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新春,江南一片飞雪。
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从豪门世家紧闭的朱门院墙里传出,家仆们把成捆的爆竹院子里堆成一圈,身披重裘的女眷们围在廊下笑声连连。
今年的梁国帝都格外冷清,往年这个时候大街上早已灯市如昼,如今却连半个影子也没有reads;重生之金牌替身。
建康城中的百姓几乎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这几天已经有六七个无辜的人死在城郊的山林里了,凶手没有留下丝毫可探查的踪迹。京兆尹府派出大量人手追查了半个月,案情竟没有一点进展。
堂堂帝都,天子脚下,竟发生了如此不入流的闹剧,百姓惴惴不安,人心惶惶。渐渐地,城里便有了林中山鬼勾人魂魄的传闻。以至在于这么喜庆的新春佳节,本该普天同庆的日子,竟冷清至此。
“姐……姐……又有人来找你要字帖了!”青衣鼠袄的少年风风火火地闯进暖阁,稚嫩却不失英气的脸上笑得十分真诚,冲着书桌边正写字的谢如雅道:“姐,你快去看看吧,这次来的可是个大人物!夸你长得像麒麟呢,爹都高兴坏了!”
谢如雅抬头斜了他一眼,“多大了还没个正形,教你的礼节都忘到你肚子里去了吧!”
少年不改脸上的灿烂笑容,语气变成了讨好:“姐姐一向知道我爱吃食上的一口嘛……”
“来的是谁呀?”谢如雅停了笔,吹干宣纸上的点点墨迹,妥帖地收了起来。
“嘿嘿……你肯定想不到!”少年挑挑眉,“咱们建康城里哪个名士大儒你没见过,偏偏就是这位,旁人请都请不动的尊神,现在主动来登我谢家的门。”
“你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我可不听你在这里卖关子。”谢如雅不咸不淡地说
“你……”少年鼻子里哼了一声。
“是王家的五叔吧。”谢如雅取了架子上的蜀锦披风,准备去前院。
“你怎么知道的?”少年原本低落下去的情绪又高涨起来,“我可是第一个来通知你的……”
“真的是他老人家?”谢如雅的脚步微微停滞,“我不过胡乱猜了个人,还真中了。”
谢如雅口中的王家五叔是南朝梁庭当今的帝师,身领太傅之衔,位比三公,又出身于天下第一大士族——琅琊王氏。他身为一代鸿儒,门生故吏遍布南北,上可细数三皇五帝的政绩功业,下可概述田间百姓的时年收成。有显赫至此的身份和资历,多少年来,这位太傅向来眼高于顶,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的青眼,众多求见他的人中,能得见他老人家一面的人都少之又少,更遑论竟有人能让他主动登门拜访了!
说起这位老太傅,连一向轻易不把人放在眼里的谢葵都不由得咋了咋舌。
“走吧……”谢如雅拍了拍他的肩。
前院的花厅里,面目依旧丰神俊朗的谢侯替老太傅倒了一盏热茶,两人席地而坐。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太傅王宿这是第一次登别人的门,他本就不是一个拘束的人,此刻与谢侯这个后生也相谈甚欢。
“爹!”人还没进花厅,跟在姐姐背后的谢葵已经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你们来了!”谢侯止住了话题,抬起头看着两姐弟从外面进来。
“我把姐姐带来了。”谢葵笑嘻嘻道。
“为父替你们介绍,这就是王宿王老太傅……”
“我知道……”谢葵抢先一步道:“太傅大人来时我见过了。”
“葵儿,贵客面前不得无礼!”谢如雅责备地看了心急火燎的弟弟一眼,“不可打断父亲的话。”
明眸善睐,顾盼生情,眼前的少女与记忆中的影子在脑海里重合。少年便身负盛名,从小便听着世人满口的赞誉之词长大,还能如此沉着自持,进退有度,老太傅清明的眼眸中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激赏reads;宋金武侠传。
谢葵低下头拱了拱手,端正地施了长礼:“见过太傅大人!”
“谢氏如雅,见过太傅大人!”她也以闺阁女子见客的礼数,旋身一福。
向来以治学严谨而出名的王老太傅,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令人不由得肃然起敬。
“你就是那个名誉天下的夷光雅士?”王宿花白的胡子颤了颤,深邃有神的眸子里闪着幽幽的光,“你的才名我很早就听说了,可否将你批注的那篇《先秦文选》借我一观?”
谢如雅微微地笑了,这个请求她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承蒙太傅大人屈尊,所谓夷光雅士不过是世人附会在如雅身上的名号罢了,区区涂鸦之作,竟能得大人青眼有加,自然喜不自胜。又何来相借一说!”
“原来不是来求字帖的呀……”一旁坐下来的谢葵顿时找到了事做,忙急急地说:“我这就去拿来!”
“你去干什么,客人还在这里,传出去了,别人还真当我谢家半点规矩也无……”谢侯怒目斥责道。
谢葵摸了摸鼻子,厚着脸皮说:“那本《先秦文选》丫头们不知道姐姐放在哪,只有我知道,我不去谁去!”说完就起身拱了拱手,跑出去了。
而花厅里,对这个谦逊有礼的后生晚辈,王宿心中有淡淡的好感,小小年纪便能以才名动天下,未过及笄之年就能使建康城内无人有底气在她面前谈论经史,这份成就和心胸,远胜朝堂中那些尸位素餐的沽名钓誉之辈了!
堂堂大丈夫,竟连闺阁中的女子也不如,大梁的气数难怪一代不如一代……
王宿心中生出了无限感慨。他心中虽对这个小姑娘颇为赞赏,说话的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肃敬:“你不必过谦,有真才实学是好事,只要身有本领,女子也可入朝为官,为我大梁效力。”
“先师也曾如此谆谆教导,如雅正是秉承老人家的遗风,时刻不敢相忘。”
“先师?”王宿不禁问道:“你师从何人?”
“家师已经故去,他生前只是建康城外一座无名深山中的隐士。籍籍无名,您不识得也属平常……”在说起那位教授她多年的老先生时,谢如雅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他曾经在官场的身份。
王宿略微思索了一瞬,又问:“可是万月秋万老先生?”
“您知道他?”谢如雅有些惊讶,本以为时隔多年,朝中现在应不会再有人记得老师,却不料竟还能从旁人口中听到他的名讳。
“我与他从前同为文渊阁大学士,他曾经拜在我的授业恩师门下,后来因太过疏狂狷介而辞了师门,说起来我们也算是出自同门。”王宿想起了曾经的往事,话语间已有些唏嘘,“我辗转听说他入了深山归隐,便再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了!却不料他归隐的山林竟就在建康城外……”
谢如雅了然,恭敬地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他老人家曾说,他深知当年自己太过桀骜不驯,隐世苦修多年终于顿悟,自觉愧对恩师,临终前仍念念不忘,不能释怀。”
王宿陷进尘封多年的往事回忆里,喃喃道:“世人都说我是老师最得意的门生,殊不知,我这位不为人所知的师兄,才是老师一生中教授过的最令他满意的学生!”
“先师曾悔恨不已,当年年少轻狂,对自己的老师多有顶撞,离开师门,竟连老师最后一面也不能得见。”
“你既是万老先生的学生,难怪会有如此才名reads;穿越之虫族异兽。”王宿点了点头,目光赞许:“有此才华,为百姓谋福祉方才是正途。我这把老骨头在陛下面前还有几分薄面,你若有心从仕,我可以为你举荐。”
此话一出,谢如雅的目光便与一直没出声的父亲撞在了一起,短暂的交汇后,她移开视线道:“女子入朝本没有什么稀奇,但此事过于重大,如雅无法自己做主,还需得父亲怙持!”
谢侯沉着道:“小女能得太傅大人赏识,是她之幸。若她愿意入朝,本侯必当不会阻拦!”
“既如此,何时你考虑好了,便让令弟谢小公子来找我,老夫随时恭候。”
“找到了……找到了……”去了多时的谢葵这时拿着书进来,大声道:“你们又说我坏话呢,我可听见了啊……”
谢侯皱起了眉头,“没大没小,说话也没个规矩!”
谢葵不好意思地笑笑,拱手将手里的书递给了王宿,“太傅大人,给你!”
“如雅今日还有汤药没有服用,先行离去,请大人莫怪失礼!”谢如雅低了低头,温和道。
虎头虎脑的谢葵急忙为姐姐帮腔:“这几天下大雪,我姐受了寒,身子不大爽快,郎中说要想治好是不能停药的……”
“那是自然,你便去吧!”
谢如雅正要离去时,王宿忽然冷不丁地看着她说了一句,“你与你母亲很像……”
她疑惑地抬头,瞬间又明白过来,轻声说:“家母去得早,我对她并未留有什么印象。”
“你母亲是王氏中最得我心的小辈,五岁便能通篇背诵司马相如的《上林赋》,聪慧得王氏诸人无不羡妒。她离家那年,只比如今的你大两岁,所以我说,你很像她……”
隐在两人身后的谢侯紧闭着双目,不发一言。
“劳太傅大人挂念,如雅知道了……”她点点头,欠身离去,明显不愿意在这方面多谈。
姐姐走了以后,愣头青一般的谢府小公子一直凑在这位轻易不让人接近的老太傅身边,看着他翻阅姐姐做的批注。
“太傅大人,尝尝这个核桃酥吧……”
“芙蓉糕也很好吃的……”
“还有柿饼,你要吗……”
对这个活泼少年所表现出来的善意,王宿只淡淡地应了一声,他只是不喜欢情绪外露,还是很喜欢这个孩子的。
他翻着手里的书,心中感叹,这的确是师兄教出来的弟子,他已经能够肯定了。上面对先秦时期的文化习俗,诗歌乐赋,无一不详细地解读了,这其中牵涉到的地理学识,连他也要啧啧称叹!
这个闻名天下的谢家小姑娘果然非凡俗之辈……
“葵儿,你出去,我有要事与太傅大人商议。”谢侯挥手制止活泼得过了头的幼子。
“哦……”谢葵慢腾腾地从这个和气的老先生身边挪开,拱手施礼,留下了谢侯和王宿两人在花厅里。
确定幼子已经离开后,谢侯这才开口:“老太傅,您安心便是,人在我谢府里,我谢玄一定会好生照顾……”
放下书的王宿眉宇间有淡淡的愁绪:“人住在你府上的这段时间,不能走露风声……”
“本侯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