谁都不准携带兵器进来,故两人须等待侍卫送来兵器。大殿内众人窃窃私语.嗡嗡声四起,话题当然离不开猜测谁胜谁负。

    常何收回审视徐子陵的目光,同温彦博旁的莫贺儿道:「次切大人对可都尉该比我们熟悉,比之跋锋寒,谁的赢面较高。」次切是莫贺儿的官衔。

    假如常何问的是有关徐子陵与可达志的胜负问题.谁都不会生出兴趣,皆因早断定徐子陵必败无疑,当然寇仲是唯一的例外。因他抱的是完全相反的信念。

    但常何问的是与新一代最顶尖儿的两大年青高手寇仲和徐子陵齐名的突厥高手跋锋寒,则无人不生出好奇之心,希望能从刚由东突厥来的莫贺儿口中听得一点端倪。

    寇仲尤其关心老朋友的近况,竖起耳朵倾听。

    莫贺儿微一错愕,笑道:「常大人这问题确难倒小弟,跋锋寒自入中原避难后,一直销声匿迹.据传有商旅在回纥听到关于他的事情,就是连续击败当地最著名的三位高手,又斩杀数名肆虐当地的马贼首领。这消息传回突厥,轰动全国。」

    寇仲心中欣慰,知道跋锋寒正作挑战毕玄前的热身武道修行。

    温彦博道:「这么说,次切对可达志和跋锋寒谁高谁低,仍不愿遽下定论。」

    莫贺儿点头道:「跋锋寒能击败「飞鹰」曲傲,当然非是等闲之辈,但本人始终未曾目睹他的惊天手段,不宜作出评论。但他在年青一辈中肯定是可达志的最大劲敌。」

    众人均感他说话中肯.点头同意。

    莫贺儿的眼光像其他人般不受控制的落在尚秀芳的绝世玉容处。在寇仲的丑脸相映下,更显娇艳欲滴,我见犹怜道:「这种宴会比武,在我们处是家常闲事,还动辄流血收场,秀芳姑娘会否不习惯呢?」

    尚秀芳浅叹道:「到长安后,不习惯也变成习惯哩!」接著向寇仲抿嘴娇笑道:「有莫神医在,有人受伤亦不怕,对吗?」

    寇仲心中一动,正要说话.刘政会笑道:「兵器大人到!」大殿再度肃静下来。

    两名卫士分别把刀剑送给可达志和徐子陵,万众期待下,李阀传统的「廷比」终于开始。

    徐子陵和可达志接过兵器,同时向李渊致敬。然后往左右分开。

    可达志左手握鞘平举前方,背著徐子陵把狂沙刀从鞘内拔出.发出一下先声夺人,震慑全场的鸣响。

    两足微分,配合他挺拔如松柏的雄伟身形,确有不动如山,渊亭岳峙的气势。登时惹起一阵喝采声,更添其威风。

    狂沙刀在大殿通明的灯火映照下,寒芒烁动流转,仿似具有灵性生命的巽物神器。

    徐子陵也不由心叫好刀。缓缓把剑从鞘内抽出来。

    殿内懂得兵器的人都瞧得直摇头,因徐子陵这把只是普通的精钢剑,比起可达志的狂沙刀实是差远了。

    天策府一方的人也看得心中愕然,料不到他用的竟是这么平凡的剑刃,恐怕挡不了可达志多少刀,便会硬给劈崩劈断。

    徐子陵却丝毫不理别人对他长剑发出的叹息声,把剑鞘交给侍卫后,掉剑细看,又以指尖扫抹剑锋,当移至尖锋尽处,嘴角飘出一丝笑意,从容道:「可兄请赐教。」

    可达志仍背向徐子陵,仰天笑道:「莫兄随便出招,小弟从不怕人从背后进袭。」

    这番话不但豪气干云.且隐含羞辱徐子陵的意味,摆出不把对手看在眼内的傲慢。

    可是徐子陵却绝不作如此想,这东突厥的年青高手从拔刀的一刻开始,巳向自己发动攻势,他如若因此动气,会跌入他布下的陷阱中。

    殿内众人,由大唐皇帝李渊到侍卫宫娥,无不感到那种风雨即临,高手对仗千钧系于一发的紧迫形势。人人屏止呼吸,全神观看。

    「叮!」

    徐子陵以指尖弹在剑锋处,发出深渊龙吟般的鸣响,凝而不散。接著腰脊一挺,整个人像突然长高了般,变得轩昂潇洒,自有其睥睨天下的气概。

    绝不比可达志有丝毫逊色。

    变化来得既突然神奇,又出人料外.充满强烈的戏剧性。

    可达志首当其冲,生出感应,只觉对方强大无匹的气势压背而来,若再背向敌人。会立即被迫往下风。

    一声长啸,可达志左鞘右刀.龙卷风般往徐子陵旋转过去。

    全场只寇仲一人晓得徐子陵借弹剑之音暗施真言印法,破去可达志莫测高深的起手招数。

    座上高明者如李渊父子、晃公错、李神通之辈.只看出徐子陵催发剑气,迫得可达志「变招」应付.而不能真正把握其中玄妙处。但巳对徐子陵这莫为观感大□。

    徐子陵从大金刚轮印,□为不动根本印,灵台空明清澈.双目神光内敛,心如井中明月,无有遗漏的瞧著可达志住自已攻来。

    每一个旋身,都带起一阵充满节奏感和劲力的呼啸声,左鞘右刀,交又织出锋芒雷射,攻守兼备的罩网。奇异的劲气,以可达志为中心像沙漠刮起的狂暴风沙般,随著可达志的迫近,以雷霆万钧之势往徐子陵袭去。

    不论是否懂得武功.无不感到可达志已化为一个可怕的风暴核心,大有挡者披靡的威力。

    曾与可达志交过手的天策府诸将,又或曾目睹可达志先前出手的人,尚是首次见到可达志刀鞘并用,以这么奇异的身法展开攻势。至此才知可达志一直隐藏起实力。而徐子□能迫得可达志全力出手,实是非常了得。

    最厉害处是可达志的每个旋转速度都有微妙的差异,教人难以预先掌握他攻势袭体的精确时间。

    可达志的狂沙刀法,分为「旋、吹、滚、卷、破」五诀,刻下使出的正是「旋沙」诀,像沙漠里的旋风般变幻莫测,使敌手无法捉摸。

    面对可达志进攻的徐子陵立时生出乾旱渴热的骇人感觉.大殿似被对方转化成一望无际的风沙,如此功法,换过其他人.确会生出望风沙而溃败的气馁失落感。

    徐子陵嘴角再飘出另一丝笑意。忽然往横晃错,当人人以为他要躲避时,又电射往前,长剑疾挑。

    「叮」长剑像一道闪电般迅疾无伦的射进可达志的刀网去,在肉眼难看得清楚的高速下,刀剑交击。

    接著徐子陵一个旋身,撮掌为刀,狠狠劈在可达志扫过来的刀□处。

    两人同时旋开,当距离拉远至两丈许时,像约好般倏地止旋稳立,正面对峙。

    全殿爆起轰天喝采声。

    两人目光交击。似是全听不到喝采声,更像根本没有人在观战,彼此的眼中只有对手。寇仲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下场把徐子陵替换,如此厉害的对手,到哪里才找得到。

    可达志随手抛开刀鞘,任它掉往一旁地上,接著往前虎扑,狂沙刀依循一道弯旋的弧线轨迹,往徐子陵斩去。

    徐子陵暗捏印法,漫不经意的一剑扫出,全无花巧变化。

    就在刀鞘触地鸣响的刹那,可达志的狂沙刀同时被徐子陵长剑扫个正著。其迅疾可想而知。

    刀剑交击,两人同时虎躯剧震。

    可达志一声长啸.刀法一变.幻出流沙滚动般的刀浪,重重往徐子陵攻去,正是狂沙五诀中的「滚沙诀」旁观诸人无不看得呼吸顿止,透不过气来。

    两人变为近身搏斗,双方均是全力出手,不但动辄分出胜负,且会判别生死。

    徐子陵到此刻方真正领技到可达志的惊天功力,有如置身在狂涛怒飕之中,刀浪滚滚而来,无有穷尽。

    不过他早预占到可达志本领非凡。否则怎能与跋锋寒齐名柬突厥。

    反之可达志因先前在上林苑交手留下的印象,从没料到对手能丝毫不让的□住自已全力的出招。

    徐子陵的以攻对攻,以坚攻坚,强大得有如洛阳,长安那种具最严格军事布置的坚固大城,任对方如何摧动狂风沙般的滚沙刀法,亦不能动摇其分毫。

    最令可达志骇然的是徐子陵的剑法表面充满轻灵飘逸的味道,实则剑剑重逾千钧,外虚内实,且剑法幻变无方,有若天马行空,招招匠心独运,去留无迹。如此剑法,他仍是首次遇上。

    众人看得连喝采打气都忘掉。

    「叮」徐子陵挑中刀锋。

    可达志的刀再「滚」不下去.惟有避开,再度回复隔远对峙之局。

    喝采声震殿响起。

    李世民和天策府一方的人这才松一口气,庆幸徐子陵挡过可达志这轮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寇仲亦松一口气,因看出徐子陵实已稍落下风,非因技不如人。只因他不惯用剑。

    众人目光不由望往李渊,看他会否借此停战之机,中止比武。

    可达志捧刀而立,在李渊作出决定前,长笑道:「痛快痛快:想不到莫兄高明至此,请莫兄再接三刀,然后小弟向莫兄敬酒赔罪。」

    这么一说,连李渊也不好意思下令停赛。

    徐子陵翻腾的气血,到这刻平复下来,心知接著来的三刀必定非同小可,微微一笑道:「可兄请刀下留情,让小弟就算输也不至输得太难看。」

    谁都知道徐子陵这番只是谦虚之词,故不会当真,更为他的气度心折。

    可达志微感错愕,有点尴尬的道:「莫兄说笑啦:小弟刚才施展的分别是「旋沙」和「滚沙」两种刀诀,接著来的就是「卷沙」刀法,请莫兄指点」,说毕双目奇光大盛,刀收往后,全身衣袂拂扬.气势狂猛至极点。

    最奇异的是周遭的空气像停止了流动,空寂得像没有半滴风的茫茫大漠,空气还灼热起来。

    徐子陵露出凝重神色,全神戒备。

    第六章 藉伤遁离

    一切似像静止下来,包括不分昼夜的时光流逝,就像全无生机的乾旱沙漠。

    空气的灼热度却不断提升。

    如此气加,而是骇人听闻至乎极点。

    可达志忽然背脊微弓,双目神光更盛,眼看出手在即,忽有人扬声道:「达志以往数次廷比,用的只限『次沙诀法』,今趟却数诀并用,让我们大开眼界,是否有特别的原因?」

    李建成、李元吉和所有太子党、妃嫔党那方面的人,无不心中大骂,发言者摆明是帮徐子陵扮的莫为。

    无论千军万马的沙场决胜,又或高手间互争雄长,均讲求一鼓作气。可达志蓄势待发,若给打断,气势受挫後,再发招当然会受到影响。

    众人循声瞧去,发言者赫然是坐於右方首席,李渊宠信的大臣封德彝。

    李世民一方的人无不大讶,封德彝一向与李建成关系密切,被视为太子党的中坚人物,为何会这样明助天策府的一方。

    徐子陵亦百思不得其解,无论封德彝对自己多麽看重和有好感,亦该不会冒着开罪太子党和妃嫔党之险,为他助力。

    不过这并非生死决战,只是廷前的切磋较量,谁都不能怪责封德彝。

    李渊这督战者微笑不语,旁人更不敢异议。

    可达志从容一笑,仍保持强劲的气势压力,双目不瞬的紧盯徐子陵,沉声答道:「有莫兄这麽难得的对手,达志怎敢帚自珍,当然要全力出手。」

    李建成等立时心中叫绝,可达志这番话表面谦虚,骨子里却是傲迫人,暗指以往天策府的高手,尚未够资格迫得他使出全力。

    假若他今趟能击败徐子陵,那谁都感到天策府再无能与他撷抗的对手。

    徐子陵淡淡道:「多谢可兄抬举,请赐招。」

    可达志舌绽春雷,暴喝一声,收到身後的狂沙刀变魔法般出现在前方,以极玄奥奇异的手法,身随刀走,往徐子陵击去。

    寇仲首次为徐子陵担心,并对可达志生出莫测其高深的感觉。

    令他对可达志重新评价的原因,是可达志虽分心回答封德彝的说话,气势不但能持不变,且有增无减,既显现出他强大的斗志和坚毅不移的精神,更展示出他深不见底的功力。寇仲自问亦未必能达此境界。

    徐子陵首当其冲,更清楚感受到对手的压力。

    他差点要弃下手中长剑,以擅长的印法来档他这预先张扬的叁刀。

    他当然不能这麽做,只好把杂念全排出脑海外,暗捏不动根本法,提为全身功力,以应付对手以卷沙诀使出来的凌厉刀法。

    狂沙刀在虚空画出一道充满旋卷味道、波浪般起伏的轨迹,变化无穷的朝徐子陵「卷」过来。

    虽是一刀,却由十多重连绵的波卷组成,每个波卷、时间和攻击的角度都有精微的转变,送出卷卷刀劲,汇为成能被墙裂壁的凌厉刀气,威力无涛。

    徐子陵也憔得眉头大厂,适才他能在可达志的滚沙刀诀下力保不失,赖的全是卸劲借气的手法,可是可达志明显是针对他这「强项」而发的一刀,根本是卸无可卸、借无可惜,硬迫他强拚的高明手段。

    最头痛的是可达志早在蓄势待发之际,藉气机把他锁定,若采早前的先躲後攻之法,只会避得一刀,避不过第二刀,在气机牵引下被对方乘势一举击破。

    至此才知盛名之下无虚士,可达志确属跋锋寒、杨虚彦、侯希白那一级数的年轻高手。

    徐子陵低叱一声,电掣飘前,长剑先在外弯,再向可达志迎去。

    「当」!刀剑像两道闪电交击在一起。

    长剑应刀断折。

    殿内过半人失声惊呼。

    李靖举手往摆在桌上的小铜钟击去,但已来不及阻止即将发生的流血惨事。

    可达志的狂沙刀在劈断长剑後,兜头照面的往徐子陵胸口劈去。

    眼看收不回这大有一往无目的一刀,徐子陵扣掉断剑,大拇指却奇迹般按在刀锋处。

    「当」!停战的钟鸣响。

    徐子陵应刀飘飞,断线风筝的落往丈许开外,落地时似微见跄踉,始能立定。

    可达志收刀後退,双目射出奇异的光芒,一眨不眨的瞧着徐子陵,而在眼神中掩不住带上一丝骇异神色。

    殿内诸人这才舒一口气。

    即使李建成亦不愿见到自己的手下猛将在这种佳节当前的场合,闹出流血死亡的情况。

    大殿仍是鸦雀无声,静待李渊的判定。

    李渊亲自鼓掌赞好,立即惹来全殿附和。喝不绝。

    李渊长笑道:「好!好!两位卿家的比试确是精采绝偷,令人叹为观止。」

    可达志和徐子陵下跪谢恩。

    李渊环视全场,拈须微笑欣然道:「可卿固是刀法盖世,莫卿亦为剑术超凡,只可惜剑是凡铁,非战之罪。朕就判令战作平手论,谁有异议?」

    当然没有人取反对大唐皇帝兼李阀之主作出的判断。

    李渊又道:「就由秦王赏赠可卿十两黄金,皇太子则赐赠莫卿宝剑一把。」

    徐子陵和可达志同时谢恩。

    殿内诸人喝叫好。

    这可说是李渊的一次尝试,希望能平息两子间的纷争。

    寇仲凑到尚秀芳耳旁道:「明天见!」

    接着长身而起,在群众瞩目下,来到殿心两人中间处。

    李渊讶然朝他瞧去,寇仲叩禀道:「假若小人医眼无误,莫为宗兄因剑折而受到内伤,必须立觅静地,由小人亲自施针,否则後患无穷,皇上明察。」

    李渊关切的目光落到徐子陵身上,後者合作无间的道:「神医看得很准。」

    殿内诸人同声讲叹,这麽隔远一看,便洞悉徐子陵受了内疡,不是医术如神如寇仲者,谁能办得到?

    有活华佗之称的韦正兴差点要躲往桌子下面去。

    李建成一方的人则啼笑皆非。寇仲此举等若间接指出徐子陵扮的莫为实是大输家,增添了可达志的声威。但若治好这个武功差不了可达志多少的敌人,却才真个後患无穷。不过医者父母心,兼之一向予人糊涂印象的寇仲似又不明白长安派系斗争的形势,连李建成也不忍真的怪他多事。

    李世民长身而起道:「有劳莫神医妙手回音,照顾莫老师。请父皇赐准。」

    徐子陵、寇仲心和肚明李世民终看穿两人的身分,谢恩後慌忙离开。

    长安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落彼继,响个不绝。

    两人离开皇宫,均有龙回大海、猛虎归林的轻松感觉。

    挤进大街的人流里,更感受到除夕夜的热闹气氛。最大的两个花灯年宵夜市,分别在东西两市内举行,街上大部分人均以两市为目的地。少男少女联群结队的尽兴游逛,令两人回信起在扬州过年的情景。

    寇仲笑道:「我们两兄弟终可大摇大摆的在长安街上并肩漫步,世事之难以逆料,莫过於此。」

    徐子陵微笑道:「趁离与侯公子约定会见口的时间尚有半个时辰,莫神医可有兴趣欣赏一下本地名胜。」

    寇仲知他必非只是观光那麽简单,欣然道:「小人怎取不从?」

    徐子陵领着他朝跃马桥的方向走去,「砰砰」群中,不和谁把烟社街对上半空,爆开连串艳丽的彩芒图案,幻丽如梦。

    寇仲叹道:「自随娘离开扬州後,我们像从没有过过年似的,所以今晚的感觉特别强烈。」

    徐子陵笑道:「是否想起你的致致?」

    寇仲颓然道:「又给你看穿。小弟上趟受相思折磨,是在中秋月圆之夜,令我抛开一切往岭南找她,不知是否佳节会特别惹人思念的呢?」

    徐子陵给勾起在该节於成都碰上石青璇的动人情景,不由亦叹一口气。

    寇仲探手搭上他宽敞的肩头,低声道:「你又想起谁哩7.」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每个人的过去只是个沉重的包袱,不提为妙。可达志这小子的狂沙刀法确有一手,你有没有胜他的把握7.」

    冠仲沉吟半晌,道:「非常难说,适才他和你对上时,因为非要分出生死,故仍留有馀力,假如真的全力出手,更不易应付」

    跃马桥在望,街上聚满放烟花燃爆竹的少男少女,气氛热烈。

    寇仲又道:「若有机会和他狠拚一场,必是人生快事。」

    徐子陵突然敦步,道:「到啦!.」

    寇仲环目扫视,发觉正为处一座寺院大门外。此寺规模不大,但显是香火鼎盛,此时中门大开,来许愿祈福的人往来不绝,望进去人头汹涌,烟火弥漫。

    寇仲一震道:「这就是无漏寺,建於开皇八年,难道与宝库有关吗7.」

    徐子陵拉着他挤入寺门,道:「我是从寺院巧妙的结构布局,感觉到此寺极可能出自鲁大师的设计,若小弟法眼无误,杨公宝库的入口就该在寺内某处。」

    寇仲精神大振,旋又叹道:「只恨现在寸步难行,明晚我们再来探路踩场。」

    徐子陵也同意在眼前的情况下,绝无可能寻找道,笑道:「不会再说我不够兄弟吧!」

    寇仲赔笑道:「小弟怎敢。」

    此际两人来到大雄宝殿的白石台阶下,梵颂之音从殿内传来,应是正进行法事。

    寇仲道:「要不要到殿内感受一下建的内部结构,凭你陵少的慧眼看看是否真的是鲁大师的风格。」

    徐子陵笑道:「小弟正有此意。」

    辛苦一番,两人才能挤近殿门,同时往做内瞧去,只见一群和尚,背着他们面向佛坛,正在敲磬念佛。

    主持法事的该是此寺的方丈,面对众僧,双手合什,眼观鼻、鼻观心的领头诵经,一派有道高价的模样。

    徐子陵忽然虎躯一颤,拉着寇仲回头便走。

    寇仲大讶道:「甚麽事?」

    徐子陵低声道:「那主持是「邪王」石之轩。」

    寇仲失声道:「甚麽?」

    徐子陵肯定的道:「那主持就是石之轩,他虽黏上胡须,但化了灰我也认得他。」

    寇仲大喜道:「你的锐目定错不到哪里去。且这亦是顺理成章的事,石之轩不是曾拜於四大圣僧其中两人的座下,偷学佛法绝艺吗?扮高僧等若做回他的本行。

    哈!我们今回是行运到脚指尖,若非举行法事,我们哪有机会见得到他。」两人终挤出寺门,朝跃马桥走去,更感受到佳节举城欢腾的气氛。行人虽是你碰我撞,但谁都不会因此抱怨发怒。

    寇仲续道:「老石倒想得周到,只要来做闭关修,又或说是云游四海,便可出去大干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勾当。」

    「口彭!口彭!口彭!」

    一群小孩把燃点的爆竹投从桥下的永安渠,爆起愈多水花,愈能惹起欢呼和喝采声。

    刚巧有人离开为得密不透风的桥栏,两人取而代之,凭栏而立。

    寇仲随徐子陵的目光望往天上的半阙明月,道:「你在想甚麽。.」

    徐子陵轻叹道:「我在计算为我们联手突袭,能否取石之轩的老命。.」

    寇仲双目闪过为烈的杀机,旋又为眉道:「你比我更有资格作出判断,他的不死印法究竟是甚麽一回事2.」

    徐子陵坦白道:「我仍摸不清他的底子,大概而言:那是一种生和死的转换,被攻时可化死为主,攻入时则可化主为死,使敌手被他玩弄於股群之上,自己则永立於不败之地。昨晚我虽施尽浑身法宝,但他们像个没事人似的,可以想见他的厉害。」

    寇仲道:「照你估计,若我们要杀死石之轩,侯希白会怎样反应?.」

    徐子陵道:「这个非常难猜,首先我们须决定是否要与石之轩来个大解决,并一他的迟一步才想。」

    寇仲苦笑道:「假设宝库入口真在无漏寺内,我们不想办法解决他也不成。」

    徐子陵道:「为这是我们的决定,那今晚我们绝不宜对付杨虚彦,免致打草惊蛇。」

    寇仲点头同意。

    要知直至这刻,晓得他们已抵长安的除外,其他都是不会露他们秘密的人,但如他们出手对付杨虚彦,石之轩定会生出警觉,甚至会推测出一高占道等与他们有关系。

    寇仲道:「侯小子那一关又如何?」

    徐子凌道:「让我和他说,大家既是朋友,不该有任何隐瞒。看看他的反应,我们再作决定。」

    寇仲用力一拍他肩头,断然道:「就这麽决定。我们这就去找侯小子。」

    两人正要离开,香风袭至,一把甜美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背後道:「请问两位仁兄,无漏寺内究竟有甚麽吸引力,令你们在百忙中也要抽空一游?」

    寇仲和徐子陵不用回头亦知来者何人,不由心中叫苦。

    柔软动人的女体,紧挤入两人中不足容人的空间来。

    第七章 缚手缚脚

    河风迎面吹来,带着烟花火屑的气味:吹起绝色美女的秀发,拂在两人的假脸上。

    寇仲苦笑道:「大姐确是神通广大,你不是一直跟在我两叔侄身後吧?」

    「噗哧」娇笑道:「两叔侄,直亏得你们有这麽大的胆子,一个叫莫为,一个叫莫一心,看看李家的人何时把你们关进大牢去。」

    徐子陵把注意力从她香软娇柔的胴体收回来,淡淡道:「今趟又要弄甚麽把戏。」

    美眸往他飘来,微嗔道:「不见人家这麽久,客气点好吗?先回答人家的问题再说。」寇仲道:「刚才我们到寺内叁神拜佛是求转个好运,现在登桥凭栏则是等运到,够清楚明白吗?」

    指着空中爆开的一朵烟花,道:「看:多麽美丽!」徐子陵和寇仲脸脸相觑,又莫奈她何,更是心中叫苦。若给她这麽纠缠不休,今晚如何去进行大计。

    忽又凝望河水,清丽脱俗的玉容露出思索的神色,悠然道:「自从传出消息,说你两人会到关中寻宝,李建成派人遍查长安所有与杨素有关的大小建筑共二十八座,差点把房舍也翻转过来,仍找不到任何宝库的痕迹,这才放弃。假若宝库就在无漏寺内,那真是出人料外。少帅不是说过今晚是最佳的寻宝吉日吗?」

    寇仲给他说得差点哑口无言,再现苦涩的笑容道:「皇宫内谁是大姐的奸细探子,宫中的事似乎没有大姐是不知道的。」

    半边娇躯挨往徐子陵,揍到他耳旁柔声道:「还是子陵老实点。子陵啊!劝劝你的好兄弟吧,没有我的合作,你们得到宝藏亦只会是白便宜石之轩。」

    徐子陵忍受着她亲的挨擦,道:「谁敢不与你合作?问题是今晚我们另有要事,寻宝只好留待另一天。」

    寇仲把心一横,沉声道:「我寇仲说过的话从没有不算数的。总之我们找得宝藏,必有你的一份,但假若你这麽搅浑,最多是一拍两散,大家学李阀的府兵制般就此解甲归田,各行各路。」

    挨入他怀里,仰首失笑道:「少帅息怒。人家只不过想帮忙你嘛。还以为你会感激呢。不过你的威吓恐怕难起甚麽作用。少帅有这麽多兄弟在长安,想解甲归田也没有那麽容易吧?」寇仲给她命中弱点,苦叹道:「幸得大姐提醒,不然我定会把这点忘记。小弟可以保证寻着宝库时.必会用大红花轿来抬你去分赃。」

    占尽上风。站直娇躯,明眸闪闪生光.神态回复一向的笃定冷静,轻轻道:「这还差不多,说得也好听,只是好听的话通常并不实在,我要清楚知道你们的计划。这可是最後一个机会,让你们表达合作的诚意。」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均感拿她无法。

    徐子陵正容道:「我们根本没有计划,你不信也没法子。」

    平静的道:「那就让晓得目前的情况吧:这要求并不过份。」

    寇仲凑到她的小耳旁,先作怪的吹一口气进去,才道:「实情就是我两兄弟仍在摸索宝库入口所在。假若你能提供李建成曾查过那二十八座建筑的名单,对我们的工作会有一定的帮助。咦:为甚麽你的小脸蛋红得这麽厉害?」

    霞生玉颊的狠狠白他一眼,道:「我想杀人时脸孔就会转红。你们若不是在骗我,就是根本不晓得宝库在那裹。小妹正在想:究竟该与你们继续合作.还是揭破你们的身份,好让恨你们入骨的李元吉挽回失去的颜脸。」

    徐子陵微笑道:「不要唬吓我们,只要尚有一丝可能性,贵派绝不肯放弃取得邪帝舍利的机会,那亦是击败石之轩唯一的方法。」

    寇仲接口道:「我们不若在别的事情上合作,例如联手杀死石之轩,只要你查得他藏身之处,我们可助你把他干掉。」

    徐子陵知他在试探。看她是否晓得无漏寺的主持就是石之轩。

    摇头道:「纵使知道他所在,我们也没法把他杀死,否则当年他早命丧於四僧手下。除非有办法令他作决死战,不然凭他的不死印法和幻魔身法,就算祝师和宁道奇联手,亦留不住他。」

    两人听得心中骇然,难怪正邪两道对石之轩如此忌惮,这实在是个根本无法击败的盖世魔君。在另一方面,亦看出至少在这个阶段,有与他们合作的诚意,否则不会说得这麽坦白。

    寇仲道:「撇开石之轩不说,但他手下的人是不懂不死印法吧:至少我们可找几个来祭旗,削弱老石的力量。」

    叹道:「我们和石之轩之间现在正维持着某一种微妙平衡,双方互有顾忌。一旦破坏平衡,後果将不堪想像,所以至少在得到圣舍利前,我们不想轻举妄动。」

    徐子陵道:「你们不用出手,一切由我们包辨。只要你提供准确的情报。我们自会把事情办妥。」

    沉声道:「你们想杀谁?」

    寇仲试探道:「杨虚彦如何?」

    道:「杨虚彦得石之轩幻魔身法真传,想杀他难之又难。你们不若把目标定得实际点,安隆会是个很好的选择,失去他对石之轩会是个很严重的打击。他更是杨虚彦和石之轩问的联系,亦是石之轩唯一信任的人。」

    徐子陵道:「安隆藏在甚麽地方。」

    道:「安胖子是头老狐狸,不过要找他仍是有迹可寻,此事包在奴家身上。好啦:今晚你们有甚麽打算?」

    徐子陵和寇仲打个眼色,寇仲断然道:「我们想试试杨虚彦是否真个杀不死的?」

    皱眉道:「杨虚度今晚根本不在城内,你们怎去杀他?」

    徐子陵和寇仲为之愕然,同时又半信半疑.凭甚麽能如此清楚以行藏诡秘称着於世的影子刺客的行踪去向?

    微笑道:「我只是凑巧晓得他今晚的行踪。他离开长安是为去接他另一个情人荣姣姣,明白吗?」

    寇仲乘机问道:「荣姣姣和你们是甚麽关系?」

    道:「这个请恕小妹不能边露,横竖你们今晚闲着无事,我倒有个提议,让你们考虑。」

    寇仲只希望她不听着他们,无奈的道:「你有甚麽好的介绍?」

    双日杀机一闪,从内掏出画卷,语气平静的道:「这是突厥使臣居住的外宾馆图则,若我们所料不差,赵德言该藏身馆内,如能把他杀死,对石之轩将会做成最严重的打击。赵德言当然非是易与之辈,突厥人中又不乏一流高手,你们自己考虑一下吧!」寇仲接过图则画卷,娇笑道:「若给奴家发现你们今晚偷偷去寻宝,我定要教你们吃不完兜着走,清楚吗?」

    再一阵娇笑,就那麽赤着脚幽灵般没入桥西端处兴高采烈庆祝除夕的人流去。

    寇仲和徐子陵相视苦笑,无言以对。

    同兴杜的秘密巢穴内,高占道听到杨虚彦不在城内的消息,问道:「现在该怎麽办?」

    徐子陵向正沉吟的侯希白道:「侯兄认为妖女的话是否可信。」

    侯希白叹一口气,有点意兴索然的道:「在得到圣舍利前,她的话可以信足至九成,皆因若我们被假情报所误,对她们是有害无利。」

    寇仲断然向高占道道:「取消今晚的年夜饭,来的既非杨虚彦,别的刺客连给我们宰杀的资格也欠奉。」

    牛奉义领命去了。

    徐子陵道:「另一个头痛的问题,就是妖女巳探悉我们和同兴杜的关系,占道可有应付的方法?」

    高占道胸有成竹的道:「这个容易,这些年来,我们曾针对种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反覆推敲出各种应变的方法。只要两位当家点头,整个同兴杜立可销声潜迹,不让敌人找到半点影子。」寇仲大喜道:「这就成哩:但现在尚未是时候,否则只教妖妇妖女们生出警觉。」

    雷九指道:「听希白刚才的语气,阴癸派并不会因得到圣舍利而满足,对吗?」

    侯希白冷哼道:「这个我可作万二分的肯定。阴癸派之所以能成魔门势力最庞大的教派,全靠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祝玉妍更是绝情无义的人,若她们肯和别人分享成果,太阳会改由西边升起来。」

    寇仲同意道:「我也不对她们存任何幻想,但她们的确神通广大,像神仙般无所不知。唐宫内究竟谁是她们的人呢?这人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低。」

    雷九指道:「这问题该由你自己来答,谁比你更熟悉宫内的情况。」

    寇仲沉吟片晌.道:「宫内势力最大的不出张婕妤、尹德妃两女,但究竟谁是妖女,我实在瞧不出头绪。」

    侯希白点头道:「我们若因张婕妤中了焚经散而认定她不是妖女.会是非常不智。」

    雷九指道:「有机会可设法试探,谁肯为莫神医你掩饰,谁的嫌疑最大。不过行事可要特别小心,否则弄巧成拙。反暴露身份。」

    寇仲向一直没有作声的查杰道:「你是否看上喜儿姑娘?」

    没有人想到他忽然岔到这话题去,还是开门见山,查杰立时非常狼狈,尴尬的道:「属下……唉……属下……」

    寇仲笑道:「这里全是自己人,有那句就说那句,我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查杰脸孔全胀红了,垂头道:「仲爷明察,小杰绝不会因私而误公雷九指倚老卖老的笑道:「那即是对喜儿情深一片哩!」寇仲问道:「那喜儿对你又如何?」

    查杰苦恼的道:「她对我比对其他人好。可是……唉:我也不懂怎样说才好。」

    寇仲微笑道:「这个没问题,我会为你给她来个爱情把脉,查个一清二楚。」

    侯希白一头雾水的道:「请恕在下愚鲁,仲少你是否想插手此事呢?」

    寇仲昂然道:「小杰是我的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当然要为他尽心力。」

    查杰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仍未明白这种事他能帮上甚麽忙。

    寇仲又道:「我们今晚该各自回家睡觉,还是听妖女的话去寻赵德言的晦气?」

    侯希白道:「只是赵德言一个已可教我们头痛,何况尚有其他突厥高手,子陵以为如何?」徐子陵道:「眼前头等大事,该是先把不死印卷从杨虚彦身上抢回来。」

    侯希白目射出感激的神色,旋又颓然道:「我们恐怕很难办到,有时我真想把手上的半截印卷毁去,让杨虚彦永无可能得到完整的印卷。」

    徐子陵道:「想抢回另半截印卷当然难比登天。但想得窥全豹却非绝无可能。师妃暄是曾遍阅印卷的人,只要……」

    侯希白斩钉截铁的道:「限於敝门规矩,我绝不能从外人处学得不死印法。」

    寇仲竖起拇指赞道:「有志气:办法总会有的,例如我们倘能买通荣妖女,要她诓得他脱衣登榻,他没可能把不死印卷挂在颈上来干那事儿吧!」徐子陵心中一动,闻言道:「长安有没有澡堂温泉浴室那种子?」

    寇仲拍腿道:「果然厉害,连这都给你想到。」

    高占道、查杰和雷九指都听得一头雾水时,侯希白「啊」一声叫起来,脸露喜色,道:「我差点忘了,安胖子最爱在温水内练气功。既舒服又特别有利他那家的内功修为。」

    最後这点寇徐两人并不晓得。心想原来如此。

    查杰道:「长安共有大小净堂百馀所,最着名的三所是东市的清风泉、西市的凝翠堂和北里的乐泉馆,用的都是温泉水。」

    高占道道:「只要我晓得安胖子的模样,查出他到那所澡堂该非常容易。」

    徐子陵和寇仲的目光同时落在侯希白身上。

    侯希白道:「要把他描画出来只是举笔之劳,问题是我们如何从他处去对付杨虚彦呢?」

    寇仲向徐子陵使个眼色,徐子陵会意,道:「有几句话。我想单独和侯兄说。」

    寇仲起立道:「我们这些闲人避席片刻吧!」侯希白微笑道:「少帅请留下。」

    寇仲受宠若惊的重新坐好,到雷九指等难开,小厅剩下他们三人,爆竹烟花和喧哗欢笑声,仍不住从街外传来。

    徐子陵有点难以启齿的。默然片晌,才道:「据妖女所言,令师最厉害的除不死印法外,尚有幻魔身法,所以无论敌手如何人多势强,仍能突围而走,对吗?」

    侯希白点头道:「正是如此,没有骗你们。这两项功法,都是石师自创的,两者间还有很密切的关系。」

    寇仲沉声道:「侯兄懂幻魔身法吗?」

    侯希白摇头道:「这是石师的看家本领之一。除非我能滕过杨虚彦,否则石师不会把这种秘技传给我。」

    徐子陵和寇仲听得脸脸相觑,之所以会提到幻魔身法。原意只是件开场白,好弄清楚侯希白对乃师石之轩真正的心意,岂知却问出另一件事来。

    侯希白见两人神色古怪,心中涌起不祥的感觉,愕然道:「有甚麽问题?」

    寇仲道:「不知妖女是否胡言乱语,她说杨虚彦已得令师幻魔身法的真傅.想击败他容易,杀他却是难之又难。」

    侯希白虎躯剧震,脸上血色尽退,失声道:「甚麽?」

    旋又摇头道:「不会吧?唉:真的很难说。」

    徐子陵了解的道:「侯兄定因当日在四川争夺印卷时,杨虚彦没有施展幻魔身法,而认为他尚未得到令师传此秘技。但也有可能是他蓄意隐瞒,所以一时难下判断。撇开这事不说。假设侯兄当日不是遇上我,是否根本不知印卷的存在呢?」

    寇仲拍腿道:「我明白啦!」侯希白茫然往他瞧来,苦笑道:「说吧:我现在乱成一片,极须有人指点迷津。」

    寇仲道:「石之轩想害死自己的女儿。」

    连徐子陵也失声道:「甚麽?」

    寇仲道:「我这叫旁观者清,石之轩或者没有亲自下令杀害女儿,却把印卷所在透露与安隆,其他的事便由得他两人去做。唉:虎毒不会儿,石之轩太狠心啦!」侯希白点头道:「石师确是心如铁石的人,唉!」徐子陵和寇仲只能呆看着他。

    侯希白俊脸阴晴不定,好一会才颓然道:「玉不公平啦:石师摆明是褊袒杨虚彦,还要让他来宰掉我。」

    徐子陵道:「这是因为杨虚彦生性与他相近,且利用价值大得多。」

    寇仲不解道:「若我是石之轩,绝不会浪费侯兄这等人才.为何不命候兄去和杨虚度合作,反要借杨虚彦的手来杀你?」

    侯希白道:「这是我们的传统,外人很难理解和明白的。石师的原意是肓我出来专门对付慈航静斋的传人.不过我却有负所托,或者因为这个原因.他决定把我放弃。」

    徐子陵道:「侯兄以後有甚麽打算?」

    侯希白勉力振起精神,道:「幸好有两位支持小弟,否则我侯希白定会一蹶不振,只能有那麽远逃那麽远。」

    寇仲喜道:「果然是好汉一个,现在是否改变主意,央师妃暄念一片不死印法你听听。」

    侯希白回复一贯的洒脱,哑然失笑道:「根深蒂固的思想,怎会一下子改变过来,使敝门法规,在现今的情况下,无论我或杨虚彦,只可把不死印卷二合为一。才能从中学习印法。」

    徐子陵道:「假若令师像私传幻魔身法般违规传了杨虚彦不死印法,侯兄岂非很吃亏?」

    侯希白道:「子陵有此想法,皆因不明白我魔门的规矩.石师把秘法记於卷内,是为「立法卷」,好让我们去争夺,更受到咒誓的约束,不得另以其他途径传授于任何人。除非他不立法卷,才可不在此限。」

    寇仲断然道:「好吧:我寇仲亦立誓无论以任何手段,也要把杨虚彦身上那半截印卷抢回来给侯兄。」

    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对印卷是志在必得.杨虚彦何尝不如是。只要好好利用这双边的关系.又有安胖子作诱饵引子.说不定真可办到。」

    寇仲正容道:「根据贵门的规矩,师傅要杀门徒.徒弟该怎麽反应?」

    侯希白嘴角飘出一丝冰寒的笑意,淡淡道:「当然是全力反抗,难道坐以待毙吗?」

    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成了。今晚如此美景良辰,我们又闲着无事。不若按图索骥的到外宾馆踩踩盘子,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徐子陵和侯希白欣然答应。

    第八章 幸中副车

    外宾馆位於皇城西的市政里内,与皇城只隔开一道安化大街,共有十所,每所均有独立院落,大小建筑物十多座,占地广阔。

    由於最近下过几场大雪,屋顶上厚达数寸的积雪,树木更结满冰串,对高来高去的夜行踩盘者已是非常不利,今晚更另外多出一道难题。就是整个里坊内的官邸华宅,无不张灯结彩,热闹喧天,映得处处明如白昼,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潜进去,只是痴心妄想。

    经雷九指的妙手易容成为三个粗鄙江湖汉的徐子陵.寇仲、侯希白绕着东突厥人居住的外宾馆走足两个圈,仍找不到偷进宾馆的方法。幸好街上全是趁热闹的人,他们亦不虞意人怀疑。

    最後三人在宾馆两旁其中一座瑞兽石雕的底座处挨坐下来,相视苦笑。

    大傩戏的鼓乐声阵阵从皇宫方面传来,此时是亥时中,离元旦只有半个时辰,街上放烟花、燃爆竹、趁热闹的人人情绪高张,迎接新一年的来部份人开始往大傩舞驱鬼下河的必经之路涌去,好沾染些吉祥气,以求得来年的平安。

    寇仲把宾馆图则取出,傩开道:「若我们从後院跨墙而入,可惜东北角的园林作掩护,但出园後将寸步难行,除非我们想大干一场。」

    徐子陵摇头道:「这是下下之策,大干一场,对我们有害无益。」

    侯希白道:「但若要杀死赵德言.这确是个难得的机会.至少我们知道可达志、康鞘利和其他有身份地位的突厥人,都去了皇宫叁宴。」

    寇仲苦笑道:「这叫聪明人出口笨人出手.妖女现在是牵着我们的身子走。」

    侯希白提议道:「不若我们再到後院门去,若找不到机会,就各自回家睡觉。」

    寇仲和徐子陵只好同意,於是又绕回後院,这条里巷只有大街的二成的宽度,远及不上大街的热闹,有的只是疏落路经的人。

    忽然後院门张开少许,一个把帽子压盖至眉眼处的人鬼鬼祟祟的闪身而出,挤进人流去。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剧震。

    侯希白盯着那人的背影,问道:「是谁?」

    寇仲双目涌起浓烈的杀机,沉声道:「香玉山!」三人在永安渠的东岸,瞧着小艇把香玉山送往停在河心的一艘大型风帆,此时河渠泊满大小船只过千艘,全都是张灯结彩,映得河水闪闪生辉,大增潜上敌船的困难。

    寇仲皱眉道:「究竟这是谁的船?香玉山到长安来干甚麽?」

    两人当然没有答案,徐子陵目光扫过岸旁趁热闹的人,道:「无论如何冒险。我也要刺探香玉山去见的是甚麽人。只要给我接近船底,我有办法听到香玉山说的每一句话。」

    侯希白咋舌道:「子陵这探子真厉害,不过只要你浮上水面换气,很容易会被岸旁的人瞧见。」

    寇仲的目光在河渠上下游巡逡,最後落在泊於岸旁的一排小艇上,道:「只要我们偷一艘小艇,可解决往返上落的问题。」

    又伸手搭上侯希白肩头,微笑道:「若香小贼不是和人说足三天二夜,我和陵少都不用到水面换气的。去吧!」徐子凌从小艇滑入水中,迅速贴着渠底潜游过近七丈的距离,来到目标大船的底部,水蛭般贴附上去。

    为怕弄湿衣衫,他身上仅穿内褂。河水虽是冰寒澈骨,但他内功深厚,不畏寒冷。

    当他把耳朵贴在船身,运功收听,整座大船的空间和不同部份的音源,立时活现在他脑海之内。

    在眨眼的高速中.他追踪到从船舱部份传来香玉山可恨的声音.只听他道:「此事尚须从长计议,若给李世民有任何反扑的机会,会前功尽废。」

    徐子陵听得心中愕然,香玉山为何会卷进对付李世民的阴谋中?

    一个女声轻柔的道:「香公子啊:现在那还有时间从长计议呢?一切均准备就绪,只要我们照计划行事,保证李世民难逃大限。」

    徐子陵依稀感到这把声音是认识的人。一时却想不起是谁,心中苦恼时。另一把陌生低沉的男音道:「香兄在担心甚麽?」

    香玉山微作沉吟,叹道:「不知如何我总有点心绪不宁,但真正因的是何事,我却说不出来。」

    女子笑道:「香公子是否因寇仲和徐子陵那两个小子而不安哩!」男子冷哼道:「香兄这担心是否过份了点?」

    女子柔声道:「这两个小子确最擅长捣蛋。不过长安可不同洛阳,他们为寻找宝藏自顾不暇,都还有能力去管闲事。」

    徐子陵心中一震,终猜到说话者正是身份暧昧的荣姣姣,而那男子自然就是像石之轩般神秘鬼祟的「影子剑客」杨虚彦。

    为何要撒谎?杨虚彦和荣姣姣根本是在城内而非城外。若非误打误撞的跟上香玉山,便会给她骗倒。

    到此刻他仍弄不清楚三人间是甚麽关系。当年在巴陵杨虚彦曾行刺香玉山,还全赖自己和寇仲为他消灾解难,该是敌而非友。

    香玉山叹道:「问题在我比你们更明白他们,我敢肯定他们刻下正在长安。可是他们究竟躲在那里?正在干甚麽?我们却连他们的影子都摸不着。」

    荣姣姣恨恨道:「若摸到他们的影子,他们早被碎尸万段。长安定有里助他们的人,否则不能躲得那麽隐密。」

    徐子陵心中大讶,若荣姣姣是祝玉妍的徒弟之一,怎会不晓得他们的事。但听她的语气,确是发自肺腑。难道蓄意瞒她.又或她和阴癸派的关系另有微炒。

    杨虚彦沉声道:「对这两个小子,我们当然不会掉以轻心,但亦不必过份忧虑。李元吉正全力搜索他们,只要他们稍露行藏,保赞不能生离长安.香兄便可去掉这两个心腹之患。」

    徐子陵暗忖假若杨虚产这番话发自真心,那他可能并不知宝库内存在着魔门巽宝邪帝舍利。此亦合情合理,以石之轩的作风,当不会让徒弟晓得此事。

    香玉山忽然道:「那批火器到了没有?」

    徐子陵心中一震,隐约中像把握到某些事,一时却不能具体的说出来。

    荣姣姣道:「最迟初四我们可把火器交到你手上,有问题吗?」

    香玉山断然道:「初四收到当然没有问题,却不能迟过这一天,否则我们会退出整个计划。」

    杨虚彦道:「这个我们明白,大家以後保持紧密联络。」

    徐子陵离开船底,朝寇仲和侯希白的小艇潜游过去。

    徐子陵爬上停在两艘大船间阴暗处的小艇,笑道:「侯兄的运道相当不错,那半截不死印卷至少有半截到了你的口袋里。」

    寇仲愕然道:「杨虚彦竟在船上。」

    徐子一边运功挥发水气,点头道:「荣妖女也在船上,最妙是船上除他们外只有十来人,听呼吸只是武功一般的好手或不懂武功的,不足为处。」

    寇仲把小艇撑到可远眺荣姣姣那艘大船的位置,看到香玉山正乘艇回岸。

    此时两岸游人大减,很多人都赶着去看大傩舞赶鬼落河的表演。

    侯希白兴奋的道:「杨虚彦仍在船上。」

    寇仲瞧着徐子陵穿上衣服,微笑道:「孤男寡女在船上,又是久别相逢。杨虚彦更性好渔色,际此佳节良宵,两人会干甚麽?」

    徐子陵欣然道:「去听听不是最清楚吗?」

    侯希白道:「且慢!这可能是我唯一抢回印卷的千载良机,是否须周详计划呢?」

    寇仲道:「子陵怎麽说?」

    徐子陵道:「我只有四字直言,就是「攻其无备」。杨虚彦做梦都没想到会给我们把握到他的行踪,船上亦没有甚麽防守。只要我们能成功潜到船上,进可攻追可守,随机应变,根本不用计划。」

    寇仲笑道:「大概是这样子,但我却有个更精采的提议。」

    侯希白兴致盎然的问道:「甚麽提议?」

    寇仲忍着笑得意洋洋的道:「杨虚彦一向自命来无踪、去无迹,今趟我们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无影无迹之法把半截印卷盗走,两位意下如何?」

    徐子陵笑道:「上船再说吧!」寇仲催舟而行,借着附近船只的掩护,往目标大船潜去。

    徐子陵和侯希白提高警觉。监视敌船,只要有人在船上向他们瞧来,绝躲不过他们的眼睛。侯希白压低声有道:「船上灯火通明,若我们爬上船去,会很易被发觉的。」

    寇仲笑道:「侯公子太少干偷鸡摸狗的事,我和陵少却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你看到那些舱窗吗?每个窗都是一个入口,明白吗?」

    说话间,小艇绕了个大弯,船头对正敌船的船尾,从这方向驶过去,除非对方有人站在船尾处,否则休想能发现他们。

    徐子陵忽然自言自语的叹道:「为何我们竟像没想过要杀死香玉山.甚或没起过跟踪他好看他在甚麽他方落脚的念头。」

    寇仲一震道:「给你提醒,此事果然古怪。唉:我虽恨不得把他剁为肉酱,但坦白说事实上很怕面对这问题,始终他是小陵仲的爹。怎办才好呢?」

    侯希白插口道:「只要捣破他香家伤天害理贩卖人口的勾当,令香玉山身败名裂,不是比杀了他更令他痛苦难过吗?」

    寇仲收起双浆,纯以内功催般滑行.无声无息的横过十多丈的河面,来到敌船背岸的一边,另一边则泊有另一艘大船,故不虞岸上的人看见他们的举动。

    侯希白取出三个黑布头罩,低声道:「这是雷老哥早前为我们准备的,想不到又可派上用场。」

    徐子陵伸掌贴在大船船身,运功吸附,把小艇稳定下来。

    橡杨虚彦那种高手,只要小艇轻撞船体一下,会立生警觉。

    寇仲接过头罩,把耳朵贴往船身,听了片晌,眉头大皱道:「怎麽竟没有那小子和荣妖女的声音?」

    徐子陵亦施出偷听之术,虽偶有人声走音,不过都与杨虚彦和荣姣姣无关。奇道:「这事不合情理,他们就算不谈情说爱,至少会就香玉山的事情商量讨论。」

    侯希白低声道:「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两人牢盯着他,让他续下去。

    侯希白道:「老君庙自立派以来,一直为男女分流,无论那种流派,精擅阴阳相调采补之道,谓之「阳流」和「阴流」。阴流中有种叫「玄牝女术」,来自老子《道旁绝》的「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调天地根」之语。此功法必须男女合修,练时呼吸断绝,只以内气往来.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寇仲喜道:「这邪功是否脱清光来练的?」

    侯希白苦笑道:「我只是听石师说过,个中细节却不甚了然。」

    徐子陵道:「这麽说荣妖女本身应是老君庙的人,她之所以成为祝玉妍的徒弟,只是两派问的一种交易,等如两国互以姻亲修好的情况。」

    寇仲道:「老石还有没有说过别的呢?」

    侯希白道:「石师只从理论去解释「玄牝女法」的特质,他说「玄者妙也,牝者是有所受而能生物者也,是神气之根,虚无之谷,须在身中求之,不可於他」。」

    寇仲凝神想了半晌,道:「既同男女「受」和「生」有关,指的可能是男女交合。唉:多想无益,摸上船看看。」

    徐子陵道:「这艘小艇怎办?」

    寇仲道:「对不起它的主人也要做一次.把它沉掉了事。徐子陵双脚运力.送出阴劲,踏足处立时陷下去。侯希白愕然道:「子陵的功力大有精进,难怪连晃公错都要在你手上吃亏。」

    寇仲再把耳朵贴往船体,忽然往上腾升,当侯希白往他望去时,他使出手法打开一扇舱窗,钻了进去,动作敏捷灵活得似如鬼魅。

    水开始从船板破裂处涌入来。

    寇仲从舱窗探头出来,打出「安全」的手势。

    徐子陵道:「侯兄先行。」

    侯希白贴壁游上,钻进房内与寇仲会合。

    寇仲把探往门外的头缩回来,把门关上,向来到身边的侯希白低声道:「此船主舱分三层,底舱是放货物和离物,上两层是宿房,舱厅在中间那层,我们这最高的一层布置华丽.杨小子和荣妖女定在这一层某一间房里。看结构应以舱廊尽头的舱房最大,你的不死印卷该在那里。」

    侯希白讶道:「你不过比我快了少许上来,为何这麽快可查得这许多事。」

    寇仲道:「这就是坐船多的好处,来来去去都不外几种格局。」

    此时有人在门外走过,听来该是小婢丫环那类人物,其中一人叹道:「良宵佳节,只能困在船上看别人热闹,若在洛阳,今晚才好玩哩!」另一婢答道:「给人听到会有你的好看。还是去看看谢叔有否弄好叁汤吧?然後再到船面去看烟花。」

    足音远去。

    徐子陵来到他两人身後,皱眉道:「若他们在练甚麽「女大法」没理由着人弄叁汤的。」寇仲默默计算,忽然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侯希白吓了一跳时,徐子陵拍他一下,随寇仲掠出房门。

    侯希白别无选择,只好随他们闯出房门,忽然间,他感到今晚能否成事,全要看他们的偷鸡摸狗之术,是否确如寇仲所吹嘘的那麽高明。

    第九章 妙手空空

    叁人头戴黑布罩,只露出一对眼睛,幽灵般来到主舱的廊道时。足音在甲板上响起,在舱门外传进来,迅快迫近。

    寇仲此时掠过左右各两道房门,离尾端的房间只有七、八步的距离,想退返原房已来不及,无奈下推开最接近他左边的一扇房门,闪身而入,打定主意无论房内住的是天王老子,又或仙佛圣僧,也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在对方弄出任何声音前,把房内的人制服。

    侯希白和徐子陵先後闪入房内,後者顺手掩门,外边的舱门刚被推开。

    房内一片黑漆,房窗紧闭。

    寇仲立在床头,床上隐见有人拥被而眠,两人想当然的以为是他们入房前已给寇仲制服。

    徐子陵和侯希白移往房门两侧,若有任何人进来,先要闯过他们的联手突袭。

    足音在门外经过,停在尾房外,一把苍老的声音道:「少爷:安爷来了!」好半晌後,杨虚彦的声音从房内传出道:「请他在舱厅喝口参茶,我立即过来。」

    老者领命去了。

    徐子陵和侯希白交换个眼色,心中大讶。本以为这是荣姣姣的座驾舟,现在看来应属於杨虚彦的才对。否则老者就该向荣妖女请示。

    寇仲来到徐子陵旁,叁人凝神细听.果然是一阵穿衣服的蟋蟀声,均大感有趣,因为一直以来,杨虚彦以来无踪去无迹称着江湖,人人闻「影子刺客」之名而色变,今趟却给叁人误打误撞下缀上,还窥伺一旁,对他有所图谋,想想也要大叫过瘾。

    接着是荣妖女的声音道:「真是扫兴,迟不来早不来,偏在这个要命的时间来。」

    杨虚彦沉声道:「没有紧要的事,安胖子不会来找我,得去看看他有甚麽话要说。」

    房门推开,两人出房後左转,从旋梯拾级而下,往舱厅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床上有个女人,给人喂了迷药一类的东西,正昏迷不醒,你去看看。」

    徐子陵大感愕然,移到床旁。

    寇仲和侯希白来到他两旁,见徐子陵看得虎躯一震,低呼道:「这不是金环真吗?」

    尤鸟倦、丁九重、周老叹和金环真同为「邪帝」向雨田的徒弟,为争那帝舍利反目内哄.当日在蝠洞迷宫,石青璇把四人诱人洞内,再以箫音催动蝙蝠袭击四人,丁九重被徐子陵所杀,金环真和周老叹先後披尤乌倦以卑鄙手段偷袭重创,落荒而逃,想不到此刻金环真竟出现在杨虚彦的船上.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教人感叹。

    金环真正是其中一个懂得使用邪帝舍利的人,地出现在这里,代表着杨虚彦可能已得悉此法。

    寇仲低声道:「要不要把她移走?」

    徐子陵摇头道:「这种那人死不足惜,我们不要节外生枝,你和小侯到他们的房间踩探,我负责偷听他们说话。」

    寇仲一声得令,与侯希白闪出门外,徐子陵则扑伏地上,贴耳偷听。

    安隆的声音从舱厅的方向传上来道:「云帅来了长安。」

    徐子陵在全无准备下收到这麽好的一个消息,知道云帅逃过石之轩的毒手尚在人间,不禁大喜过望。

    寇仲和侯希白先後闪进杨虚彦和荣姣姣的豪华舱房,无论大床小几,装饰设置,均极尽请究。

    两人二话不说,展开遂分遂寸的搜查,到肯定杨虚彦没有把印卷留在房内.又聚在一起商量。

    寇仲道:「此房一目了然,只有榻底可以藏人,就由我躲在下面.只要你们能在适当时间把他引开,我就动手偷东西。」

    侯希白摇头道:「太接近啦:杨虚彦必能生出感应。」

    寇仲蛮有信心的道:「我不但可长时间闭气,还可以运功把毛孔封闭,不会发出热量,包保他一无所觉。」

    侯希白摇头道:「除非你能把生机断绝,否则只是心跳的声音,已会惹起惕虚彦的警觉,此计绝行不通。」

    寇仲苦笑道:「都是你想得周到,不过除此法外,尚有甚麽办法?」

    侯希白道:「我们回到刚才的房内再说,现在我们既把握到杨虚彦的虚实,实力又稳胜於他.必要时就动手强抢。」

    寇仲皱眉道:「正因我们占上风,才要抢得来漂漂亮亮的,事後更要他疑神疑鬼.弄不清楚是谁抢了他的东西,这才叫「上兵伐谋」。哈:隔邻是甚麽地方?」

    侯希白道:「该是另两间舱房。记否得我们进来前左右各有一道门呢?」

    寇仲迅速移至左右壁,贴耳细听,伸手道:「有没有匕首一类的利器?」

    侯希白掏出美人扇,道:「这家伙可当匕首般用,你是否要在壁上开个洞?」

    寇仲笑道:「果然话头醒尾,我们就在墙角开个老鼠洞,到时就由老子表现隔空取物的本领,把印卷手到拿来。」

    侯希白双目亮起来,道:「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就索性在左右两壁各开叁个洞,到时可看情况从那个洞出手。不过你真可以只凭内劲取得两丈外的东西吗?」

    寇仲道:「只是骗你,不过只要有布带那一类东西,等若把我的手延长。来吧:快动手.切口要整齐。以便补壁。我则负责戳出窥视的眼孔。」

    两人分头行动,不片刻完成任务,此时徐子陵来到,道:「安隆走哩!」杨虚彦和荣姣姣进入房内,茫然不知大敌正伺伏两旁,觑机发动。

    左边的房间寇仲和徐子陵席地坐在漆黑的舱房内,闭气敛功静待。寇仲还以手捂着用手指刺穿的洞口,以免因光度不同,令场虚彦生出警觉。

    这小窥洞开在隔壁一张小几底下,非常隐秘。

    两人你眼望我眼的,不敢说话。

    接着是一阵亲热拥抱的声音,两人显是打得火热,不肯浪费任何光阴。

    荣姣姣喘着气道:「淑妮肚内的孩子是你的吗?」

    杨虚彦道:「这个当然,亏李渊一向自以为是花丛老手,竟看不破淑妮已非完璧。」

    荣姣姣笑道:「你该怎麽多谢奴家.若非我传她秘法,怎瞒得过李渊。」

    杨虚彦邪笑道:「谢你这小淫妇只有一个方法。」

    按着是宽衣解带的声音。

    寇仲向徐子陵眨眨眼睛,移开手掌,伏身睁眼去看。

    徐子陵脑海中不由浮起荣姣姣美丽诱人的身段,风情万种的玉容,也大感香艳刺激。

    寇仲边看边打出手势,表示两人正互相为对方宽衣,还丢到在地上。

    徐子陵可想见另一边的侯希白,亦正作壁後观。

    两人倒在榻上的声首响起。

    寇仲坐直身体,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成功啦!」移到正中墙脚的方洞处,贴掌运劲,无声无息的把破壁吸起移开。

    徐子陵俯头瞧去,赫然见到被油布重重包裹的不死印卷,连着衣物弃在舱板上。离地洞只丈半许的距离。

    「砰砰蓬蓬!」子时终到,皇宫燃起两座鞭爆塔,迎接新一年的来临,向声传遍城内。

    寇仲心中叫妙。手上以撕下布条编成的绳子灵蛇投在内劲驱动下,探出洞外,往目瞟延去。寇仲在喜气洋祥的鞭爆声中,一觉醒来,窗外正下着毛毛春雪。

    想起昨夜侯希白把两截印卷合而为一的喜悦表情,心中大感欣慰。

    现在他们虽然奈何不了石之轩,却可从其他方面予这可怕的大敌各种影飨和深远的打击。

    下一个就是「四川胖贾」安隆。

    只要杀死此人,石之轩将断去各方面的联系。

    寇仲从床上弹起来,梳洗更衣後。随手把被人偷龙转凤的假井中月取下来,抽出一截只看半晌,叹一口气。

    对井中月他虽有着深厚的感情,但又心情矛盾,始终那是仇人萧铣赠他之物。拿在手上总有点不自在的感觉。

    唉!

    索性不问,就让井中月无疾而终。凭他现在的功力,甚麽刀来到他手上也可变成神兵利器。.来到大厅,喜庆满堂,沙家上下大小全聚在那里互相恭贺。大说好意头的话。

    寇仲的驾到更惹起全堂起哄,人人争相向他恭喜。

    接过老爷子特大的红封包後,常何扯着他到一旁坐下说话道:「太子殿下对你昨晚的做法非常欣赏,此着确是高明,这麽一来谁都晓得输的是那天策府的莫为,他的伤好了没有「」

    寇仲倒没想过此点,记起尚秀芳的约会,道:「我只是想医人吧:他的伤经小弟施针後巳没有甚麽大碍,十来天当可复原。」

    大少爷沙成功来道:「我们到明堂窝玩几手,应应春节。」

    常何道:「待会我还要和莫兄去向太子拜年,晚一点才成。」

    又同寇仲问道:「莫兄爱入赌馆吗?」

    寇仲一边心中叫苦,边应道:「只是闲来赌两手松驰一下而已,既然要去太子府拜年,不如早些去,我还要到上村苑为尚小姐治病,是昨晚约好的。」

    「有客到!」叁人暂停说话,往大门瞧去。

    只见娇俏可人的独孤凤巧笑情合的走进来,美目环视一下全厅,当目当落在寇仲身上时,忽然明亮起来,还展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这才朝座坐在北端主位的沙老爷子和沙夫人走去。

    寇仲心中升起异样的感觉,一向爱看俊男的独孤凤,难道竟看上自己这个丑陋的神医?

    徐子陵和雷九指在崇贤里的落脚处悠闲的喝茶赏雪,心中一片平和。

    雷九指道:「照你这麽说,你们偷去阴癸派那批火器,定令她们阵脚大乱,须马上从其他地方补充火器。不过时间急迫,却到甚麽地方找呢?」

    徐子陵呷一口热茶。道:「恐怕要有说才晓得.但现在巳可肯定他们的阴谋会在初四後发动,目标就是李世民。」

    雷九指沉吟道:「若能趁他们发动偷袭的混乱时刻。我们乘机把宝藏运走。将更万无一失。」

    徐子陵苦笑道:「问题是我们现时连宝藏的影子都沾不着半点边见。假若宝藏的入口真在无漏寺内.情况就更糟糕。坦白说,就算我和寇仲联手,恐怕仍胜不过石之轩。他的不死印法根本不惧你人多。雷九指道:「定要想个甚麽办法把他引开。」

    铜环叩门声响。

    两人脸脸相觑,谁会在新春节的清晨来找他们?

    第十章 情孽纠缠

    寇仲正要和常何入宫拜年,独孤凤从後赶来,同常何赔个罪,把寇仲请到一旁说话,道:「莫先生果然医道如神,由昨天到现在,嬷嬷不知多麽酣适.睡觉也没喘气。她说三十年来从未试过像昨晚的一觉睡至天明,所以特别叫凤儿来请先生枉驾,好让他能当面谢你。」

    自知道无漏寺的可能性更大,寇仲对独孤凤的嫌疑府第兴趣相应下降。

    喑忖若治好尤楚红的哮喘病,这老恶妇不知变得如何厉害,乾咳一声道:「凤姑娘勿要客气,小人今天实在太忙。过两天有空,定会登门拜访老夫人和凤姑娘。」

    独孤凤谅解的道:「莫先生现在肯定是长安最忙的人。嘘:昨晚莫失生真神气,昂首阔步的走出来证明那叫莫为的家伙其实输了,对方还不敢不承认。你还大方为他疗伤:爹和哥他们都很赞赏你。」

    寇仲有点招架不了她祟慕的目光,心想好的不灵丑的灵,若她真看上自己这「丑汉」,就麻烦透顶。

    尴尬的道:「我倒没想过要指证莫为那家伙是输家,只凭心中的感觉来行事。嘿:我要赶往皇宫去,过两天才给老夫人拜年。」

    独孤凤甜笑道:「我刚从皇宫回来,昨晚我、淑妮和你们的五小姐闹了个通宵。今日是元旦贺朝,皇上在大极殿的龙座上,接受文武大臣、王公贵戚入内朝贺。宫内管弦齐奏.喜乐大作,就算旧朝杨广做皇帝时,也不外如是。」

    幸好此时常何回来催驾。独孤凤才依依不舍的放人。

    寇仲松一口气,坐上常何为他准备的马车。

    常何笑道:「她看来对你有点意思哩!」寇仲苦笑道:「她只是看上我的医术,无论家世、身份、才貌,小弟那配得她起。」

    常何正容道:「这我可不同意,现在只要你老哥肯点头。保证玉医一职会落到你身上。这可是正二品的大官,与刘政会、温彦博等同级,一统天下後全国的大夫都是你属下。」

    寇仲道:「我这人天生不爱做官,有甚麽比自由自在更写意。正为如此,所以这女高门大族出身的贵女,小弟实无福消受。」

    常何笑道:「尚秀芳又如何?我和政会都感到她对你与别不同。」

    寇仲失笑道:「此事更不可说笑,她是天上的仙女,我这凡人怎敢妄想。」

    蹄音响起,一骑从後追来。

    常何和寇仲愕然往後望去。

    来找他们的是侯希白,徐子陵和雷九指才知自己是大惊小怪。

    侯希白满脸春风的先向他们拜年,坐下道:「麻烦子陵扮回莫为,今日我刚到秦王府拜年,回程途中就给胡小仙抓个正着,还迫我立即随她回明堂拜见「大仙」胡佛,幸亏小弟应付女人算是颇有一手,但仍要费尽唇舌才脱得身,事後还要向卜杰等解释一番。」

    徐子陵轻松写意的感觉立即一扫而空,问清楚情况後。道:「你的不死印法练得如何?」

    侯希白精神大振的道:「石师果是不世奇材,竟能创出这般博大精深的功法.没有一年半载的时间,我怎练得出成绩来。现在我是囫囵吞枣的把全卷强记.然後把印卷烧成灰烬,好让杨虚彦永远得不着它。」

    雷九指叹道:「那你昨晚肯定没睡过。」

    侯希白洒然道:「睡少一晚半晚,算甚麽一回事。」

    徐子陵正容道:「侯兄可小心点,我们昨晚虽偷得干净俐落.但肯定杨虚彦会猜到我们身上。且令师的反应颇难预料,若他决定毁掉侯兄,侯兄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侯希白苦笑道:「我早想过这後果,却是别无选择,所以才要杷印卷毁去,除非石师不顾师门规矩,否则纵使小弟性命不保,杨虚彦仍失去了学不死印法的资格。」

    雷九指忍不住问道:「令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使希白脸容转黯,好半晌才摇头道:「我实在弄不清楚,自少我就是个孤儿。由石师的一个仆人养大,石师每隔一段时间就来看我,传我各种技艺武功。有时他像个慈爱体贴得无微不至的慈父,有时却像个冷酷无情的陌生人。我不知该怎样去形容他才贴切。」

    徐子陵断然道:「侯兄不若立即离开关中。」

    侯希白一震道:「你肯定他会杀我。」

    雷九指不解道:「只要石之轩看不穿小侯假扮莫为的身份,他仍该是安全的。」

    徐子陵神色凝重的道:「旁观者清,没有人比石之轩更清楚侯兄的底细。莫为来自巴蜀,兼又武技高强,终会惹起他的怀疑。昨晚皇宫一战.於我们实有害无利。」

    侯希白色变道:「现在我、子陵和少帅三人的命运已紧连在一起,只要有一人给看破.另两人将会受牵连。」

    徐子陵微笑道:「所以我才要你一走了之,既可避免胡小仙的纠缠,又可令我们少去一个露出破绽的弱点。侯兄更可以潜心修练不死印法,可说一举三得。」

    侯希白沉吟半晌,俊容忽明忽喑,好一会才道:「子陵是否准备妥和石师作正而的冲突。」徐子陵叹道:「侯兄果然是明白人,为免侯兄左右为难,兼有其他方面的考虑,侯兄实应立即离开,此乃上上之策。」

    侯希白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道:「你们不惜一切的助我取得不死印卷,我却一走了之,若你们有甚麽事,我侯希白以後必会寝食难安。」

    雷九指道:「我倒同意子陵的提议,这封两方面均有好处。至於他们两人,你更不用担心,甚麽场面情况他们不曾应付过。」

    徐子陵不容他多想,道:「侯兄立即回去,修书一封,大致说明自己是弓辰春而非莫为,因被胡小仙识破身份,兼昨晚一战受了内伤,故不辞而别等诸如此类的说话。舞文弄墨.你当然比我在行。」

    侯希白苦笑道:「小弟从未想过会结下有过命交情的朋友,今天却交到三位。好吧:就做子陵所言。」

    徐子陵微笑道:「这一着必大出石之轩和妖女等意料之外,我们亦扳回一点上风。由现在开始我们要把主动权握在手里,否则定是饮恨长安的终局。」

    侯希白探手和他相握,双目射出深刻的感情,道:「保重!」

    常何定神一看,低呼道:「是秀宁公主的人。」

    寇仲暗叫不炒,那人策马来到车旁,施礼後道:「秀宁公主今早上朝贺岁後。忽感不适,有劳莫先生入宫诊理。」

    寇仲心知肚明是甚麽一回事,自己错在昨晚太露形迹,这麽大摇大摆的站在殿心与徐子陵同时亮相,熟悉自己的李秀宁当然可一眼看破。

    只好对常何苦笑道:「入宫後我们只好分道扬镖,更麻烦你向太子殿下替我赔个罪,我看过秀宁公主後,还要去见尚秀芳呢?」

    徐子陵的雍秦重监东大寺旁的上鹤庵。报上来意後给领到布置清淡简朴的迎客堂。他生性淡薄,酷爱自然。客堂除几椅外就只四面空壁,反令他有舒泰闲适的宁和感觉。

    在宁静的心境里,他脑海中净现出目下长安的形势。

    尤鸟倦确没向他撒谎,祝玉妍、赵德言和石之轩联手进行一个倒垮李世民的大阴谋,只要他们计划成功,如日中天的大唐国将四分五裂,由盛转衰。

    若他猜得不错,这阴谋的核心人物该是杨文干,杨虚彦和香玉山三人。

    密谋在李渊到终南山脚仁智宫举行一年一度的田猎时,把李世民及他的手下一举歼灭,再控制李渊,迫他逊位与李建成。那时只要能架空李建成。大唐国便要落入杨文干和惕虚彦手上,等若隋杨姓馀孽重新复辟。

    李世民和他手下一众天策府战将亲兵,乃身经百战的不败雄师,黑甲铁骑,更是名慑天下。战场可不比江湖上的打斗仇杀,请求的是群体的力量,通过细组、训练、兵法、战阵、策略、揩挥表现出来,不存侥悻。

    若正面硬撼,杨文干一方就算人数多上数倍,也难以得逞。一旦让李世民方面动员大唐军,十个京兆联亦吃不完兜着走。所以杨文干只能觑其无备,以雷霆万钧之势,攻李世民一个措手不及。

    香玉山之所以叁与其事,最重要他是连李世民都不晓得的外人.故能在天策府的视网外行事。假若阴癸派那批在江南制造的精良火器落入他手上,在某一特定环境下。确能发挥难以想像的杀伤力至此豁然而通,为何属沈法与的海沙帮肯供应火器与白清见,皆因李世民已成其他割据群雄的头号大敌。

    香家由明转暗,似是为怕他和寇仲。事实上却暗中勾结魔门诸派。一方面继续为萧铣办事,另一方面则对付他们两个。

    他现在可肯定一旦知道宝藏所在,祝玉妍会倾尽全力把他们杀死,以独吞宝藏,再利用宝藏内的财物兵器.助林士宏取得天下。

    徐子陵有个感觉.就是石之轩早看穿侯希白的身份,甚至经过昨晚之事後,寇仲亦露出底儿.只是他没有告诉杨虚彦。凭石之轩的实力,觑准时机,肯定可把邪帝舍利从他们手上抢去。

    现今的形势对他和寇仲非常不利。一举一动。全在环伺群敌的监视下,而他们对杨公宝库仍全无头绪。

    所以须从被动争回主动。否则会处於一直挨打的劣势。

    想到这里,不由叹一口气。

    窗外细雪纷飞,平添新年度开始的一份莫名的惆怅。

    师妃暄轻柔的声音响起道:「新年开始:万象更新。一年之计在於春,子陵有甚麽新的大计呢?」

    徐子陵向入门处瞧去,立时呆了起来。

    李秀宁所居的公主府「宜雨轩」位於西苑东,利用原本的自然环境建成一组园林院落,雅致清幽,与皇宫其他殿院相比,多出一份清新的气息。

    主建筑设在南端,北部叠湖设石山,其上有曲折小桥,人工湖来至厅堂处,转化为曲曲溪流,点缀以奇石。水流绕轩西侧流入轩南的扇形湖,造成湖水泊岸的荡漾效果,颇有原野意境,把水和建筑物的关系处理得异常出色,显是出於高手构思。

    不知是否这两天脑海中转动的尽是各类型建筑的图象,寇仲很自然地欣赏景物的关系和从而衍生的效果,津津入味。

    步过小桥,穿过主轩,寇仲直入内院,登堂入室的到达李秀宁闲人免避的香闺: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年来,他虽蓄意把爱念转移往宋玉致身上.但对李秀宁这位令他首次倾心爱慕的美女,仍是不能忘情。平时只是压制下去,见着她立即旧情翻涌,难以自已。

    李秀宁坐在卧室外进小厅堂一张卧椅上,见他进来。示意免去俗礼,命其他宫娥小婢离开。寇仲傻兮兮的在她旁坐下,李秀宁叹道:「唉:真拿你这人没法。教人家怎办才好?」

    寇仲当然明白她心情的矛盾。

    他寇仲已成李家的大敌,到长安更是图谋或能颠覆唐室的宝藏.李秀宁要告发他既不忍,为他隐瞒又对父兄有愧。左右为难处,可以想像。

    她头梳双螺髻,额前戴着珊瑚制成的精巧箍儿,身穿高领、湖水绿色透暗黄花纹的连身罗裙,外披御寒绵袍。华丽的衣饰不失其清丽脱俗的气质,看得寇仲怦然心动,又自卑更自苦。

    李秀宁美目往他瞧来,道:「为何不说话。」

    寇仲苦笑道:「公主不用为难,我们和令兄世民达成协议,我们助他渡过难关。他则不理会我们在长安的行动。当我真能把宝藏运走.他才会寻我晦气,这麽说公主会否心中好过点。」

    李秀宁讶道:「甚麽难关?」

    此时婢子的声音在门外道:「启禀宁公主.准驸马爷到。寇仲虎躯剧震,失声道:「准驸马爷?」

    徐子陵是首次见到师妃暄回复女儿身的装扮,更是首次见到她穿上灰白的出家人粗布麻衣。如云的秀发瀑布般随意地泻落肩膊後背,绝世玉容恬淡无波,朴素的布袍反衬得她丽质天生.完美无瑕。

    徐子陵心中一阵酸楚,肝肠欲断。

    师妃暄以这打扮模样来见他.正是向他展示自己是个出家人绝不会涉足男女情事。

    他忽然感到与她的交往,有如春梦秋云,最终只能在思念中追忆,不堪回首。

    心中忽然涌起冲动,若现在一走了之永远都不再见她,会有甚麽样的後果?

    她会难过吗?又或後悔?

    这冲动虽只能在脑海的幻想中出现,但想想已能为因此而来的痛苦得到报复快感,更可稍稍补偿他遭这般对待的失意。

    徐子陵忍受着贯袭心头的诸般感觉,然後猛吸一口气,把所有胡思乱想排出脑海之外,心头回复止水的平静。

    就在这一刻,他暗下不移的决心,再不会对师妃姐暄有任何憧憬和妄念。

    对方的反应,很可能是因自己改名「雍秦」而来.雷九指今趟是害得他惨了。但亦令他由此更明白师妃暄的心意。

    师姐暄在他旁坐下,清冽的春风从静和沉静的院落透窗轻轻吹进来,带进雨雪的气味。青蓝的天空像是消失了,只能看到白茫茫的春雪永无休止的飘降而下,这世上仿似再不存在其他事物,只有两颗心在跳动。

    徐子陵目光投在靴尖处,平静的道:「魔门三大巨头祝玉妍、石之轩和赵德言确联合起来,密谋行刺秦王。」

    师妃暄没有甚麽特别的反应.淡淡道:「听说子陵昨天曾来找妃暄.并碰上秦王,谈过一会。」

    徐子陵点头道:「这或者是老天爷的安排,令他能渡过此劫。」

    师妃暄皱眉道:「秦王为提防建成、元吉有不轨行为,一直非常小心,纵使偷袭,亦未必能奏效。朱金刚曾作尝试,结果仍是无功而返。」

    徐子陵道:「今次的计划会更加周祥。听说会用到大批火器,若再有适当时机配合,兼之秦王的注意力又只集中在长林军的动静上。说不定会阴沟翻船。」

    师妃秀眉紧蹙起来,讶道:「李渊一向对兵器火器等管制很严,除非出於强抢,否则那来大批火器?」

    徐子陵道:「所以只要我们查到这批火器所在,可把整个阴谋揭破及摧毁.且由於此举与杨文干、杨虚彦及和突厥人都有牵缠.李建成在不能卸责下,秦王或能因此名正言顺成为太子。」师妃暄美目亮起来,微笑道:「子陵可否说得详细点呢?」

    第十一章 误陷敌阱

    柴绍旋风般冲进来,寇仲知机退往一旁,心中委屈卑苦之情,确是如在寒天饮雪水。只有饮者才晓得其中的滋味。

    李秀宁没有猜到柴绍忽然闯到,体会到寇仲心中的感受,皱眉道:「你不是往天策府见秦王吗?」

    柴绍关切之情,溢於言表的道:「听到公王贵体染恙,柴绍……」

    李秀宁怕他识穿寇仲,打断他的话向寇仲道:「莫先生是大忙人,秀宁不敢浪费先生宝贵的时间。人来:给我送莫先生回去。」

    柴绍俊目往寇仲射来,道:「让我送莫先生吧!」

    寇仲忙道:「驸马爷勿要客气,宁公主的病起因在过份焦虑。兼又旅途奔波,染了点风寒。驸马爷只要开解公主心中郁结,自会不药而愈。」

    寇仲思想何等敏捷,猜到柴绍请缨送他是为私下探问李秀宁的病情,这方面他和李秀宁没有夹过口供,倘事後柴绍拿来比对李秀宁的答话,肯定露出马脚。所以特别在李秀宁面前说出病况,不至露出破绽。

    柴绍当然晓得李秀宁正为三位兄长的斗争心烦。故寇仲这随手拈来的病因绝对无懈可击。

    寇仲虽不欢喜柴绍的架子,但却知柴绍对李秀宁的锤爱,确是发乎真心。

    柴绍热情的道:「让柴绍送夫生到宫门吧!」寇仲只好答应。

    事实他上该感谢柴绍中断他和李秀宁的说话,因为不想看到她不开心的样儿。但另一痛苦的收获就是李渊已正式为两人定下名份。他寇仲可以心死了。

    今天会是他非常忙碌的一天。

    昨晚他和徐子陵因应最新的形势作好部署,今日会分头进行,然後再联手出击。

    见尚秀芳之前,他还要先我一个人,若此人肯与他们合作,势将胜券大增。

    师妃暄听罢沉吟不语,美目闪耀智慧的采芒。

    徐子陵忽然问道:「师小姐会否出手对付敌人呢?」

    师妃暄讶道:「子陵为何问得这麽古怪?」

    徐子陵把因师姐暄绝情的暗示而生的打击创伤深深埋藏,回复一贯的从容潇洒。他对师姐暄从来没超过野心妄念.但双方间一直保持着某种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不过师姐暄的行动却把这美妙难言的关系一手捣破。

    他微笑道:「师小姐除了曾因和氏璧刺过小弟几剑,就只有跟动手比拚过,小弟才有此问。」

    师妃暄莞尔道:「学剑就是用来降魔卫道,怎会不和人动手?妃暄只因背後有师门撑腰,江湖同道都给足妃暄面子,所以才没有动辄大兴干戈的情况。最微妙处是魔门和妃暄所代表的一方,存在着不成文的默契,就是才是妃暄的对手。假若有人破坏这种平衡,将会惹起佛道两门和魔门的轩然大波。」

    徐子陵道:「这麽说,师小姐是不宜出手对付魔门的人哩?」

    师妃暄秀眸深深的凝望着他,道:「你们想对付谁?」

    徐子陵若无其事的道:「石之轩!」以师妃暄的修养.亦娇躯微颤。道:「你晓得他在那里吗?」

    徐子陵道:「我可以说出来,但小姐必须为我们保守秘密。」

    师妃暄紧盯着他,轻摇螓首道:「为何你两人总可能人之所不能,妃暄动用二手上所有筹码.对石之轩的行踪仍是全无头绪,你们却像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我出来。」

    徐子陵道:「这或者是大意,无漏寺的主持就是石之轩的化身。」

    师姐暄愕然道:「竟有此事,无漏寺王持大智圣僧乃着名有德行的人,大都份时间都闭关修行,罕与外人接触。唉:这确是隐蔽行藏的妙法。你们是怎样查出来的?」

    徐子陵解释後,师妃暄才知他扮岳山时曾和石之轩交过手,不解道:「你两人在知道石之轩的实力後,仍有信心去对付他吗?」

    徐子陵淡淡道:「这事迟早都会发生,问题是由那一方主动出手,我本想邀小姐叁与.但听小姐刚才的话,显然并不适宜。」

    师姐暄玉容回复平静,望往窗外密密的雪点,柔声道:「道穷则变,变则通。佛家请清净无为,魔门则专走极端,石之轩把两种有若南投北辙的思想哲论,合而为一衍成不死印法,死生交换互替。无论敌手如何高强,他总能把对方的力量全部或部份的转化为自己的力量,利己损人,故似能立於不败之地。直到今天,我们虽殚思竭虑,仍末寻得有效克制他的方法。希望你们能再创奇迹,为民除害。」

    徐子陵心忖自已和寇仲也从过去的战斗经验悟得借力卸劲的功法.只是和石之杆相比之下变得微不足道而已。

    问道:「石之轩曾因贵斋碧秀心前辈而生出破绽,究竟是甚麽破绽,你们又为何能够知道。」

    师妃暄正容道:「我要说的是一向秘而不宣的事,「散真人」宁道奇曾先後三次与石之轩交手,早前两次都是两败俱伤.但最後一次交手发生在石之轩与秀心师叔相好後,石之轩却落荒败逃,回去後就写下不死印卷,间接害死秀心师叔。石之轩自此销声匿迹,到现在才再现魔踪。」徐子陵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你们是推测出来的。」

    师妃暄叹道:「我非是想长石之轩的志气,你们对付石之轩之举,必须三思而行。石之轩脾性古怪,一旦激起的性,会不顾一切置你们於死地。」

    徐子陵冷哼道:「彼此:彼此!只要他是人,就有被杀死的可能性。我现在还要去见秦王,师小姐可否负责查探那批火器的来龙去脉,对阴癸派的事,小姐该比秦王更有办法。」

    师妃暄叹一口气,秀眸射出徐子陵难以明白又看得悴然心动的深刻感情,点头道:「这事交由我办,子陵要小心些哩!」波斯胡寺位於朱雀大街之西,清明渠东的崇德里内,由於其形相独特,隔还可见到胡寺菇状的大圆塔尖顶耸峙在附近民房之上。

    崇德里的布局亦与其他里坊不同,以纵横道路形成方格网络的格局不变,但在贯通东西、南北两里门的两条主干街道的交叉处却开设圆形广场,波斯胡寺就还立於广场之北,成为整个里坊的焦点,也增添长安的国际色彩。

    寇仲冒着飘飞的雨雪.披上满脸络腮胡子的面具,把特制的锦袍反过另一面来穿,直闯波斯寺。

    昨晚徐子陵偷听安隆和杨虚彦的密话,得到很多珍贵的消息。

    其中之一就是关於云帅。

    这西突厥的国师高手,杂在一群胡商中,混入长安,之後不知所踪。由於云帅已成石之轩的死敌,所以安隆大为紧张,更怕云帅来寻他晦气,所以立即通知石之轩。石之轩则教安隆去找杨虚彦,着他利用李建成的力量把云帅除掉。

    际此风云险恶之秋,邪帝舍利当然比云帅的生死更为重要,石之轩不愿出面是可以理解的。广场上满是嬉玩的儿童,雨雪并不能减低他们的兴致,鞭爆响个不绝.人人穿上新衣,碰面只说吉祥的话,一片新年佳节喜气洋洋的气氛。

    胡寺中门大开。不断有高鼻深目,一看便如是胡人的到寺内作礼拜。

    到达石阶下,寇仲心叫一声「老天爷保佑」,先脱掉假面具,才登阶入寺堂。

    寺堂入门处是个迎客间,摆满靴鞋.入寺拜神者均须赤足,寇仲正要入乡随俗,一名胡人迎上来道:「这位仁兄.是否第一趟来?」

    他的汉语字正腔圆,当是长期在此定居。

    寇仲目光扫进堂内,只见四列共十二根大圆柱分左右撑起殿堂高耸的空间,正在里面伏地膜拜的近百名波斯胡人在对比下变得异常渺小。

    寇仲把心一横,扯着他到一边低声道:「我确是第一趟来,为的是要找一位朋友。我和他在南阳失散後,失去联络。」

    那人露出提防戒备的神色:道:「你的朋友高姓大名?」

    寇仲把声音压得更低,道:「他是你的族人,又是西突厥的国师。」

    那人猛地一震,双日精光大盛,往他瞧来。

    寇仲反松一口气,如他如此反应.皆因是晓得云帅的事,微笑道:「麻烦你告诉云国师,就说寇仲有急事见他好了!」他是不能不报出身份.更没充裕时间用别法寻他,只好来个开门见山式的求见。

    若这注押错,无论甚麽情况,只要他能脱身,仍可摇身一变成为丑神医,谁也揪不着他半点漏子。

    那人犹豫片晌,终点头道「你在这里稍等一会,千万不要乱走。」言罢入殿去了。

    徐子陵先与李靖碰头,再在他安排下入宫见李世民。

    在密室中,李世民和李靖听罢徐子陵的说话,都露出凝重的神色。

    徐子陵道:「在一般的情况下。魔门这三大巨头绝不会携手合作,可见世民兄令他们万分戒惧,怕一旦让你得到天下,魔门将永无天日,沉沦不起:对他们来说,天下是愈乱愈好。」

    李世民点头道:「我是佛道两门支持的人,他们当然不愿见我得势。」

    又沉吟道:「照子陵看,我两位兄长是否有叁与这行动?」

    徐子陵摇头道:「该没有直接的关系,会否暗中支持则很难说。杨文干始终是他们的人,他们怎都脱不掉包庇叛党的责任。」

    李靖沉声道:「我才不信太子殿下对此事一无所知。」

    转向徐子陵道:「香玉山这小贼自动送上门来,我们要教他来得去不得。」

    徐子陵道:「此事尚须从长计议,我和寇仲都认为一刀把他干掉是太便宜他。对这种干尽伤天害理勾当的邪恶家族.我们定要把他们连根拔起,使他们难再作恶。」

    李世民欣然道:「理该如此。」

    旋即道:「莫神医是否寇仲。」

    徐子陵苦笑道:「终瞒不过秦王。」

    李世民笑道:「连这都看不出,我李世民要栽到家啦:寇仲确是好汉子,王兄虽迫他来陷害我,想他诬指我下毒害张婕妤,他仍不肯就范。请告诉他我李世民非常感激。」

    徐子陵愕然道:「秦王竟连此事都晓得。」

    李世民淡淡道:「他们在我天策府内布有内奸,我李世民当然懂得回敬。唉!想不到关外是战场,关内则是另一个战场。军情第一,谁都不能怪谁。」

    李靖道:「既知道叛贼准备在终南山春猎时发动攻击,我们该如何应付。」

    李世民道:「甚麽事也不要做,以免打草惊蛇,我们只须全力我出那批火器,再来个人赃并获,便可奏请父皇发兵,把叛逆一并铲除。」

    徐子陵心中佩服,这确是上上之策。

    李世民忽又露出伤感的神色,叹道:「与子陵和仲少的合作.确是人生快事。你们对我是有恩有义,想到他日此情难再,岂能无憾。」

    徐子陵道:「世事的发展。往往出人意表,秦王最紧要理好迫在眼前的事,其他的,明天再想吧!」那人回到寇仲身边,低声道:「少帅请随我来。」

    寇仲随他从一侧绕往殿堂後的院落,那人堕後少许,道:「这两天不时有陌生人来探头探脑,所以我们特别小心。幸好师爷吩咐过,只会见少帅和徐爷两人,否则我怎敢为你通传。」

    寇仲心中暗赞云帅英明神武,问道:「老兄高姓大名。」

    那人答道:「我的名字很长,简单些叫我他拿吧:师爷是我的主子。」

    再穿过一道长廊,他拿领他到一间充满异国情调,地板上一块波斯地毡的小厅堂坐下,道:「师爷立即会来,我还要到外面打点!」寇仲连忙道谢。

    他临去时顺手掩门,寇仲环日一看,这小厅堂除人来的门外,竟没有半扇窗子,却没有不通气的感觉,原来在离地两丈许处开有一三个透气孔。

    无论四壁和天花,都非常坚固。即使以寇仲的功力.也自问没法破壁而出,颇有点进入囚室的感受。

    忽然他心中生出很不妥当的感觉,照道理云帅不该在这种若给人守着门口,便插翼难飞的地方见他。

    要知东突厥凭着与李建成的关系,在长安势力极大,云帅与他和徐子陵处境相同,一个不小心,就要吃不完兜着走,另一疑点更从心中升起,照道理安隆昨天才去通知杨虚彦,而他拿却说这两天都有人来探头探脑,实於理不合。

    寇仲想到这里,清醒过来,从座位弹起,往门口扑去。

    从空中落下着地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寇仲大叫中计,双拳齐出,猛击门上。

    木扇往外激溅四射.寇仲如飞掠出,正好落在敌人重围之内。

    第十二章 胡寺激战

    在电光石火的高速下,寇仲以空手硬档可达志迎面劈来的叁刀。

    双方都知道,若可达志被迫退开,寇仲将趁敌方阵脚未稳之际,便会突围。在今天万民同庆,街上人车争路相互拜年之际,寇仲只要溜到冲上,凭他高明的身法,要撇下追踪者实是易如反掌,何况他在逃亡这一门功夫.经验之丰,只徐子陵一人可堪比拟。

    但假如寇仲给迫返厅内,立成困兽之斗,待长林军的好手大批赶至,任他寇仲英雄盖世,武功了得,势将插翼难飞。

    寇仲心中庆幸醒觉得早,否则到敌人重重布妥包围後,再蜂涌而入,他尚以为云师大驾光临时,就返魂乏术。

    同时心中又大骂自己愚笨。

    杨虚彦绝非好惹的人,失去印卷自是怒火中烧。更会猜到寇仲和徐子陵偷听到他和安隆的说话。遂知会李建成,布下陷阱待他今早前来上钓。

    寇仲撮指成刀。当作井中月般朝前疾劈,一时劲气横空,可达志虽一刀比一刀刁钻,-刀比一刀强劲,仍不能迫退他半步。

    寇仲终於正而对上这与跋锋寒齐名的高手,领教到他的厉害。

    空中充满细砂的旋劲,像风沙般向他狂吹猛打。而他的螺旋劲,在要攻入对方经脉前早给他贯注刀上的真气化去。

    寇仲不能通越雷池半步,可达志亦无法把他迫回厅内。

    长廊在左右延展开去.左边是通往波斯胡寺的後门,右边是通到正庙大殿的来路。有盖的长廊外是侧园,草树铺满白雪,雪花仍不断飘下。

    只要能抢出长廊,越过叁丈许的侧园,就是胡寺高达叁丈的外院墙.那代表着决定寇仲生死的界线。

    可达志等显是来得非常匆忙,他与寇仲正面火并之际,尔文焕、乔公山、卫家青和十多名长林军中的突厥及汉人高手才从外院墙跃下。扇形般从可达志身後围上来。

    与可达志先後脚到达的是令寇仲非常顾忌的长林军中坚人物薛万彻,还有李建成另一名心腹手下冯立本。

    薛万彻的兵器是根齐眉铜棍,冯立本用剑,两人分由两侧扑来.务要把寇仲迫回厅内。

    可以想像这只是围剿他的先头都队,大批长林军的精锐,正全速赶来,能否立即突围,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薛万彻的铜棍化成漫天芒影,天盖地的从左方攻来,看似杂乱无章,但其中隐见章法,达到化繁为简的大家境界,对他构成仅次於可达志之下的威胁。

    冯立本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明显逊於可达志和薛万彻。可是在寇仲难以兼顾的情况下,他疾刺寇仲右胁变化丛生,随时能改变攻击角度的一剑,亦令寇仲非常头痛。

    出奇地见不到杨虚彦,若再加上他,寇仲再生出多一双手也要应忖不寇仲暴喝一声,大笑道:「好刀法!」底下一脚飞出,竟似对薛万彻的铜棍和冯立本的剑毫不理会。

    高手相争,知敌为要。

    所谓人的名儿,树的影子。

    可达志虽是心高气傲.不把长安汉人高手放在眼内,但遇上名震天下如寇仲者,当然不敢怠慢。估计他只有腾空而上,直离地足有二丈多高的长廊後,才有希望避过这叁方面来的攻击,然後将是完全处於挨揍的劣境,直至受伤被擒。

    另一方法就是迫返小厅内.再把门死守,以拖延时间。

    可达志自问换转为寇仲。亦惟此二途可选。所以狂沙刀劈为搠,直捣寇仲胸口,同时催发狂沙劲,狂沙刀像突然延长,芒光透锋而出,凌厉至极点,摆明是欺寇仲只能以空手挡格。

    那知寇仲竟一脚踢出,一副同归於尽的格局,假如刀势不,可达志击中寇仲胸口之时,下阴也要给对方踢中,大家一起归西。

    可达志巳占在上风,岂有与他同告完蛋,往後稍移,拖刀削往寇仲脚尖。威势丝毫不减,仍是挡着寇仲前闯之路,一攻一守,出色得无懈可击。

    在这眨眼功夫间,乔公山、尔文焕、「剑郎君」卫家青等一众较突出的长林军好手共十七个人,正从外墙一方掠来,半月形的把离寺之路完全封住。

    寇仲哈哈一笑,大有一往无回的一脚忽然收回,改向冯立本身侧踢去,取的是对方小腿上叁寸下叁寸的紧要部位。对方若给他踢中。虽不会掉命,但保证以後再不能用两条腿来走路。

    可达志叁人大吃一惊,始知寇仲确是名不虚传。

    要知可达志之所以要变招,是晓得寇仲这一脚乃全力出,就像一个人向前拼命疾冲,一时间绝对难以停下。岂知寇仲有急换劲气的独家本领,不但把前踢改为侧蹴,还如行丢流水般改攻另一敌手,他们怎不大感意外。

    冯立本肯定自己的剑再稍为前刺便可洞穿寇仲右胁,但对方陷身绝局下出此奇招。他怎舍得赔上一条有用的健全腿子,忙化攻为守.学可达志般运剑下削。

    可达志眼力最高明,心叫不妙.狂喝一声,运刀横削,已是迟了一步。

    薛万彻收掉百千棍影,化为一棍,往寇仲斜挑,忽然棍锋前现出寇仲的掌心,不由心中大喜,暗忖你若匆匆以肉隼硬挡我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纵能暂时过关,但必被完全牵制,再无馀力去应忖可达志的刀.冯立本的剑。

    棍掌相。

    薛万彻立即催劲,同时大吃一惊。

    他不但感觉不到丝毫反震之力,竟似击在凌空之处,寇仲以等同他棍速的惊人高速往後收掌,而他的真气却如一泻不可收拾的洪流般被他以奇异的手法吸纳过去。

    那感觉就像棍往一个内陷的劲力场投去。

    薛万彻发梦也未想过寇仲会以这种至高明的怪巽手法化去他必杀的一棍,当机立断,立即收棍。

    寇仲哈哈一笑,往侧抛飞,肩头硬撞向右方冯立本的胸口,刚好避过可达志削来的一刀。

    表面看。谁都以为寇仲是不住薛万彻这凌厉的一棍。

    只有可达志和薛万彻看出情况的不妙。

    冯立本由於处身角度关系,亦误以为寇仲捱不起薛万彻的一击,才向他扑来,下削为上挑,划向寇仲撞来的肩侧。

    寇仲一个旋身,百忙中先往可达志虚劈一掌.阻止他变招杀来,另一手闪电劈出,正中冯立本剑锋。

    掌剑交。

    「喀哧」一声,长使剑寸寸碎裂,冯立本喷血抛跌。

    寇仲施尽浑身解数,先後愚敌,终借得薛万彻部份功力,再挑选敌方最弱的一环,一举破敌。攻出一个逃生的缺口。

    寇仲再一声长笑,贴墙沿廊从仰地受伤的冯立本上方掠起,流星般向正殿投去。

    可达志狂喝一声,箭般追前。

    寇仲刚离开长廊,一个声首从上传下来,叫道:「随我来!」寇仲定睛一看,赫然是云帅,那敢迟疑,追在他背後,翻上寺顶,随云帅亡命逃去。

    徐子陵回到雷九指的巢穴,後者正和高占道在说话。

    高占道见到徐子陵,道:「幸不辱命。凭着侯爷写的肖像.查到「四川胖贾」安隆,每天黄昏时份都去光顾北里的乐泉哺澡堂。」

    徐子陵道:「他是否单身去光顾澡堂?」

    高古道道:「是的!」

    接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略的澡堂形势图,摊开在桌面道:「乐泉馆有四个大池,十二个小池,安隆多光顾大池,不知是否因他欢喜热闹。他出手阔绰,在那里的夥计和干推拿的都视他为贵客。」

    雷九括皱眉道:「占道打听得这麽详细,会否打草惊蛇?」

    高占道微笑道:「雷爷放心,我们是这里的地头蛇,绝不会漏出半点尾巴。」

    雷九指道:「子陵打算怎样对付他。」

    徐子陵道:「安隆乃「邪道八大高手」中的厉害人物,若蓄意逃走。要杀他颇不容易。幸好澡堂是个固定的环境,只要我们计划周详,又觑准时机,一上场就全力出手,务要把他杀死,成功的机会很大。」

    高占道道:「陵爷准备何时动手?」

    徐子陵道:「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动手,少了安隆这得力的帮手,石之轩定要阵脚大乱.我们才有可之机。」

    按着向高占道道:「由现在起,占道你立即着所有兄弟依计划化整为零,全体销声匿迹,静候下一步的指令。」

    高占道道:「我这就回去安排,争实上我们早躲藏起来,陵爷若有此意,我更会把大部份人撤出长安,又或藏身船上,可攻可守。」

    又道:「安隆的事,需否我们策应?」

    徐子陵摇头道:「人多反误事,安隆由我和少帅去处理。」

    高占道去後,雷九指道:「刚才杨文干的女人派人到店中传话,着你今晚到明堂窝见她。」徐子陵皱眉道:「这虹夫人真麻烦,我那有空去敷衍她?」

    雷九指讶道:「她背後肯定有杨文干在指示。际此风头火势的时候.事情更不简单,你没兴趣查探个究竟吗?」

    徐子陵心中同意,虹夫人该不会是雇用他去骗钱那麽简单,不过他也确没有心情在赌桌上骗人。

    雷九指叹道:「好吧:不要理她好啦!」徐子陵欣然道:「这才是嘛!」雷九指道:「趁着佳节当头。我们又财力雄厚,令天依然到六福赌馆发财,看看池王春是否耐得住性子不出来干涉。」

    徐子陵苦笑道:「最怕惹出香玉山,他对我这麽熟悉,说不定可看穿我的伪装。」

    雷九括笑道:「陵爷可以放心,正因他对你太熟悉,自以为晓得你不懂赌术,所以更猜不到你就是徐子陵。」

    徐子陵心知在这事上拗不过他,只好屈服,道:「雷老爷有命,小弟怎敢不从。」

    雷九指双目立时亮起来,道:「今天我们要改变策略,狠狠嬴他一大笔,你亦可以此为藉口,不赴虹夫人之约。你是职业赌徒,既已嬴得盆满钵满,自应收下离场,对吧?」

    徐子陵无奈的道:「对极了!」

    第十叁章 情难自已

    清明渠西的一座小院落里.云帅招呼寇仲在厅堂坐下,笑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这是贵国流行的至理明言。只要细心想想,该知道我不会让长安的族人晓得我身在此处。不过安隆亦算非常本事,连我化身作为东来贸易的大食客商,亦瞒不过他。」

    寇仲苦笑摇头,道:「我是低估了杨虚彦,真奇怪,照道理他没有理由不来的。」

    云师道:「有其麽理由他非来不可?」

    寇仲道:一因为我昨晚偷去他非常重要的一样东西.可能令他永还不能窥得他师傅石之轩的不死印法。」

    云帅一呆道:「杨虚彦竟是石之轩的徒弟?」

    寇仲略作解释後,道:「杨虚彦恨不得要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此计又是他想出来的,你说他是否该来呢?」

    云帅微笑道:「他的确来了,还伏在庙项高处准备偷袭少帅,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後,便给我从背後偷袭。不过他的身手确敏捷过人.当时我有十分把握可制他於死,但仍给他避过。

    此人确是少帅的劲敌。」

    寇仲暗叫侥幸,道:「国师是否忍不住要到自己的寺庙拜神,怎会这麽巧碰上的。」

    云帅叹道:「人离乡久了,就易生出感触。见到长安举城庆祝新春,我也勾起乡思,自然而然就到寺院附近徘徊,见到大批人马声势汹汹的杀到,才知是你出事。」

    寇仲再次道谢,顺带问起分手後的情况。

    云帅双日射出浓烈的杀气,语气却异常平静,轻描淡写的道:「自石之轩突施昭袭,我晓得自己是他的目标。更知你们拦不住他,所以功力稍复後,我跃上道旁一棵大树上.躲在那里,任得马车离开。」

    寇仲呆了一呆。欲言又止。

    云帅淡淡道:「事非得已,我能留得性命,才有机会为他们报仇。」

    寇仲还有甚麽话可以说的,只能期望谢显庭两人吉人天相。一是石之轩追不上他们的马车,又或不屑杀死他们。

    寇仲很想探询他和朱粲的关系,却感不宜启齿,改口问道:「国师为何要到长安来?」

    云帅沉吟片刻,道:「我来是要看中原的形势,我们西突厥和东突厥连年交战,虽说互有胜负,事实上我们正处於下风。贵国若能从乱归治,天下一统.首要之务当然是要对付颉利,那我们目标既同,当然有合作的可能性。」

    寇仲苦笑道:「国师到长安来,显然认走唐室最有机会统一天下,对哩?」

    云帅叹道:「我本来也这麽想.但一看长安派系纷繁,秦王府和太子府势不两立,以至坐失东攻洛阳的良机,任由王世充收拾李密的残馀,禁不住为李家担心。若给颉利的魔爪乘机长进来,中原危矣。」

    寇仲欣然道:「既知道国师潜来长安的原因.说不定我们可再成战友,应付大敌。」

    云帅皱眉道:「你是否指石之轩。」

    寇仲道:「不但指石之轩,还有祝玉妍和赵德言,这叁人正携手合作,进行一个对付秦王李世民的阴谋。」

    云帅大讶道:「李世民不亦是你的敌人吗?少帅何不坐山观虎斗,并趁机取走杨公宝库内的兵器财物。」

    寇仲叹道:「此事一言难尽.暂时我与李世民是夥伴的关系,若给颉利打进来,谁都要吃不完兜着走。」

    云帅定神瞧他一会後,哑然夫笑道:「我虽然仍不太了解你,你的行事作风更不对我的脾气    ,但出奇地我却很欣赏你。合作之事可从长计议,少帅可否先安排我见秦王一面…」

    寇仲欣然道:「这等小事都办不到,还怎谈合作,我现在立刻去办,黄昏前可给国师一个肯定的回覆。」

    心中想到实不宜久留。还要迅速去见尚秀芳。令人错觉他离开皇宫後。

    就到上林苑为这绝世美人「治病」北里平时是人多热闹,今天更挤得水不通,每个赌场都有人在大门控制人流,出一个才故一个人的,一任大排长龙。

    连雷九指这个视赌场如家的人亦要望门兴叹而却步。

    徐子陵反高兴起来,扯着雷九指回头就走,笑道:「人人争着来发财。事实上发财的只是赌馆的场主馆主,我们不若四处逛逛,然後再到福聚楼看看雪粉飘飞下跃马桥的美景。」

    雷九指道:「这几天所有果馆酒家都停止营业,只有青楼赌仍然开门做生意,没地方去的人挤到这些处所来。故其门如市。」

    徐子陵领着他沿永安渠南行,轻松的道:「勿要再舌灿莲花着我到赌场门口冒雪轮候,寺院该是开放吧?」

    雷九指愕然道:「你想到无漏寺吗?不怕惹起石之轩的警觉?」

    徐子陵道:「石之轩乃闭关清修的圣僧,那有空闲四处人盯人的巡逡搜索,何况寺院内必然人山人海.我们趁乱入寺,幸运的或可发现宝藏入口,我们更能就着即将发生的事作出配合安排。」

    雷九指大讶道:「我还以为你是希望小仲找不到宝藏.死心塌地的不再去争天下,为何忽然变得如此热心。」

    徐子陵浅叹道:「假设在尽力下找不到宝库,我才可劝他罢手。何况我曾答应过他会全力寻宝.答应的事该尽力去做,」

    无漏寺出现前方,果然是人来人往,雨雪丝毫不影响拜神祈福者的热情。

    雷九指道:「来参神拜佛的多是上年纪的善信.不知是否人愈接近死亡,愈希望死後还存在另一天地。把生命延续下去。」

    徐子陵想不到雷九指忽然而来这麽一番深具哲理的说话回应道:「人会随着自身的经验见闻    .随岁月加深对生命的体会。像寇仲便说他以前从不相信有命中注定这回事,但经历种种情事後    ,隐然感到所有事情都有一对命运之手作作出安排,遂渐生出另一番看法。」

    雷九指笑道:「子陵相信命运吗,.」徐子陵仰首任由雪粉飘降脸上,道:一我不知道。」

    不由浮现起今早师妃暄的尼衣,心中一阵酸楚。

    命运究竟会作出怎样的安排?

    尚秀芳的临时居停位於上林苑西的一座独立四合院内,寇仲匆匆而来.在引领下於西厢见到这以色艺名播天下的天女。

    伊人正对琴安坐,调较丝弦,面对窗外园中融融密密漫空飘舞的雪粉。

    厢厅内点燃炉火,温暖如春。

    不知是否下人都到冲上趁热闹,除两名侍婢外,不见有其他人。

    小婢关门後离开,阁院寂静无声,一片宁洽。只有鞭炮声偶然从远方传来,似在提醒他们今天是元旦的大好日子,但却属於另一世界发生的事物。

    尚秀芳柔声道:「到秀芳身旁坐下好吗?」

    寇仲搬起一张椅子,到她身侧稍後处乖乖坐下。

    「叮叮咚咚!」「仙翁」之音连串响起。

    尚秀芳一边调音,一边随意弹出段段音符,虽是即兴之作,但无不旋律优美。突然这才女把本是断断续的音符,像句子串连成文章的化作美丽的乐谱,充满伤感枯涩但又令人耽溺陶醉的曲调,似在温柔地挖掘着每个人心内至深处的感情。

    寇仲嗅着她迷人的芬香,看着她雪白如葱的指尖在七条琴弦上按、捺、、拨,一时心神皆醉    。

    刚才於波斯胡寺险死还生的恶斗,就若发生在另一轮回,遥不可触且被淡忘了的事。

    一曲既罢,寇仲仍是茫然不能自已。

    尚秀芳凝望着窗外的雪景,柔声道:「你终於来啦!」寇仲心中涌起莫以名之的感觉,虽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像她的琴音般,诉说了千言万语,内中蕴含着无尽的失落、惊喜、期待、企盼。

    寇仲乾咳一声,瞧着她侧脸优美起伏的轮廓线条.晶莹如玉.白里透红的娇嫩脸肌,闪闪生辉、深邃不可测的秀眸,有点不知说甚麽才好的道:「秀芳小姐今天该很忙才对,为何却一个人在这里弹琴自娱?」

    尚秀芳悠然道:「秀芳是谢绝一切访客,因为为今天正是亡母的忌辰。寇仲听得大为错愕,既是如此.为何独要嘱自己今天来见她。」

    尚秀芳别头往他瞧来,淡淡道:「除了争霸天下外,究竟还有没有别的事物令少帅动心?」

    寇仲想起宋玉致,心里暗自警惕。苦笑道:「小姐可试问秦王同一问题.恐怕答案如出一辙,任何人一旦给卷进这漩涡里,不单难以脱身,更遑论追求其他事物。」

    尚秀芳「噗哧」娇笑道:「说谎!」她的神态表情,透出一种少女纯真坦白的娇羞味儿,看得寇仲怦然心动尴尬的道:「小姐真厉害,竟然连谎话都给你听破。」

    尚秀芳兴致盎然的道:「有你给人家说话解闷真好,换过别人,必千方百言解释圆谎。唔:你这张脸孔也不错哩!」寇仲愕然道:「这是第一次有人赞我的假脸孔。」

    不由想起独孤凤对他「另眼相看」的神态,心忖这又是另一句谎话。

    今趟尚秀芳倒没识破,回望窗外景致.淡然道:「少帅是否害怕见到秀芳.」寇仲不忍再骗她,坦然道:「天下谁家男子不想亲近小姐,寇仲只因分身不暇,那趟在洛阳才失约而已吧:请小姐恕罪。」

    尚秀芳摇头道:「我不是单独指那件事,而是就整体的事说。女儿家的感觉非常厉害,又不会像男儿般总以为每个女子都对他有意。在一些细微的表情和反应中,男儿很易露出心中的秘密。」

    寇仲欲辩无从,苦笑道:「小弟想不相信也不行。只见过几次面,又没有深谈,可是小姐对我的认识了解,像比小弟自己更为清楚似的。」

    尚秀芳美眸再往他飘来,这侧眸一瞥确是媚态横生,风情万种,最厉害是她双眸中有勾魂摄隗的魅力,瞧得寇仲心中剧荡,差点被她把魂魄勾去。

    他是见惯美女的人,但比起尚秀芳.都失缺了那种媚在骨子里的动人风情。只有淡雅如仙的师妃暄,足可与地分庭抗礼。但後者当然不会用尚秀那便迷死人的眼神去瞧人。

    尚秀芳甜甜一笑,柔情似水的道:「少帅明白吗?」

    寇仲一呆道:「明白什麽?」

    尚秀芳低首颈底道:「呆子!」「叮叮咚咚!」这动人美女的纤长柔美手在琴弦抚动,弹奏出一段轻松愉快的调子,就箅最愚蠢的鲁男子亦知她因有寇仲在旁相陪而欣悦。

    寇仲头皮发麻的恍然而悟。

    刚才尚秀芳说过可从男儿的表情神态,捕捉对方心意“现在自己对她的「献媚」竟懵然不知    ,自该给她看作呆子。

    唉!

    怎办才好?

    他的初恋对象是李秀宁,认识宋玉致後,遂渐把爱意转

    到她身上,可是眼前的美女又是如

    此惹人怜爱,伤她的心实是非常残酷的事。

    虽说男人叁妻四妾乃等闲事,可是自己却从没有广纳妻妾的念头,觉得只能把爱集中在一位女子身上。滥情实非他负担得起。

    而且他矢志要一统天下,根本没有闲情去顾及男女之私,牵肠挂肚是个最难捱的思想包袱。

    尚秀芳停止抚琴,馀音仍萦绕不去。

    这美女微微一笑,轻轻道:「少帅心内想些甚麽呢?」

    寇仲苦涩的笑道:「秀芳小姐这回看不透吗?」

    尚秀芳柔声道:「英雄俊杰总是别有怀抱,今天请得少师大驾光临,秀芳非常感激。」

    仲怕她继绝说下去,岔开话题道:「那晚李建成请客,你好像尚未看破我是寇仲,为何忽然又会知道。」

    秀芳道:「离别时你瞥我那一眼,

    漏出你的身份,所以人家说,秘密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

    出来的。」

    寇仲叹道:「现在我真有点害怕你哩!」尚秀芳朝他瞧来,美眸深注的道:「不用害怕,秀芳已很清楚少帅的心意。」

    寇仲心中一热,脱口而出道:「不!」话出口才知後悔。

    徐子陵和雷九指在挤满人潮的寺院来回走了十多次,踏遍每一个角落。

    仍对可能存在的入口毫无头绪。

    趁寺内僧人都忙着招待善信,他们潜入他们的居室搜索,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两人在後园龟池旁的心亭坐下。

    雷九指道:「我们连藏经阁都偷偷去看过,肯定没有任何入口。现在只剩下长年关闭的方丈堂,要不要冒险一试。」

    徐子陵摇头道:「太危险啦:石之轩有五成机会在里面坐关,留待今晚再说。」

    雷九指一震道:「你们真的准备今晚动手吗:石之轩绝不好惹。」

    徐子陵长身而起道:「走吧:见到寇仲再说,」

    《大唐双龙传》卷叁十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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