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重生之苏湛

报错
关灯
护眼
巨
大
中
小
第57章 (8)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
    十岁的穆天璋问阿湛如果苏泛丢了,会不会去找时,小小的阿湛撇着小嘴说“是,我会去找的,谁让他是我哥哥呢。”

    那神情,那语气,都让自己一直清晰得记到如今。这下,弟弟是真的要在山里迷路了,而且阿湛还容易反复发作心肌炎……他不可能等雨停了再进山,缅北深山的雨季到来,这雨鬼知道什么时候才有停的可能。

    穆天璋也不好受,怎么说苏泛是把这件事交代给自己的,更别提自己和苏湛之间的感情。雨夜留在这山里,多留一分钟就是多一份危险,他也知道苏湛身体不是很好。

    这厢那人马在满山的搜索中,将寂静到狰狞的山一角搅合得不得安宁。苏湛这一边却是相当平静,平静到耳边只有雷声和雨声,只有时不时闪过的雷电才能让照亮漆黑森林的一方角落。

    他们再和缅共打了一场小规模战斗之后是弹尽粮绝,而刚才翻山越岭的时候,风雨交加天色黯淡,居然一不小心误入了一片沼泽地,前面的两个人是一伸脚就陷了进去,惊慌失措地乱挥手臂大声呼喊着被沼泽一点点吞了进去。没有绳子,苏湛指挥着旁人举着步枪想让人抓住拉上来,也已经来不及。

    他是在漫天风雨中,眼睁睁看着方才上树采果子的俩小士兵就这么消失在野草疯长的沼泽地里。那场景让他半天回不过神来。而还在愣神当中,苏湛只觉得有人牵着自己的手一点点往后拉着,回头一看,是李成峰惊恐苍白到吓人的面孔,只见他一手拉着自己,一手颤抖着往自己四点钟方向一指,“二,二少,咱,咱们,快快,快跑,蛇,大蛇!”

    苏湛顺着他的手指定睛一看,恰巧一道闪电照亮了前方,只见参天大树上正挂着一条大蟒蛇,成人大腿粗细,将近十米长,盘缠在树上沉甸甸得简直要把树枝压断。

    这下苏湛是确切体会到什么叫吓得要腿软,屏着呼吸咽了下口水,苏湛摊开双手示意大家不要动,生怕惊动了那大蟒蛇似的压低声音道,“不要慌,我们慢慢往后退。”

    其实不用他示意,所有人已经是下意识地屏着呼吸开始忍着极度的惊恐抬起脚一点点向后退着。直到退出沼泽的范围,见那大蟒蛇还是盘在树上一动不动犹如死神一般。苏湛使了个动作,众人这才撒腿在树林里狂奔乱跑起来。

    迎着暴雨也不知道跑了多久,苏湛和李成峰他们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集体全副都是累到虚脱的样子。

    “妈呀,吓得我都要尿裤子了!”李成峰扶着一棵树之哇乱叫。而赵锦程也是苍白着脸扶着树干,同时还不忘抬头看看自己靠着的这棵树上有没有盘着蛇。

    苏湛强撑着一口气,僵硬着脸笑着道,“这也能吓得尿裤子,瞧你那点出息!”

    “二少,您说怎么过了这么久接应我们的人还没来!这黑灯瞎火的,又下大雨,还没吃的,在这山里过夜能把我们活活冻死!”赵锦程喘着气儿说道。

    苏湛看了眼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身上的军装已经是湿透又粘又腻地贴在身上,心里也是疑窦顿生,抬手看了眼荧光表的确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

    “把指南针拿出来。”苏湛也从自己衣服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军用手电筒,使劲儿甩了甩水,这唯一一根手电筒闪了几下居然还亮了起来。

    几个人凑在光亮处将指南针细细看着,苏湛心想,他们走的方向应该是没错的。

    “好了,我们的方向没错,绕过沼泽,接着走。”他抬手掀了帽子,将里头的水倒出来,沉着地说道,“应该是大雨耽搁了他们的行程,只要我们的方向没错就不会走丢。”

    众人见二少这么都这么说了,也是放了心,略略休息了下接着往前走。雨势虽然没有刚才那般猛烈,但还是砸在军装上能发出响儿。腐烂的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泡着水儿一脚踩下去抬起来都颇为费力,苏湛只觉得是越走越饿都快两眼冒金星了。他也知道别人也不比他好多少,所以只能咬着牙继续。好在还剩了最后一个能用的手电筒,至少没让他们成为睁眼瞎。

    严从嘉带着一队人同样沉重地在丛林里跋涉着,他的队伍和苏湛的可不一样,食物充足装备齐全,就算没有找到苏湛也能确保他们在这都是原始大森林的山里平安地度过一夜。同另外的搜索队相比,这支队伍是走得相当沉默,因为严从嘉下了命令,不允许漫山遍野地叫人。又接着往前走了不久,严从嘉坐在马上算是占高望远,隐隐绰绰地在密林深处发现了忽明忽暗的光线。

    “副官长,前面好像有人?”牵着马的士兵回头对马上的严从嘉说道。

    他略微停了下,微微垂着眸子,转而向旁人命令道,“先不要行动,看清楚来人是谁了再说。还有,让底下人找到二少之后仔细着点不要声张免得遇上旁的什么情况,我自有吩咐。”

    而长途跋涉了多时的苏湛也是听到了不同于雨声风声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穿过一小撮密林,好几束光线交织在一起往外乱射着。的确是人。

    “二少,是,是我们的人!我们要得救啦!”李成峰喜不自禁地说道。苏湛倒是平静,迅速将手电筒关掉。同时皱眉瞪了他一眼,“你这是看清了?确定他们是我们的人?要是别的什么,咱们现在当场就能被人乱枪打死!给我小心点!”

    苏湛这一警告倒是让欣喜万分而躁动的众人都冷静了下来。然而,等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的影子,听着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严从嘉稳稳地坐在马上,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挥着手电筒乱扫,只见那一人多高的灌木丛后头是走出了几个灰头土脸的人,当中一个身形修长单薄,然而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满身污泥也不掩灼灼光华,可不就是苏湛么。

    严从嘉笑了笑,“二少爷,可找着您了。”多好的一个人啊,难怪能让大少跟变了跟人似的,

    苏湛不知怎地却是紧紧抓着口袋里的一把勃朗宁手枪,不知怎地他觉得严从嘉是有些阴阳怪气的。

    “好了好了,现在咱们可以跟着严副官回去了,二少——”李成峰的话音刚落。严从嘉却是忽然阴沉地笑了笑,然后猛地一举手,语气冰冷地说道,“都给我乱枪打死。”

    两边的人俱是一愣,苏湛首先反应过来,来不及惊怒,两手扯了身边的李成峰和赵锦程吼道,“楞着干什么!跑啊!”

    严从嘉见他们是跌跌撞撞地又钻了回去,而自己带来的人是一动不动地呆愣着,率先朝苏湛一行人逃跑的方向开了一枪,厉声说道,“听不懂我的命令吗?杀,一个不留!他们不死,就换你们死!”

    和严从嘉亲信的一些人已经是提着枪准备开追,而有人则面面相觑地犹犹豫豫想要动作,严从嘉继续冷笑着道,“杀了这几个人,所有人我都重重有赏,大家异口同声不怕大少查。今晚跟着我出来,就是一条船上,难道你们以为可以撇开关系么!”

    说罢,严从嘉一夹马腹,甩了下马鞭,开始追,余下众人各自看了一眼,也是抬脚跟上。

    被严从嘉一枪打中的人是倒在了路边,路过之时,严从嘉弯腰抬手在他脑袋处补了一枪,将人打了个脑袋开花。

    “继续追。”他抬头看着前方沉声说道。

    一场追杀就这么在密集的雨林中随着零零碎碎的枪声展开。

    苏湛和身边剩下的几个人很快就被严从嘉的人且追且杀得的数目锐减,他们早就透支了体力和后面的那群追兵相比是又弱又狼狈。被乱枪射中的人还被严从嘉下令就地补一枪,是要确保一个活口都不留。

    苏湛一边跑着连头也不敢回,心里是又震惊又愤怒,他们在这山里吃了多少苦头,好不容易遇到了自己人,结果还没缓口气呢就被自己人兜头一枪。

    “二少,你说,严副官怎么会是来杀我们的?”李成峰跑得呼呼生风,实在是忍不住地问道。

    苏湛咬了咬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难道是苏泛咬杀了自己?这个念头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不,不可能,阿泛不可能杀了他。

    慌不择路的几个人最后却是被严从嘉的人马围到了之前逃出来的沼泽范围内,苏湛看了眼身边只剩下李成峰赵锦程还有两个贴身保镖。

    “二少,不能再过去了,再过去就是沼泽了,那条大蛇不知道走了没有。”赵锦程简哭丧着脸说道。

    妈的!他今天这是倒了什么血霉!苏湛喘匀了一口气,瞧着严从嘉在三两人的簇拥下,随着光线渐渐亮起来,一步一步地朝自己走过来。

    他年轻得,肖似他父亲严宁远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残酷的微笑。

    “二少,怎么不跑了?乖乖地吃一枪,走得不痛不痒,这么白费力气多不好。”严从嘉笑着对苏湛道。

    “是阿泛让你来杀我的?”苏湛拧着眉毛说道,他死也要死得明白。

    没想到原本还只是微笑的严从嘉却是突然大笑了起来,“你说大少?大少啊,估计现在还拖着伤腿,在另外一座山上找你呢。”

    只见他脸色一变,却是阴沉如同身后夜晚下的密林,“你算什么东西?值得大少这么劳心劳力,连自己的腿都不顾了,弄不好会落下残疾的!”

    苏湛只觉得严从嘉是疯魔了,他对他的记忆大多数还停留在小时候的那个小豆丁上,他还记得他的父亲带给自己和苏泛深刻的回忆。可惜,那么好的一个人生了个这样的儿子。

    “那你又算什么东西?”苏湛冷哼一声,“阿泛对谁好,是你能决定的吗?”

    90、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是大结局章啦~~~~~~~~终于快完结了T T 接着会更两三篇番外 多的番外会放到定制里 算定制福利

    苏泛有些歪扭地骑在马上,刚才马颠了下,抻着了伤腿,伤口估计是开裂了,疼得厉害。然而心里的焦虑和担忧让他丝毫察觉不到痛处,因为他带着的队伍,和穆天璋带着人已经是汇合了,甚至找遍了附近的小村子小寨子,都没有苏湛他们的人影。

    方才在一处寨子里询问时,也不知是因为自己的怒意吓到了人,还是确实心头有鬼,寨子的头人是结结巴巴地回答得不清不楚,一怒之下,他差点想要血洗整个寨子。只是拔枪之时,一想到苏湛,却又摇着头心想自己不能造杀孽,他也怕有因果报应,不报在自己身上却反而连累自己最心爱的人。

    “问问通信兵,无线电报到底修好了没有!”苏泛似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刚才雷大雨大,无线电报在这山区里是彻底失灵了,连二师他们都联系不上。

    “情况不对,苏泛,你确定收到的消息,阿湛他们是从山的这座路口往外走么?这座山非常大,我们就是搜个三天三夜也不一定能全部搜完。可我们所有人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岔路都搜遍了,如果迷路的话,不应该找不到的。”穆天璋皱着眉头道,“除非——”接下来的话他并没有说出口,除非是遇到什么意外,白天还好,夜里,这里的山林实在有许多不安定因素。

    苏泛抬头看他,眼神深沉幽黑,让人望而生畏,仿佛一头沉怒的猛兽,穆天璋没说出口的那句话不说他也明白,可他不敢去想,即使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也能让他不寒而栗。

    “三天三夜搜不完,那就继续搜,十天十夜也没关系,阿湛肯定还等着我们去救他。”苏泛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

    “什么人!?”突然穆天璋带着的队伍里有人喊了一句,所有人都转头只看见一五六个人影快速地朝他们反方跑去。≮我们备用网址:***.77dzs.***≯

    苏泛和穆天璋只是对视了一眼,立即命令道,“快追!”虽然看不清人影是谁,但是一看到他们就跑必定不是苏湛,并且,必定是心里有鬼。

    没一会儿那几个人就被他们追上了,穆家的士兵查看了一下跑过来同苏泛和穆天璋禀告道,“大少,苏大少,是缅共。”

    苏泛和穆天璋一同走到他们面前,苏泛微微扬着下巴视线在这几个狼狈不堪的缅共身上转了一圈,没想到却是出人意料地说道,“放了他们。”

    穆天璋诧异地回望苏泛,心想自己这个老朋友脑子没被雨浇坏了吧,还是担心苏湛担心出毛病了,疑惑地问道,“放了?”

    “是。”苏泛冷静地接着说道,“方才,我经过一个小小的山神庙,许了个愿——只要能找到苏湛,此生不再造杀孽。”

    穆天璋却是沉默地不说话了,这对苏泛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这是打算放弃金三角的霸业?

    “苏家的人真是毛病,要杀就杀!刚刚不是把我们的人全都打死了吗?现在又干嘛放了我们!”被枪指的一个缅共相当不耐烦地说道。被打得到处跑,没想到退出来之后居然遇到这些人搜山,东躲西藏得结果还是不小心又遇上了这班人。

    穆天璋和苏泛却是听出了他话里隐藏的信息,苏泛是不甚利索地翻身下马,一把抓着人的领子厉声问道,“你们刚刚是和谁打战?!”

    他带着的人马都在找阿湛,没和任何人交火过,二师还在原地和政府军周旋,那么和他们交火的“苏家的人”除了苏湛那队人别做他想。

    “和,和,你们穿一样的衣服,不就是苏家军么?”被抓着的人瞧着苏泛的神色反而有些畏惧了。

    “你们,是在哪里遇到的?”穆天璋赶紧问道。

    “就是在这个山头的那边——”其中一人反身一指身后道,“我们被散了,从小路穿过来的。”

    “完全不对,和我们找的方向完全相反啊。”穆天璋拉长了声音疑惑道。

    苏泛眸光一闪,放开抓着的人,他突然才发现,严从嘉并没有在这边和他汇合……他回身问道,“我们有没有人去那个方向?”

    “大少,严副官好像带着人去——”

    话还没说完,苏泛一脚深一角浅地垫在跪着的人的腿上翻身上马。而穆天璋早就押着人准备带路了,“我们要快——”

    +++++++++++

    “那你又算什么东西?”苏湛冷哼一声,“阿泛对谁好,是你能决定的吗?”

    “我?”严从嘉转了个声调疑惑地反问道,“我的确不算个什么东西。小时候你没走之前大少就偏爱你,但是你走了十年,是最好的十年,你说,你还回来干什么呢?苏湛,你是个害人精,你只会让大少活得不好。”严从嘉摇了摇头接着说道,“不好,相当不好。”

    苏湛简直要被严从嘉的神逻辑给弄懵了,讥诮地说道,“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这是我家,苏泛是我哥!你严从嘉算什么!”

    严从嘉微微眯着眼睛闪着阴冷的光打量着他,“大少为了撑起苏家,三天三夜在山里跑军火的时候你在哪里?为了和人虚与委蛇地打交道,喝得不省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为了让将军和夫人不担心,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着,连生病都不敢说就怕误了事情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这苏家的一切,都是大少扛下来的,凭什么你一回来就只有享受?凭什么你一不高兴,大少就要萌生退意?苏湛,大少是天上的鹰,你凭什么就要折断他的翅膀?!”

    苏湛现在是真心好笑了,严从嘉这王八蛋难道以为自己回来是同苏泛争家产的么?太好笑了,自己早就过了有这种想法的年纪了,上辈子的岁数他可没活到狗身上去,苏湛冷笑道,“我和阿泛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你说。”

    严从嘉也笑,“是轮不到我,所以我也不劝大少。可是,你和大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在稀稀落落的雨里听得模模糊糊,“你会毁了大少。我宁愿大少一辈子孤身一人,大少还是不要爱上任何人的好——”

    妈的,这神经病知道自己和苏泛的事情!苏湛听着他这话,心中一惊。早就觉得严从嘉对苏泛是有些依赖,恨不得长成苏泛身体的一部分黏在一起,没想到他心里千回万转地藏了这么多心思。

    李成峰背着一把没剩几颗子弹的卡宾枪看着严从嘉那批人,沮丧地嘀嘀咕咕道,“妈的,我们之前都以为大少真把他给上了,没想到纯洁得很,原来是个单恋成狂的神经病!”

    李成峰几人都知道严从嘉可不仅仅是个副官长那么简单,在苏军里头简直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因为那是大少带着长大的。二少没回来之前,众人看严从嘉的眼神跟看大少的干弟弟没啥两样。又因为苏泛一向不近女色,甚至有人也揣摩过他俩是不是有啥不可告人的关系。

    严从嘉这下没有说得明白,几人都以为他这是因为看到大少对刚回来的二少宠上天,以为他这是羡慕嫉妒成狂了,所以现在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二少爷,而自己几个就是被连累的倒霉蛋。

    “在你回来之前,一切都很好,大少一心一意谋事业,我照顾他,这很好。”严从嘉似乎感叹地说道,“所以,唯一让一切回到正轨的做法是——”他抬起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直射向苏湛贴着军装有些单薄的身影,“杀了你。”

    苏湛先是在心里将他老哥狂骂了几句,这招的什么烂桃花啊,是个会杀人的神经病!同时他微微仰起头,睥睨着严从嘉,冷笑道,“你杀了我?那信不信,你爱得要死的阿泛哥哥也要死?因为,他说过,他不会独活。”

    苏湛现在只能绞尽脑汁和这疯子多说几句话,雨已经渐渐停了下来,他希望环境情况好起来,苏泛也能尽快发现他们找错了方向。

    “哈,放心,我不会让大少知道你死了的,就让大少知道你失踪了吧,一辈子在这山里找你,多好。”严从嘉自得地笑着说道。

    他这一下是相当快意恩仇,压抑了多时的痛苦与仇恨在这一瞬间是如同火山爆发,只要解决了眼前这个人,一切都能回到自己想要的从前了。

    …………

    一声犀利的枪声,划破了缅北密林夜空的宁静,惊起飞鸟无数。

    苏泛和穆天璋也隐隐听到了枪声,心下俱是骤然一惊。“在那边!”穆天璋说道。

    苏泛每接近一步,心脏就愈发跳得猛烈,似乎这惊恐和害怕已经让他的心脏无法负荷。

    不是,这不是打在阿湛身上的,他拉着缰绳的手已经是满是冷汗。

    …………

    苏湛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身上压着的是赵锦程和李成峰的尸体,严从嘉似乎非常享受这虐杀的过程——他在自己面前是一枪一个杀了最后剩下的几个人,只因为自己方才说了一句,和这些人没关系,要杀他可以,放他们走。

    鼻腔里吸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的味道,望着眼前倒地的尸体,苏湛只觉得又晕又难受得恶心,眼前这个面容英俊的青年更是让他怒到浑身发冷。

    “二少,怎么样?看着别人死去的感觉如何?不过,现在是轮到了你了,想来感觉应该更好。”严从嘉蹲到他面前,举着一把手枪用带着热度的枪管拍了拍苏湛冰冷的面颊。

    “你这个疯子——”苏湛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知道,要是大少知道我用他送我的枪,杀了他最爱的弟弟,会怎么样呢?”严从嘉笑着道,“不过,一枪杀了你实在是太便宜了。来啊,把我们的苏二少抬起来,丢沼泽里去——”严从嘉站起来拍拍身子道。

    苏湛立即被四个人按住四肢抬了起来,他猛烈地挣扎着,身侧不远就是飘着黑乎乎一团的沼泽,那是毒蚊子,而沼泽的漂浮物上趴着的是不计其数的吸血蚂蝗,就算自己不被沼泽给吃了,也会被这些玩意儿杀死。

    “妈的——”他手脚都被束缚着,像条被按在案板上的鱼死命扑腾却是无济于事。

    “给我扔下去。”严从嘉淡定从容地说道。

    四人抬着苏湛是来回晃荡地作势要往外扔——

    “严从嘉!你敢——”苏泛和穆天璋是一马当先带着人从树林深处跑了出来。随即呼啦啦的一大群人随着越来越亮的光线出现了,原本追随者严从嘉的那几十个人骤然见到大少现身,登时是吓得想要四处逃窜,却立即被人都给原地按住。

    苏湛想要扭头看他这个姗姗来迟的大哥,顺便好好骂这惹了桃花债的家伙,却是被转身的严从嘉挡住了视线。

    还好,苏泛,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到苏湛被人抬着但是还能手脚动弹,动得还挺用力,看来没有受伤。

    严从嘉深深地望着苏泛一眼,他没想到大少居然来得这么快。早就疯魔的他是不管不顾了,回头厉声朝那四人说道,“还不给我往下扔!”

    苏泛冷笑着朝那四个人道,“只要你们动一下,我能让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不过,只要你们回头,我不当叛徒处理。”

    那四个人犹犹豫豫地看了看对方,手已经是开始了动作,磨磨蹭蹭地忽然将苏湛给放了。猛然一松手,苏湛被摔到了地上,然而还没起身,却是已经被抢先一步的严从嘉举着枪对着脑袋控制住了。

    苏湛不敢轻举妄动,唯一的勃朗宁手枪在之前想要孤注一掷的时候已经被严从嘉打掉了,现在他是手无寸铁。

    穆天璋皱着眉头,他不太清楚这苏泛身边一直乖乖地跟着他的小副官怎么突然对苏湛有如此强大的敌意,强大到敢违背苏泛的意志去杀苏湛。他眸光不动,身形却是一晃想要找个角度。

    却被严从嘉叫道,“穆天璋,你不许动,否则,我就拉着他一起跳下去。”他用枪指着苏湛,并且是一步一步地接着往后退,退到了沼泽的边缘。

    “哈哈哈,我死得值啊,拉着二少一起陪我死,真是太值了。”严从嘉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既然自己不能和大少在一起,大少对他也不会有任何爱意,那么就恨吧。并且,他相信,拉着苏湛一起死的恨意,能让大少一辈子刻骨铭心地记着他。

    苏泛随即给了穆天璋一个眼神,他知道严从嘉现在是疯魔了,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

    “你想死是不是?好,小嘉,我陪你。”苏泛突然温柔了态度说道,“你不就是想和我在一起么?你拉上阿湛做什么,我来换他。”

    苏湛这下是不管不顾地朝苏泛叫了起来,“阿泛你疯啦!他是疯子,你也跟着发什么疯!”

    91、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更新~~~这是上半个大结局……明天下半个大结局 其实就是最后的尾声啦~~~就完结咯~~~~~~~

    严从嘉却是用枪用力一顶苏湛的脑袋,低沉着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耳边叹道,“二少和大少真是兄弟情深啊。想来,我死了,能拉你们一个兄弟作伴也不错。兄弟情深又如何,阴阳相隔才有意思——”

    “你——”苏湛被他一枪撞得生疼,同时又气得要吐血,严从嘉这是打定了主意是要拆了他和苏泛,果真是疯得厉害。

    苏泛却是温和起来,嘴角含着一丝严从嘉十分熟悉的笑意说道,“好,我和你作伴,放了我弟弟。”

    严从嘉吭哧吭哧地笑了起来,“大少,您这是要和从嘉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在一块儿了?”生不能在一起,死了又有何用?

    “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苏泛举起双手试图向前迈步,哪料到严从嘉却是抬手一枪打在他脚边,让苏泛不得不向后又退了回去。

    “大少爷,可惜,从嘉不愿意。”严从嘉沉着脸色道,他跟在苏泛身边十年,又怎能不知道大少是个不畏生死的人。命,他不放在眼里;眼中唯有的,是自己枪下指着的这个人。那么就让自己摧毁这唯一在乎的东西吧……

    严从嘉拉着人是继续向后退,苏湛忍着额头上的冷汗也是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指着他的手枪已经是上膛,只要一扣扳机就会被一枪爆头。

    “从嘉——”苏泛伸手一顿,眼看着俩人是越来越向后退,离那沼泽已经是不到一米的距离,俩大男人甚至只要伸脚一跨就会踏进去。

    “我们有话好好谈,你可以不用死——看在严叔叔和咱们十年的情分上,我饶你不死。”苏泛屏着呼吸道,“这里这么多人,我发誓——”他缓缓举起手指向天,“只要你放了阿湛,我既往不咎。”

    严从嘉一听这话的确是停了脚下的动作,同时勾起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大少,你要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严从嘉更了解你,我跟了你十年,如果还信你这句话的话,我就是个傻子了,也算是辜负了您这么些年的栽培。”

    苏泛试着向前走了两步,见严从嘉又要举枪射击,却是利落地将自己身上的枪拿了出来,单手举着哗啦啦地卸掉了子弹,同时将配枪一丢,扔在了一旁。

    “我知道你忌惮我的枪法,怎么样?这样总可以了吧,让我说几句话,说完你再做决定也不迟。难道——”苏泛顿了顿,语气是异常柔和温暖,“你我十年,你连我最后的几句话也不想听么?”

    苏泛见严从嘉一言不发,既不是同意也不反对,于是趁机开始开始往前走,并且态度温和地说着,“小嘉,你比阿湛还小的时候我就带着你,小时候带着你玩带着你看书写字;后来,你也是跟在我身边,我知道,我出生入死的时候你是不离不弃,遇到危险也是第一个赶到。这么多人,没有人可以让我全身心的信任。阿湛是我的弟弟,可我一直也把你当弟弟一样疼爱栽培。虽然,你现在辜负了我这份信任——”

    严从嘉听着自己一贯熟悉的苏泛的语气和态度,随着他说的那些话回忆起自己和苏泛一起成长一同枪林弹雨地在这金三角闯荡出一片天的岁月,也是悲从中来——也许,他最不该的是对大少生出别的心思。可感情有了就是有了,谁能控制得了?如果大少是心无旁骛地一往直前那该多少,可惜,千不该万不该——

    苏湛只觉得自己被指着一扯是又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脊背上像蛇爬过一样升起一股寒毛直竖的冷意,后面,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沼泽地了!他的手攥紧了,是在犹豫着要不要就此一搏,可严从嘉指着他脑袋的枪实在是让他忌惮。

    苏泛已经不知不觉地走到离他们五步之遥处,只瞧了一眼苏湛的神色,却是轻微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严从嘉红着眼睛在心底狂吼着,他回不了头了,和大少也回不到从前了,只要有这个人在!

    “不,都没用了,都没用——”严从嘉喃喃自语地盯着自己身前的苏湛脑袋,却是猛力一扯,向后一纵——

    苏泛目眦欲裂,眼看着苏湛被严从嘉扯着要跳进了沼泽里更是大步向前跨去,伸手想要捞住苏湛伸出来的手——

    苏湛自是开始挣扎想要挣脱严从嘉的束缚,俩人已经踩在了柔软潮湿的泥土上,他知道这已经是沼泽边了,再稍稍往后,就是万劫不复。

    严从嘉见他开始挣扎,却是怒红了眼,也不往后退步,一边用力制止着苏湛的动作。手上也开始动作妄图扣动扳机开枪——

    说时迟那时快,穆天璋骤然往前蹿了几步抬手就是一枪打中了严从嘉的持枪的手臂,随着“啊——”的一声叫唤,那枪脱了手掉到地上。

    可没想到那泥土经过暴雨的洗刷和俩人踩踏之后已经无法受力,开始瓦崩土解地往下陷。严从嘉和苏湛是慌了手脚重心不稳地向后倒去,脚后跟俩人四只手向前伸着挣扎着——

    “阿湛——”苏泛一动冲到了前面想要抓住苏湛的手。

    同时众人也都一动,朝沼泽边跑去,然而都离得比较远,只有苏泛站得位置较前。求生的欲望在死亡面前是如此强大,俩人都像是要抓救命稻草一样抓住苏泛的手。

    而严从嘉只看到苏泛的手牢牢抓住了一只手,像是要永远不分离似的紧紧握在一起——可那只手不是他的。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却是他最后彻底的绝望。大少终究只把苏湛一人当做他心爱的弟弟……

    苏湛是牢牢抓着苏泛的手,苏泛用力将人往回拉,他现在是恨不得将整个人都紧紧搂在怀里。而严从嘉已经开始在沼泽里下陷,眼瞅着自己面前的苏湛是被苏泛拉着制止了下沉的速度,心一冷,却是拽着苏湛的脚脖子往下拉

    “我要你,和我一起去地狱——”他面无表情地咬着牙是一副暗暗发狠的模样。

    苏泛无法,只是死死抓着苏湛的手不放,“阿湛,千万不要放手——”严从嘉在他眼里,已然成为一个拖人下地狱的魔鬼了。

    穆天璋带着人已经是迅速地围了过来,他知道让人一边帮忙往回拉着,面上一丝冷笑,随即拿起长长的步枪往严从嘉头上一砸并且用力往下摁。

    严从嘉被穆天璋一按是加速了往下沉,那种深陷沼泽无法自拔慢慢往下陷的感觉让他惊恐不已,放了苏湛的脚转而向苏泛求助,“大少!救救从嘉,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苏湛被顺势拉了回去,一只脚小腿以下已经全是污泥,气喘吁吁地一头扎进苏泛怀里转头看向腰部以下全陷进沼泽里的严从嘉,喘得惊魂未定。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而已,全是耗费了他浑身的精力。

    苏泛一改方才拖延时的温和态度,眉梢眼角都带着刺骨的寒意,盯着严从嘉在沼泽中垂死挣扎,冷冷地说道,“我说过若能找到阿湛,此生不再造杀孽。可有一句话说得好——天作孽,犹可存;自作孽,不可活。”

    严从嘉听到这句话是一动不动了,神情肃穆甚至带了些麻木不仁的感觉。他忽然笑了起来,在这半夜空旷的山林里听起来是格外渗人。而后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他是猛地一头扎进沼泽里……

    苏湛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望着一动不动恢复平静的沼泽,心想——欲望是可怕的东西,因为它能让人成魔。上一世的苏泛是,眼前消失了的严从嘉是。

    苏泛见他呆呆愣愣地望着沼泽一言不发,以为苏湛这是被吓坏了,摩挲着他又是水又是泥的头发,摘掉粘在身上的几根草。忽然动手将人搂了紧,长长地叹了口气,不住地喃喃自语道,“你要吓死我了,要吓死我了……”

    穆天璋倒是一脸轻松地走过来,似乎刚才的事实对他一点影响也没有,包括将一个人活生生地按到了沼泽里。

    “好了好了,现在还真不是兄弟情深的时候,大家都淋了雨,尤其是阿湛,可别又发烧了。”

    一行人收拾了下现场,带着李成峰等人的尸体,下山去了。苏湛看着这些天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人,转眼就成了毫无生气的尸体,倒是对沉到了沼泽里的严从嘉一点都不同情——为了一己私欲,伤害那么多人的性命。用爱这个名义行凶伤人,是可悲又可恨。

    想到这里,苏湛是睥睨了一眼一同坐在马上的苏泛,“说来说去,这都是你惹的烂桃花债!”

    苏泛是苦笑,他带着严从嘉长大,其中的感情自不必说,更何况自己数次出生入死,都是这个当弟弟一样带大的人陪在身边。甚至如果他当时真的回头的话,想着为当初战死沙场的严宁远留下最后的血脉,他也不会真的杀了严从嘉,只将他永远流放。

    苏湛听了他的话,倒是默然了半天,开口道,“这和你杀了他也差不多。”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严从嘉选了一条最蠢的路,无望的感情执拗地追求,苏湛并不同情。同时,他觉得难怪严从嘉和苏泛是主仆,想起老和尚告诉苏泛的上一世,那些他不曾见到的结局——他在苏泛的手中溺水而死,而苏泛是吞枪自杀。俩人对感情都是一种执着到病态的追求。

    只可惜,苏泛之于他,是这一世他苏湛活着的缘法。别说严从嘉是个死人了,就是活人,他也不会让步。

    穆天璋独自骑着一匹马走在他们身侧,点点头道,“爱欲能让人成狂,可以杀人,也可以杀了自己。”瞧着严从嘉的情形,穆天璋其实是有些庆幸,他的爱欲仅次于此。

    苏泛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他其实是有些理解严从嘉的——那日在河边见到苏湛和穆天璋在一起,他唯一的念头是,如果苏湛选择了穆天璋,那么,他也会杀了穆天璋。难怪,老和尚会送给自己那句话——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等到了穆家的指挥部时,已经是天将亮未亮之时。苏湛奔波了一整天,淋了一夜的雨,又是打战又是遇险,还被严从嘉折腾了一顿,早就精疲力竭地向后一靠在苏泛的怀里睡着了。而此刻怀里抱着苏湛,苏泛也是感觉到了疲惫,甚至腿伤的痛感也渐渐清晰起来。

    穆天璋是精神抖擞地像是站在树上的猫头鹰,甩了甩绑在腰上的外套,干净利索地下马。见苏泛右腿使不上力气,可那手却是拥着怀里的人舍不得放,正歪歪扭扭地准备下来,他几步蹿过去,伸手想要从他怀里接过苏湛,哪想到苏泛却是强硬地一摆手拒绝了。

    苏湛面上不干不净地睡得乱七八糟,就连曾经漂亮的长睫毛都狼狈地挑着泥,闷在苏泛胸前却是睡得很香。故而穆天璋倒不声张,皱着眉轻声道,“怎么?还怕我当街抢了你弟弟不成?你这样抱着他怎么下来?”

    苏泛摇了摇头,果真是咬着牙用健康的那条腿撑着马镫,小心翼翼地抱着苏湛,伤腿也轻轻地着地,不过这一套动作下来是又痛又累地出了汗,还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穆天璋无可奈何地伸手一扶,这才没让苏家俩兄弟摔泥水里去。

    “我算明白了一件事——”苏泛抱着弟弟舒了口气道,“除了我自己,苏湛不能交给任何人。”同时没有告诉穆天璋的是,他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想真的护着苏湛和父母,一家人平平安安地一家人在一起,如果不离开金三角这个是非之地,也永远不可能实现。你不去找麻烦,总有麻烦来找你。正好自己也可以实现了那个誓言,他找到苏湛,此生不再造杀孽。想来之前准备花五年时间全身而退的计划,是必须尽快缩短时间实现。

    苏湛被叫醒喝姜汤的时候,朝阳正从东边的山峦露出了一个头。迷迷糊糊地察觉到苏泛端着一碗自己熟悉又厌恶的某种味道的东西,是习惯性地要扭头。苏泛这次不打算顺着他,试了下姜汤的温度,对上苏湛的唇打算喂他喝掉。态度虽然强硬,但是哄人的语气却是温和,“阿湛,赶紧喝掉,不喝会发烧了,要是复发心肌炎就不好了——”

    苏湛虽然迷糊,但是总算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顿时嘟囔道,“还不都是你害得——”

    “是,所以你赶紧先喝了,喝完休息一下我们就回家,我给你赔罪成了吧?”苏泛笑着道,同时心里默默加了一句,这是要陪一辈子。

    92、大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艾玛……这真的……完结了……谢谢大家一路来的支持~~~~~过几天会更新番外 不过大概只有两三章,还有的就放到定制里 包括h 没办法 大家看到了 最近抓得很厉害~~~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苏泛是心心念念苏湛这么一场折腾下来非生个大病不可,结果,没想到这出了一趟门经历了些风雨,似乎身体还结实了点,灌了一晚姜汤发了一身热汗,再睡了个饱觉之后,反而精神抖擞地起来了。起来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苏泛怎么不在?

    起床时正是傍晚,他在穆天璋独住的小三层楼上张望了一下,对着不远山上的太阳发了会儿呆这才愣愣地反应过来这不是朝阳而是夕阳。楼上是空无一人,苏湛刷牙洗脸洗漱了一番,喝了大半杯水及拉着拖鞋是慢吞吞地下楼了。一到楼下却发现只有穆天璋和一个老人在围着小火锅喝酒聊天,空气中弥漫着牛羊肉的腥膻味儿和酱料的味道,倒是香气腾腾。苏二少第一反应就是,他饿了。

    那老人见了苏湛倒是斯文一笑,清隽的瘦脸上一双眸子闪着精光,点点头道,“苏二少这是起来了。”

    可不是吴展鸿么!难怪那个时候这个古怪的老头子对自己是若有若无的照顾,果真和穆天璋是一伙儿的,老小俩狐狸。早就听苏泛说过的苏湛对在这里遇见吴展鸿是一点也不惊讶,自顾自地在穆天璋微微含笑的眼神中坐了下来,扒拉来了干净的碗筷,举着筷子就打算往锅里捞东西。

    “阿湛,是不是饿了?”穆天璋难得瞧见这小子居然有自己动手找东西的样子。

    “我哥呢?”苏湛习惯性地找寻苏泛的身影,同时塞了一大片牛肉,心想,从前怎么就没觉得这玩意儿这么好吃呢!立马是把肚子里的饥火给压了下去。

    穆天璋抿了一口小酒,看着苏湛想到,还真不愧就是俩兄弟,一个发着高烧出门处理军务对着弟弟各种放心不下,一个一觉起来一边饿着肚子一边不忘找哥哥,简直就如同吃喝睡一样都是他的生理本能。

    “你小子倒好,我和阿泛都以为你会发烧生病,没想到你倒是活蹦乱跳的——”穆天璋顿了顿道,又轻飘飘地来了句,“不过,苏泛居然病了。”

    某人被他这句话哽得差点被热汤烫到了舌头,将汤勺一丢碗里发出清脆响声反问道,“什么?阿泛病了?那他人呢?很严重送医院去了?”

    “他担心你半天会发烧,结果看起来你小子是没问题,不过他自己倒是发烧了。医院是没去,只是出门和他的二师汇合了,那边的战打完了,他去接收你们运回来的那批军火——”穆天璋瞧着苏湛的脸色愈发地不好,识时务地又加了一句,“别说我没劝他,我可是劝过的——”

    苏湛这下是觉得面前的小火锅相当倒胃口了,也没了吃饭的心思,登时就推了碗筷也准备出门。穆天璋是想伸手拉人都来不及,然而还没等苏湛找到车子出门呢,苏泛倒是回来了。

    只不过是被人扶着回来的。

    苏湛看着被俩勤务兵一起扶着的人,脸色苍白泛着不健康的潮红,眼睛倒是被烧得发亮,一见自己是更亮了,扯了个笑容说道,“阿湛,你醒了?身体有没有事?不过,看起来很好。”

    苏湛板着脸从人手里接过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顿时是心火起了,怒道,“发着高烧还到处乱跑?是不是嫌自己活太长了。”

    苏泛抬手碰了碰苏湛的额头,比自己的手心温度略低,看来是真的没事儿,这才放心地说道,“还好,的确是没烧。要是在这边染了疟疾,那就麻烦了。我查看了那批军火,先让他们送回基地去了,你一直在睡,就想着等你睡醒了,我们再一起回去。”

    “铁人苏大少,我就劝你不要出门吧,你看——”穆天璋瞄了一眼碗筷狼藉的桌子道,“你弟弟担心得你一口饭都没吃就要出门找人了呢。”

    苏湛回头瞪了眼穆天璋,就你话多,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同时别扭地一撇嘴,口是心非地说道,“我才没打算去找个发烧了还到处乱跑自个儿都不把自个儿当回事儿的人。”

    苏泛一把牵过一脸别扭的某人,心想,这是失而复得的珍宝啊,事不过三,再来一次的话,他是真的要承受不起那种要失去他的恐惧。

    “我这不是回来了?好了,坐下来,哥陪你一起吃饭,我也饿了。”

    苏湛瞧着相当不自觉的他家哥哥板着脸道,“你打算发着高烧和我们喝酒吃火锅?想太美了,给我回房休息去,我让人给你熬点粥。”

    苏泛听着他弟弟强硬的命令语气倒是心甘情愿地由着人扶他回去休息,苏湛则让穆天璋赶紧派人替他哥煮粥去。穆少爷接到命令之后,谈着口气唤来了人遵照苏二少的嘱咐去办了,心想,这真是一物降一物,苏泛如此刚硬的一个人,大概也只有在他弟弟面前能稍微听话点。

    晚上苏湛看着他喝了粥吃了药,相对比苏泛病怏怏的样子,他是一骨碌地脱了衣服跳上床,打算和他一起睡觉,说是睡觉,其实他今天睡了大半天一点困意也无,方才又和穆天璋溜猫斗狗似的在边吃边聊了一阵更是还没静下来,因为穆天璋以他一向气死人不偿命的嘴巴把他堵得胸闷。

    苏泛却是抬手就拦着他,瓮声瓮气地沉声道,“别跟我睡,我发烧呢,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苏湛是一点不在乎,大大咧咧地搂着苏泛就躺下了,俩人挤在一起,鼻间呼吸的都是苏泛身上浓重的药味——腿伤还没好又发烧了,现在的苏泛是只受伤的猛兽,倒是难得让人觉得怜惜。

    “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不怕。”某人大言不惭地说道。

    “不行,阿湛,长兄如父,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嗯?”苏泛难得地板着脸拿出了哥哥的身份。

    想着苏泛三军不可夺其志的性格……苏湛睫毛一挑,决定使出自己的杀手锏,立马换了个脸色蹭上苏泛的胸膛,巴巴地望着他,“哥哥,过两天就真的睡不到了——”

    苏泛微微地眯了眯眼睛,盯着苏湛黑亮亮的眸子,压低声音道,“臭小子,要不是我又生病又受伤的——”非办了你不可,苏泛在心里默默地加了句道。

    某个家伙相当得意地一把搂过他哥,恨不得翘着尾巴洋洋得意一番,名震缅北的苏大少算什么?他一句话哥哥就可以立马搞定。

    “回家就把你送回美国去,省得我整天提心吊胆,你小子翅膀硬了,还会对你哥使美人计了?”俩人面对面挤在一起,苏泛一手按在他脑袋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短短一层毛。

    苏湛瞄了他一眼,冷哼道,“我怎么觉得该提心吊胆的是你?每回都是你给我惹的无妄之灾,引火烧身到我身上……”

    “是——所以,还是让你远离这里的好。”苏泛笑着揪了一下苏湛长长卷卷显得分外缱绻多情的睫毛,心想,不仅仅是阿湛,他和父母也要开始远离这是非之地。

    他们照顾着父亲和母亲平安健康地度过晚年,他还要看着苏湛本科毕业最好接着硕士博士让弟弟完成他的愿望,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几十年的大好时光还没享受,这辈子还很长,不能消耗在罂粟战火的金三角里。

    ++++++++

    那天回家之后,苏泛被勒令好好休息了下,最后的两天时间,苏湛旁的事情是没干,尽在那里照看着他哥了,以防苏泛拖着伤腿按耐不住地又想去忙活军队的事情。

    对于严从嘉,兄弟俩是对了口供,口径一致地宣称严从嘉是想陷害苏湛拿到这笔军火这才让苏湛落入险境。严从嘉跟着苏泛,也算是苏正刚夫妇看着长大的了,又怜他当时小小年纪没了父亲,因此对待他也多了分亲近。这让苏正刚和钟意映气愤不已之余也是唏嘘不已。

    苏湛发现自己回家呆的时间不长,发生的事情却是不少,也没少让父母惊心动魄地担心一把,所以,等要启程出发去仰光的那天,苏家父母虽然是万般不舍,但统一和苏泛一样是松了口气——也许呆在美国对于苏湛来说才是比较安全的选择。

    钟意映指挥着人将苏湛的行李放到车子上去,苏将军已经脱掉拐杖复原痊愈地拍着苏湛的肩膀,这次和十年前送苏湛去台湾不同,他只当他们家多了个要出国读书的大学生而已。谁家送孩子去大学读书不是寒暑假才能见面的?又能身形矫健步履沉稳的苏将军故而全然没有悲戚之情,咧嘴笑着大声道,“给你爹我好好读书!不争馒头争口气,也让咱们老苏家出个名牌大学的硕士,对了,听你妈说还有那个什么博来着——”

    苏泛是接了父亲的拐杖,立在一旁补充道,“阿爸,是博士。”

    “对对对,就是博士!”苏将军爽朗地笑了几声,精神气十足,“反正你才十九,这么早毕业也没事儿干,把书给我读到底了,反正我们家不缺那么点钱。”

    苏湛被他活像儿子考上大学一样高兴的父亲拍得肩膀疼,相当无语地回道,“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要读傻掉的!”

    苏正刚一摆手,“这哪儿会!我儿子可不傻。”

    钟意映是笑着过来理了理苏湛的衣服领子,她和丈夫只能送儿子到家门口,年纪大了旅途遥远,仰光和曼谷都不好再去。心情倒是和丈夫是一样的——这一次,只是送儿子去读大学而已,和十年前是截然不同。

    “东西都带齐了吧?证件护照可别忘记了——”她伸手摸了摸苏湛的脸道。

    苏湛抬手按着母亲的手,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这哪能不带,不带我可怎么去美国,放心,我真不是小孩子了。你和爸爸好好照顾自己,过不了几个月,我会回清迈的。”

    苏泛和他早就商量过了,苏家是渐渐地想要退出金三角的舞台,父母先送到清迈去养老,等能够弄到泰国身份了,那么去曼谷去香港去美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甚至还可以回苏州去看看。

    “我会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是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能太任性吃饭也不要太挑食,一有个天气变化就要穿好衣服……”

    苏湛听着母亲软软柔柔的叮嘱是一点都没觉得唠叨不耐烦,这些话他甚至想听一辈子。

    和苏泛他就不用告别了,因为他发现这家伙老老实实地在床上呆着养了两天的病是有目的的——那就是送自己去仰光。

    他想起昨晚苏泛这么说的时候,语气和眼神都是异常坚毅,完全不容辩驳——阿湛,我不过是发了个烧,腿上伤口裂了一点而已,又不是瘸了,难道送你去仰光的本事都没有么?你拦我我也要去,况且,你觉得你拦得住么?!

    并且某人为了表示他的确其实已经相当健康了,昨晚上甚至还打算霸王硬上弓,在纠缠不清地吻两个天翻地覆之后,抓着他的手按到某个蠢蠢欲动的地方,贴着他的脸呼着热气暧昧不已地说——你看,这里都这么健康,你说我身体能不好么?

    相当无语的苏湛当即表示,当时那弹片简直就是瞎了眼,该割的地方不割掉……

    俩人坐上车同站在家门口的父母挥手告别,驱车前往火车站。

    只不过令苏湛意外的是,在车站居然遇到了一身休闲打扮的穆天璋,这让一直见到他穿着军绿色穆家军的军装的苏湛是眼前一亮——这家伙嘴巴是让人讨厌了点,但没想到穿着白衬衫灰裤子的样子倒是难得的清新好看,和苏泛是截然不同的味道。

    “阿湛,你说我够意思不?你看,还专门赶来送你。”穆天璋难得笑得格外灿烂,一口大白牙晃眼得很。

    某人也难得和颜悦色得一抿嘴,不置可否地说道,“还算够朋友。”他想起自己从美国踏上曼谷的那天,也是穆天璋从天而降似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说是来接人。不管当初是不是真的想利用自己,他现在宁愿相信穆天璋有一份真诚在里头。

    苏泛却是不大高兴了,从这里到仰光的火车上,他可以给自己和苏湛制造出难得的二人空间来,在家的时候毕竟有父母在放不开手脚。怎么着他也打算在火车上,在仰光的家里,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福利给讨回来……

    穆天璋像是一点都没察觉到苏泛的不悦似的自顾自地问道,“苏大少财大气粗包了一整节车厢,应该是不会吝啬给穆某人一个座位的吧,刚好我也给自己放个假,送阿湛去仰光呆一天再走。”他早就打听好了,苏湛的飞机是明天的。

    苏泛正要开口说自己其实很介意,穆天璋却是已经搂着他弟弟准备上火车了……

    没想到上了火车之后,穆天璋趁他腿脚不灵活之际在他之前也一起挤到了他精心为自己和苏湛准备的包厢里头,是一点都不客气。

    “我倒不知道,穆少爷还是这么一个脸皮厚得影响人兄弟最后话别的人。”苏泛难得的失了风度,冷着脸儿哼道。

    “阿泛,就我和你十年交情,你也不至于小气到把你弟弟揣口袋里说几句都不行的地步吧。”穆天璋扯着笑丝毫不示弱地反击道。

    火车哐哐当当地向后飞驰,窗外是一闪而过的山间景色,青翠欲滴,烟雾燎绦——是绿到化不开的缅北山林,这里有罂粟花,海洛因,军火,战斗,毒枭,军阀……是神秘又邪恶的金三角,却同样是他出生成长的地方。

    苏湛眯着长长浓密的睫毛,含笑看着自己面前的这俩人,余光偶尔掠过窗外的景色,只觉得火车哐当哐当像是呼啸而过长长的时空隧道,带着他们三个人都回到了从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年他八岁为了替苏泛抢回书教训下狂妄自大的穆天璋,他们三个人打了一架,是真的不打不相识。
书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