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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小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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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番外——结婚前夕和章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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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双方都察觉到了相处时微妙的变化,但无论是章泽还是杜行止,都因为各自的原因没有去多想。

    北京的九月天高气爽,旖旎怡人。暑气的燥热逐渐消散开,秋叶未红,可碧波湛翠,也别有一番风味。

    杜氏生煎每年到这种季节交替的时节就会变得异常繁忙,季度的经营绩效、市场的销售统筹、各部门的工作考核以及大小季度会议一重接着一重,仿佛拍在沿岸上怒吼的浪涛,稍一恍惚便能将人彻底淹没。

    章泽单只为了会议记录便要筹备好久,杜氏生煎的发展几乎每天都在出现新的变化。顺应市场浪潮不断推陈出新的新产品带动了新的产业链和新的生产线,厂区所在地的政府部门需要打点,运输环节也需要重新审核。这原本在一开始并不是多么繁杂的工作,毕竟那个时候杜氏生煎不过是一个拥有一家小作坊的小型公司罢了。可现在的杜氏生煎,光只在东南沿海地区便拥有了四家大型工厂,加上郑州、成都、天津、沈阳各地的六家工厂,早已颇具规模。公司上下包括生产线的近万名员工光是名称核对就是一项大工程,更勿论章泽还需要管理内地几十个城市的冷鲜产品销售市场。杜氏生煎的成功带动了大批类似品牌的出现,中国最不缺乏的就是充满才华的模仿者,只是没有杜氏生煎的底蕴和品牌效应,想要走高端路线并不那么容易。所以截至目前为止,能挤入中高端生产线的也只有那么区区几家试着经营的企业。章泽对业内其他公司的经营状况也有些了解,按照目前的市场占有率,杜氏生煎完全没有被这些新企业威胁到,只要能够不断地推出新产品并保证目前的广告宣传量,至少十年之内,杜氏生煎在面点市场是绝对能稳居龙头老大的。

    这是个让人欣慰的好消息,可未必就能让章泽放松警惕。

    于是除了零售市场外,他半点没有放松攻略政府单位的福利市场。借由推出直营店消费会员卡代金券等等层出不穷的手段,他的策略很有些用处,代金券和会员卡批量收购的回扣比直接发放冷鲜产品再拿好处费要来的方便,许多单位后勤更愿意采取这种方式来发放福利。毕竟会员卡和代金券更能给人直观的“金钱”印象,而杜氏生煎的直营店和冷鲜产品专卖店现在的普及率已经相当惊人,相比较直接拿无法选择品种的产品回家,职工们通常也更中意能尽情挑选的福利券。而会员卡和现金券的投入无疑也带动了民间的礼品市场。杜氏生煎这个品牌已经逐渐开始深入人心,在某些大城市,甚至比肯德基还要受欢迎一些。

    毕竟相比起炸鸡汉堡单调的口味,对成年人来说,厚重香浓的传统美食才更能经得起味蕾的考验。

    这便是一环扣一环的发展线。

    以北京为例,章泽在攻克了几座最上级单位之后基本便不用再为推销产品而多费口舌,地方和下级单位自然而然会效仿并统一前者的做法。例如杜氏生煎在四月份签订了供应公安部的节庆福利合约之后,短短三个月之内,几个临近省份的公安厅便有专人找上门来咨询合作意向,再之后便是各省下级的部门。根本无须杜氏生煎派遣业务员,他们的后勤部门主动便送上了门。其中的链条关系很难言明,大概也有人介于章泽背后的关系刻意在示好,然而那些都并非关键所在。重要的是,因为这样一层关系,杜氏生煎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打入了各处单位的内部。一些新型的食品企业也开始效仿杜氏生煎的经营路线,然而一则他们没有杜氏生煎足够硬的关系,二则他们的产品口味不够过关,三则他们产品普及率不够杜氏生煎方便,相比较这些品牌而言,还是杜氏生煎的福利更受欢迎一些。

    除了事业单位的福利供应和国内冷鲜市场和直营店市场之外,杜氏生煎目前较占比重的利润来源就来自于北美市场的冷鲜收入,直营店尚未全部开业,目前试营业的几家收入实在无法和国内铺天盖地都是分店的局面相比,具体未来会做的如何,就连章泽也不敢太过轻易地下结论。

    为了能尽量快速地抢在所有人之前占有市场,北美的经营刚上规模,杜氏生煎已经有意图地开始调查亚洲其余国家的发展前景。石磊一段时间之内为了这个决定是否应该实施跟另一个高管爆发过多次矛盾。几次会议下来,由于几方都没有足够理由说服对方,章泽便选择了推动试营业的主意。就像一开始在北美试营煎包那样,寻找当地符合合作要求的超市先推动广告试试,随后再试着经营直营店,毕竟这么一点投入对杜氏生煎来说实在是能算是九牛一毛,市场调研能起到的效果毕竟有限,只有真正的顾客反响才是定锤之音。

    他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每天也像杜行止那样早出晚归,有时候甚至到家的时间比杜行止还要晚。杜行止已经毕业,他却还有学业要兼顾,考级和各种会试大考与工作一起扑面而来,章泽想让自己没有空闲的时间其实非常简单。

    他总觉得自己的那些揣测只是瞎想,毕竟杜行止最近虽说来去匆匆,可至多只是出现的次数少了一些,并没有任何符合出轨的迹象。他们该亲吻的时候还是亲吻,杜行止日常也对他一如既往的宠溺,只是章泽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太长久平淡的相处让他时至今日都无法明了轰轰烈烈的爱情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他难得在会议上发了呆,无意识在指尖转动的钢笔啪的一声落在桌面上,声响唤回他的神志。

    石磊正在下方滔滔不绝,他们挑选了几处试点经营的城市,分别是东京、伦敦、首尔和清迈。市场部对外已经迅速联系好了东京的超级市场正在洽谈冷鲜产品上架的事宜。挑选这些城市他们也有自己的考量,就口味而言,日本其实遍食清淡,未必能很轻易接受中国美食浓烈厚重的味道,但东京的一些标志性美食,诸如糯米团拉面之类的,因为本就是中华文化输出的关系,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就这一点而言,杜氏生煎的水面和汤圆应该能受到大部分受众的肯定。而英国,他们可怕的食物已经成为了可供调侃的笑点了,没有真正美食的英国人对口味独到的外来产品接受度也许也会更高。韩国……这纯粹是因为距离东北的加工厂很近的关系,而清迈,已经逐渐朝着旅游国家转化的泰国虽然地域狭小,可国家的包容量却相当巨大。各国人种都能在当地寻觅到踪迹,加上人口众多的关系,选择在泰国试营兴许会取得一些意料之外的好成绩。

    对于不同的国家,石磊提交的经营策略也有所不同。

    日本和韩国市场的重点攻略对象就在超级市场和广告上,英国则是直营店更占优先,至于泰国,除了直营商品之外他们还会选择成为酒店产品的供应商,如果可以的话,章泽还想在泰国直接投建一处加工厂。

    眼看众人就着广告受众人群的方向讨论的热闹,章泽按住不停蹦跳的右眼皮。从早上开始右边眼皮就在一直跳动,左眼跳财右眼跳灾,他异常小心地过了快一整天也没碰上什么倒霉事儿,可心里就是各种无法平静。

    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发在工作上,他恍恍惚惚地捱到了下班,整个人都昏沉了起来。

    直接在食堂里弄了点东西填饱肚子,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但绝不是为了杜行止,连自己在难受什么都不知道就莫名的低落绝对找不出解决办法,回到家之后惶惶不安地呆坐了半晌,眼看杜行止天都黑了还没回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愤怒。

    真是受够了!每天猜来猜去揣测对方在干什么为什么那么晚回家的日子真是受够了!杜行止是想死吗?从七月份开始就每天忙忙忙,现在都九月快中旬了他还忙忙忙,忙的没电话也没短信,一天在家里呆着的时间除了睡觉之外就不剩多少,他是真的不想过日子了吗?!

    章泽的性格本就极端,说生气就生气了,并且越想越气,气到最后看着指针越来越朝着顶端走的时钟,整个人头发都朝天倒竖。

    今天一定要跟杜行止打一场,不打他就不姓章!

    凌晨一点钟,楼下准时传来了汽车发动机的嗡声振动,章泽换了一根新的烟关闭屋里所有的灯,一个人静静地隔着玄关靠在墙上,目光从玄关的缝隙里直勾勾地盯着大门的方向。

    进门扑鼻的烟味让杜行止皱了皱眉头,他开始担心起章泽现在变得很奇怪的生活状态。最近对方忙于工作和学业整个人几近虚脱的模样他都快要看不下去了,可碍于章泽驴一样的倔脾气,他愣是没法开口劝告。只能尽量在生活上多关心对方,连消耗体力的房事都强行禁了,可似乎起到的效果并不大,章泽该怎么低沉还是怎么低沉。杜行止不太擅长安慰人,每次看到章泽黑脸,虽然面无表情,心中却着实感到无措。

    客厅里漆黑一片,看时间章泽应该已经休息了,杜行止叹息一声,疲倦地揉了揉眼,刻意放轻脚步和动作换下鞋子脱掉外套。

    灯却在他解领带的时候忽然亮了起来,光芒从头顶宣泄而下,照的他整个人瞳孔一缩。

    下意识在屋内来回张望,他很快看到站在玄关旁叼着烟歪头看着他的章泽。章泽的表情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眼神也颇为复杂,带着杜行止不熟悉的沉郁,就这样定定地看着他。

    那目光让杜行止下意识怔愣了片刻,随后他反应过来,有些担心地站直了身体:“怎么了?那么晚还没睡?”

    章泽上下打量着他,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你呢?不也一样那么晚回来?”

    杜行止疑惑地啊了一声,下意识靠近他想要揽住他的肩膀:“你明天还要上课吧?这都凌晨了,难不成是在专门等我?我告诉过你最近会比较忙,你等我干嘛?自己早点睡啊……”

    章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忍不住皱起眉头,一把推开了他:“离我远点!”

    杜行止这下彻底愣住了,被推开后傻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小泽你到底怎么了?”

    “我怎么了?”章泽翻了个白眼,顺手将烟掐灭,叩了叩玄关的桌面,“老杜我俩好久没谈谈了是吧?你没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忙过头了吗?你自己掰着手指头数数自己多少天晚上没跟我碰到面了,你这是……”

    他正说的心绪激荡,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章泽咬了咬牙,憋住到嘴的火气,盯着有些不知所措的杜行止轻轻点了点手指:“没事儿,一会儿咱俩慢慢说。”

    这个点钟一般很少有人会打电话了,能打进来的也一般不是普通人,章泽缓了缓自己的脾气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声,那边就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哭声。

    章母声嘶力竭地在电话那头叫嚷:“小泽!小泽!纽约恐怖袭击了!!我在米兰看到新闻说那边飞机撞大楼了!!!你姐在世贸中心上班,我打不通她电话了!!!怎么办?!!怎么办!?!!”

    恐怖袭击?!

    章泽心中砰地一声沉寂了下来,从脚下开始整个世界都在融化,让他一寸一寸陷落了下去。右眼皮蹦跳地越来越激烈,他整个脸庞都被带着开始抖动。

    章泽张了张嘴,眨动着眼睛一时间有些茫然。

    忽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倏地扭过头去盯住墙壁。

    时钟指向凌晨一点十五分。

    而今天,正是二零零一年九月十二日。

    他如堕迷雾,眩晕如影随形,电话那头章母的哭声越来越慌张,带着无助和恐惧,牵连着他的神经。

    怎么就忘了?怎么就忘了?怎么能忘了?

    章泽恨不得立刻就给自己狠狠来上一拳,911那么著名的日子他居然给忘了,他只是知道有那么一天,却并不记得到底是哪一年!怪不得那次在听说到章悌的工作单位后他就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怎么就能忘了撞机那么轰动的事情!?

    “……妈,你别急别急……”他艰涩地开口先安慰了一下母亲,自己却也是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他满脑空白地开始回想章悌的联系方式,挂断母亲的电话后就开始疯狂拨号。

    没人接,没人接,没人接!

    章泽快要疯掉了,打从心底不敢惦念那个可能性,不死心地一遍遍回拨着号码。十多个无人接听的电话过后,他完全坐不住了,在地上跪着发了一会儿呆,他没头苍蝇似的一脑袋扎进房间里开始翻柜子找钱和护照,眼泪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落地满脸都是。

    杜行止被他突变的态度吓了一跳,完全不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会让他如此失控。在章泽眼看就要崩溃的当口,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也不询问原因,立刻冲进屋里去抱住了章泽,不顾他疯狂的挣动将他按倒在床上锁死在怀里。

    “你放开我!!!”章泽挣扎着,声音里带着神经质的味道,“我的护照!!!我的护照在哪里?!你收到哪里去了!!!”

    “别慌别慌别慌……”杜行止搂住他有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柔声在他耳边安慰,“出什么事情了?妈跟你说什么了?你要去米兰或者美国现在那么晚都不会有飞机了。不要着急,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我怎么就……我怎么就……”章泽心揪作一团,连呼吸的力气仿佛都要失去,满心都是曾经在新闻中惊鸿一瞥里得知的911重大伤亡人数。他不敢原谅自己居然遗忘了这样恐怖的事情,早在章悌去纽约工作的时候他就应该阻止她才对。

    “恐怖袭击!纽约恐怖袭击了,撞塌了世贸中心!”章泽被后背轻柔的拍打慢慢唤回一些理智,茫然地一把抓住了杜行止的肩膀,带着哭腔问,“我姐在世贸上班,她不接电话了,怎么办?她会不会出事了?!”

    杜行止呆愣了瞬间,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他一把拉着章泽站起身,维持着将他抱在怀里的姿态弯腰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将证件一把抽了出来摊在床上。

    “护照在那里,我们什么时候去美国都可以。”他咽了口唾沫,指着床上的证件紧紧地盯着章泽,看到他在见到证件后终于稍微平静了一些下来,才放缓声音,紧紧地按住他的肩膀,“不接电话有很多可能,也许是她逃跑的时候弄丢了手机。你不要朝着太坏的方向去想,我现在去联系飞机,你冷静一点,喝一杯水,好吗?”

    章泽摇了摇头,茫然地盯着他:“我喝一杯水?”

    杜行止对他点了点头:“你要冷静一点,现在着急也没有用。章悌不会有事的,你要朝着好的方向去想不是吗?如果她真的出了事情,手机一定已经弄坏了,提示音应该是关机才对。你说是吧?”

    章泽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反复默念着杜行止对他说的话,总算冷静了一些。

    他自责地咬紧牙关,紧紧盯着地面。片刻后收拾起自己所有的激动情绪,整个人如同堕入了冰层,从头到脚都冰冷了下来。

    杜行止很快借到了飞机,带着章泽去机场的一路上,他频频借由镜子观察章泽。发现他从表情到肢体都仿佛被定格了一样,不由担心极了,只能尽量加快车速,同时在口头安慰。

    章泽扭头望着窗外迅速流逝的行道树,心下一片荒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脑袋里前世今生不停地转换,压得他喘不过气。人生太多变了,这些天杜行止和他的感情问题已经足够沉重,现在章悌的事情一出,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无法停下对自己的自责,重生回来的他原本是有机会预见这场灾难的,却因为上辈子对时政的不关心,活生生还是让事件演变到了这个地步。

    好在还有杜行止一直在旁边对他说着安慰的话,否则就章泽这个钻牛角尖的性格,早就已经把自己折腾死了。

    寂静的车内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杜行止的说话的声音,章泽忽然轻轻地开口:“这次会死很多人。”

    杜行止沉默了片刻,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轻声回答:“章悌不会有事的。”

    “是我的错。”章泽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而是不断地自言自语,声音空茫又飘渺,“如果我早点……早点知道,我根本就不该让她去美国。去哪个国家都好,就是不应该让她去美国。今天早上我的眼皮一直在跳,我应该想到不对劲才对,如果那个时候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回国,是不是就不会碰上这场……”

    “章泽!!!”杜行止忍无可忍,高声喝住了他尚未出口的后文,“你以为自己是神吗?!不要把自己想的太伟大了!”他怎么也没法弄明白章泽这个脑袋是怎么长的,美国的恐怖袭击跟他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袭击人员是他组织的吗?他怎么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面面俱到?

    章泽张了张嘴,却什么都不能说,只有心如死灰的摇头。

    杜行止深吸一口气,一脚踩下油门将车停到路边,倾身将章泽重重地抱住。

    “我保证!”他心里完全没底,却不得不装出底气十足来,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咬着音,“我保证,章悌,你姐姐,她一定会没事的。”

    章泽无力地对上他的目光,几乎被其中的担忧和关怀溺毙进去。他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狠狠点了点头。

    到处都在戒严。

    荷枪实弹的大兵们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行迹有所可疑的行人,从机场开始,每一部有画面声像的电视机都在播报恐怖袭击事件。主持人激亢的、悲伤的、平静的、愤怒的,谴责着一切能谴责的人。距离事件发生已经过去将近二十个小时,清晨的机场到处是惶惶不安的声音,荧屏上大楼轰然倒塌的一幕反复重播,章泽只瞥了一眼,血液便从头到脚迅疾地褪去,没有勇气再看第二遍。

    章悌从前给家里寄过东西,地址章泽也依稀记得一些。在飞机上他将那几行字毫无遗漏地回忆了出来,一笔一划,写错了三张纸之后,工整地记在了一张白纸上。

    没有任何倒时差的疲倦,章泽牵着杜行止的手迅步疾走,惨白的脸色让巡查的大兵几番回头,但杜行止在用眼神不停警告周围的人离他们远点,虽然很想盘查,但他们到底被刻意放了过去。

    南岛大街在市中心的繁华路段,因为十多个小时前发生的事件,大街上的人流很少,根本看不出这地方本该有的人气。章泽的地址很详尽,一路坐在车里沉默地握紧杜行止的手,章泽就像是在等待即将到来的审判。

    气氛莫名的凝滞,没有人多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汗湿的手心在无声透露着双方的紧张。杜行止的视线从头到尾胶着在章泽的身上,没有片刻的停顿。

    公寓很高,因为租金昂贵,安保设施非常周到,保安将一路疾走的杜行止跟章泽拦了下来。

    章泽将自己手写的纸递了过去,几秒钟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迅速收回来又问杜行止要到两个人的护照,一齐交给保安:“我是九楼001住户的亲人。

    保安带着怀疑的视线从两个人身上划过,定格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微微挑了挑眉,核对过住户的信息后,发现章泽的个人信息确实在住户亲属的栏目里。这才放两人通过。

    按响001门铃的时候章泽的鬓角已经滑下了汗水。

    片刻之后,屋内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开门的是一个麦色皮肤个头颇高的女人。

    “你好?”翠西疑惑地看着两个陌生人,注意力在章泽出色的外貌上停顿了片刻,又被杜行止沉稳的气质吸引去,“请问你们找谁?”

    章泽忐忑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嗓音干涩地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请问,章悌是住在这里吗?”

    他清楚看到对面女人的眼神一下子出现了变化,立刻明白到自己找对了地方,几乎要热泪盈眶。

    “我知道了,我看过你的照片,你是tee的弟弟对吗?”翠西一下子记起了章泽是谁,刷的把门拉开,神情夸张地惊叫了一声,“你居然从中国赶来了!?上帝啊,是因为撞飞机的事故吗?从中国到这里至少要十多个小时吧!快进来快进来!”

    章泽紧紧地盯着她,对方的态度令他有了那么点之前一直不敢去下定论的猜测:“我,我联系不到她了。我是说,章悌,她怎么样了?”

    翠西懊恼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噢抱歉,我该一开口就告诉你的。tee她逃出来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六十二楼,她的朋友竟然背着她逃了出来!她没有危险,但脚脱臼头部被撞击了正在昏迷,我们将她送到医院里去了。我们想联系她的家人,但我们找不到她把你们的电话放在哪里。”

    章泽张开嘴闭着眼睛对着天空无声地嘶吼了几声,眼泪终于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如果没有杜行止环着他的腰,这一刻的他一定已经跪了下来。

    “谢天谢地……”

    章悌在私人医院里,这个地方平常本该比较清静,此刻却嘈杂的像个菜市场,到处都是受伤后等待救治的人。一部分患者惶惶不安惊恐万状的神情令人一下子就能猜出他们来自哪里,章泽被带到章悌的病房,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哭声和喧闹,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章泽如获大赦地将视线凝在章悌的脸上,心中柔软的快要融化。

    虽然神情痛苦,睡得好像不太舒服,一只脚还被高高吊起。可是周围所有正在运转的仪器都说明这个患者的生命迹象很稳定。章悌脸色苍白,是真的苍白,头上包着丑陋的纱帽,眉头深深地皱起,在章泽看来,这睡颜却是世界上最美好的画面。

    病床边搭的休息床上躺着诸隽侯,他在吊针,一只胳膊缠满了纱布显然也受了伤。章泽和杜行止进门的声音将他惊醒,他眼中划过一瞬间的警惕,显然被这次的事情弄得有些草木皆兵,在看到章泽杜行止的时候他眼睛微微睁大了点,带着些许的不敢置信:“章泽?杜行止?”

    章泽看着他的眼神中是满满的感激:“诸哥,我听翠西说了,我姐是你从六十多楼背下来的。大恩不言谢,你的恩情我记在心里,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只要你张嘴,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报答你。”

    不按套路出牌的开场白让让诸隽侯眼睛不停地眨动着,他试着措辞,但着实没法接这句话,只能干巴巴地回答:“你不用这样……我跟章悌,恩……”

    章泽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等待后面的话。

    诸隽侯回望着一旁病床上的章悌,眼神说不出的温柔:“做这事是我自愿的,她如果出了事情,我的状况一定比现在更糟糕。我也应该谢谢她才对。”他说着,情难自禁地伸手撩了一把章悌的脸蛋,面带笑容:“她笨手笨脚的,居然能被人一脚踩翻。平时看起来那么精明的人,一遇到大事就发傻,这种性格,我是不放心以后让她一个人了。”

    杜行止在章泽身后无言地点了点头,对诸隽侯破天荒地出现了一种同壕战友的好感。

    章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有点不确定:“额,你是说,你对我姐她……你们不是兄弟吗?”

    诸隽侯抬起头眨眨眼,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杜行止忍无可忍地拉了章泽一把,被回过头的章泽用水汪汪的麋鹿眼疑惑地盯着看,头脑空白了一瞬,随后更加无奈了。

    怎么能这么傻啊?

    94

    章母也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了美国,在得知到章悌没出事后,谢天谢地流着眼泪念了半天的佛。在陪了章悌几天后,说什么都没法耽搁,回去筹备秋冬的秀场发布会去了。

    章泽被一次恐怖袭击吓得有些草木皆兵,赖在美国就不肯走了,非要章悌在伤好了之后回中国休养,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再呆在美国。

    章悌这次被吓得很够呛,应该说是所有的幸存者都吓得很够呛,有专人组合了心理辅导组织来挨个做检查。逃难的时候没有人选择电梯,逃生通道里挤满了人,她在向下逃跑的时候被慌乱的其他人推搡着踩中了脚踝,如果不是被毅力支撑着,肯定早就跌倒在地引发踩踏事故了。幸好诸隽侯在打不通她电话之后逆着人潮从六十楼上来寻找,才让章悌不至于在逃生途中死于非命。诸隽侯就真的背着她一步一步从六十多层跑出了大厦,自己被撞伤抓伤也没有选择放弃。

    章泽在得知了诸隽侯对章悌有意思后,对诸隽侯的态度就亲近了起来。不说别的,光只他敢为救章悌不顾人潮豁出命去朝着危险的地方跑,这种感情也绝不止是玩玩而已。章泽打从心里感激他救了章悌一命,眼见章悌也不排斥诸隽侯日渐亲密的相处,自然也不会不识相地去搞破坏。

    章悌说什么都不肯先回国,一是公司总部现在遭受袭击正是百废待兴,她这个好歹说得上话的领导也是需要坐镇一下江山的。二是她的心理辅导不能落下,经常做噩梦还会回到爆炸那一瞬间恐怖画面的章悌很担心国内没有足够成熟的心理机制。

    章泽很失落,但眼看到诸隽侯自己带着伤却还在病床前无微不至地照顾章悌的画面,也好歹放下了一些心。

    杜氏生煎的总部在另一处距离世贸中心不远的大厦,恐怖袭击使得所有员工都开始人心惶惶,很担心突然在某一天又来一场毫无预兆的空中事故。在杜氏生煎直营店即将大规模开业的当口出现这样的问题不是一个好预兆,吸取了美国政府的某些做法,他联系人雇佣了一个足有二十人的心理医生队伍,花重金让他们占用公司的工作时间召开心理辅导。虽然花销惊人,可医生和员工面对面一对一的劝慰显然也起到了奇效,杜氏生煎公司所在的楼层成为了一栋大厦中最先开始凝聚起员工积极性的存在。而章泽雇佣的那支医生队伍也在后续的一段时间内相当受欢迎,每个医生都在极短的时间内赚取到了需要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来积攒的报酬。

    杜行止本来计划好的结婚日程因为这场意外暂停了筹备,直到他在美国呆到第五天,确定了章悌的事业身体爱情全都没有问题甚至很快就要更进一步之后,才又有空闲重新拾起。

    章悌把章泽打发出去取药,自己则在章泽走后一脸关切地看向杜行止:“怎么回事?不是说十月一号要结婚了吗?现在时间也不早了,眼看也没几天了,你也别为我这事儿就不结婚就了啊,我是腿脱臼又不是腿截肢。”

    杜行止瞥了一眼在一旁佯装漫不经心打量窗外美景的诸隽侯,自己细喝了口茶,沉声回答:“现在你让他离开美国跟我去瑞士你说可能吗?他恨不得把自己串在你裤腰带上了。”

    章悌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掩着嘴道:“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肯定会深厚一点。不过杜行止,你都要跟小泽结婚了,不觉得自己应该对我客气一点吗?”

    杜行止微微一笑撇开了头。他跟章悌亲近不起来也是拜张素所赐,那时候张素疯魔似的念叨着娃娃亲想将杜行止和章悌凑作对,杜行止为了表示自己对章悌没意思,一段时间内很坚决地不在非必要时刻跟章悌说话。后来他察觉到自己喜欢章泽,章泽又经常为章悌跟他出头。杜行止一是嫉妒二是确实跟章悌不合拍,关系越搞越僵几乎就没了挽回的可能。直到现在两个人都已经通晓事理,过去尴尬的时光却也到底在记忆中停留了太久,让他们已经习惯去互不理睬和争斗了。

    “瑞士?”章泽一边给章悌按摩小腿一边疑惑地顺着章悌的话问道:“你要去瑞士干嘛?”

    “是一起去啦!”章悌掰着手指头给章泽数道:“我,老诸,你,妈,杜行止和素素姨,方便的话把李叔叔和李大哥也带上,我们一去去瑞士旅行一次。就当做庆祝我此大难不死。我算是看明白了,人生在世可不就是要及时行乐吗?之前我老忙工作忙工作想创业想创业,可你看这回……下次我要是运气坏一点,之前再多的努力都没有用了。”

    章泽最听不得章悌说这样的话,眉毛一下子皱成团:“你快闭嘴吧!一嘴丧气话。你自己都说了大难不死,哪还有下一次?你要去就去呗。”

    他想了想,又记起杜行止在北京时天天早出晚归,心中有些难言的感慨:“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有些人这辈子恐怕都是弄不明白的。”

    章悌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三句话哄得不肯离开美国的章泽满口答应一起去瑞士,杜行止一边感激一边也不妨碍嫉妒。不过既然说了要走,之前筹划好的许多计划便能派上用场了。短短三天之内将之前打过招呼的亲人们全部通知过去,来宾比杜行止想象中要多。然而他在这边谋划,那边没心没肺的章泽可全然不知。第一次要全家一起出国玩,章泽的心情还是蛮激动的。他跟章悌一起罗列了一大张需要购买的物品清单,并在落地到达瑞士之后,开始迅速行动。

    这些欧洲国家的旅游景点其实很没意思,除了参观房子和博物馆之外少有乐趣。章泽追求的就是一大家子人其乐融融的氛围,跟着一大把年纪了还精神奕奕的张老爷子走在一群亲友当中雄声介绍周围的景观特点,这种感觉很新奇,章泽从未在自家的长辈身上感受到过。至于为什么张家人会和李家几个叔叔一起出现,这不是他想得到并且去烦恼的问题。

    章泽扭头看着喷泉边上手牵手凑在一起低声私语的同性情侣,走出十多米远后还有些憧憬地扭头继续打量。如果说这场旅行有什么给他的印象最深刻的话,那无疑就是国外比中国开放得多的风气了。也许是因为孕妇效应的关系,总之章泽从落地以来到现在碰上了不少于十对的同性情侣,他们每一对都能很光明正大地手牵着手相互对视。虽然在人前杜行止很情愿这样做,可章泽总是容易想得多,不愿意的那个人便成了他。可他也绝不是在刻意排斥杜行止的亲近,上辈子他谨小慎微了那么多年,哪怕现在比起从前底气足了,也总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在意旁人的目光。他曾经试着跟杜行止手牵手一起逛花鸟市场,在注意到路人投在自己身上怪异的目光后,最终仍是忍痛提出了在外保持安全距离。

    看到那些陌生情侣脸上满满的幸福全无忐忑,而他们的牵手除了自己的目光外再不能吸引更多的瞩目,章泽黯然了片刻,被张老爷子喊他的声音唤回神智,有点茫然:“……啊?”

    “啊什么啊?”张德松拐杖跺了跺地,和一旁的李长峥对上视线。李长峥推了推眼镜,他也看到章泽回头还在盯的是什么了,杜行止这次瞒的有点不像话,看把章泽给羡慕的。张老爷子存了坏心要逗章泽,回头伸着脖子瞥了一眼刚才路过的地方,挤着脸满声古怪:“哎哟这都是什么呀?那边亲嘴的那个个头真高,身材真壮实。小泽你瞧什么呢?你自己一快点找对象结婚才能这样啊。不过你说外国女人咋长的那么高,刚才那一对,我也没看出来谁是男的谁是女的,可哪一个都至少一米九了吧?”

    “……”章泽沉默片刻,起了点试探的念头,小声地说:“外公,他俩都是男的。我看到了。”

    “什么?!男的!?”老爷子一脸的震惊,脚下飞快,“怪不得我怎么看都没看出来哪个是女的,原来都是男的!”

    李长峥也适时在一旁做出一个很浮夸的震惊表情,他俩存心要逗章泽,自然不会做的很过分,不过这个震惊表情已经足够让章泽去遐思了。他本还想听一下老爷子对同性恋人的看法,哪知道张德松在表达完那句原来这两个人里没有女人的话后就闭上了嘴。

    他抓心挠肺,忍不住主动开口询问:“外公,你,恩,你对两个男人在一起……是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老爷子扭头上下打量他,忽然说,“小泽你问我这个干嘛?你没见过同性恋?”

    章泽眨眨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干笑:“不会啊……我就随便问问……”

    “哦,那就好。”老爷子点了点头,拍了把他的肩膀,“人家的事情你管那么多干嘛,走,咱去那个,科姆……科啥的画展看看。”

    章泽没得到准确的回答,一脸失落。

    李长峥在旁边看了几乎要笑死,抽空打电话给在教堂做筹备的李长明打去电话重播了这一过程。那边李长明拍着椅背哈哈大笑,不甚真心地指责了逗弄人的张老爷子两声,转头去跟章母汇报了。

    “你们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放心吧。”李长明环顾了一眼四周,轻叹一声,“你要早些年告诉我我日后会亲手为两个小男孩准备婚礼,那真是打死我我都不能相信。”

    “谁说不是呢?”李长峥轻叹,“以前管的也严,跟现在没法比。不过章泽都已经结婚了,你和春娟有没有定下日子?”

    一讲起这个李长明就想抱怨:“什么定日子,连答都没答应!说是相处的还太少不要贸然决定结婚,连小隶的在催了,可春娟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怂。”

    “草。”

    不欢而散。

    李长峥挂断电话为着弟弟的婚姻而发愁,那边一群人已经参观完画展。现场没人喜欢西式的画风,包括章泽在内,对水墨的情感都无疑来的更深。

    圣母大教堂位于老城之内,原本作为旅游景点存在,可6续兴建的其他教堂渐渐分走了人流。这个年代蜂拥而至的游客还没有后世那么恐怖,教堂前安逸啄食的白鸽和历经岁月后泛黄的大楼外壁都有着章泽最向往情怀。他喜欢古旧的东西,正因为经历了两世的岁月,他对时间的流逝更加敏感。时间没有教会他更多的什么,取舍和珍重,便是他从自己过往的时光中提炼出的精髓。

    杜行止早上在酒店赖床不肯起来,章泽一想到这个就生气。好不容易来一趟瑞士尽呆在酒店睡觉了,每天那么高的住宿费虽然不住过瘾确实有些浪费,可也不能就成天在屋里睡啊!

    诸人走到这里都停下了脚步,章泽以为他们对老教堂有兴趣,加上走得有些累了,也顺势停下脚步找到一旁的长凳坐下。

    “小泽,”李长峥忽然出声:“你没发现周围的人好像特别少吗?”

    章泽愣了愣,确实,按理说这类老标志性建筑物哪怕来旅行的客人不多,可也绝不会落得这样冷清的地步。教堂前的大广场只有寥寥几个喂鸽人,偌大一块场地空旷地看不到边,从高处望下去还有空无一人的马路。

    章泽不明所以:“是,好像人确实是少了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哈哈哈哈!”李长泽笑了起来,并不回答,而是转开话题问道:“走了那么久,小泽你累不累?”

    “还好。”章泽手指叩了叩长凳,虽然没有诉苦,可是确实是屁股沾到了椅子就不想起来了。李长峥无疑看出了他的疲惫,很善解人意地说:“我带着张伯伯去教堂里参观一下,你要是累了就在外面等我们吧。反正教堂里也不会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章泽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一起去不就行了?”

    李长峥和他对视片刻,忽然开始动手解自己身上的背包,随后一把塞进章泽怀里:“其实是行李太重了我们都拿不动了。你要是累了,在外面休息还能顺便帮我看一下包,要是不行的话也没关系,我背背也还能背的动。”

    章泽颠了一下那个并不是很重的包,走了那么久负这个重确实是太勉强了。加上他也确实不太想走动了,没多考虑便答应了下来。

    几个人便搀着老爷子慢悠悠地走远了,章泽看到教堂大门缓缓拉开,隔得太远看不清里面是什么,便叹了口气安静地开始打量周围的场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仅剩的几个喂鸽人也不见了。

    偌大的教堂广场除了一群只会咕咕叫的灰白鸽之外便只剩下了章泽一人。面前的教堂高的不科学,因为建筑风格的关系,从底部朝上看时还有种尖顶已经直入云霄的错觉。章泽坐了十来分钟,没人说话也没有娱乐,很快就腻了,背着包跑去和鸽子玩。

    天地安静的仿佛只剩下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他渐渐开始感觉到疑惑,怎么这群人去了那么久?

    站起来想要找个人问一下教堂内的景观参观完毕需要多久,可是他四下环顾,也没找到第二个两条腿站立的哺乳动物。

    风渐渐吹过,地面上的玉米粒打了几个滚,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章泽心跳慢慢加速了,空旷的景致带给他一种前所未有的苍凉。除非刻意追求情调的小清新,普通人在发现到天地之间只剩下自己的时候,难免都会有种恐惧。

    加上教堂这样充满宗教意味的唯心主义存在。

    章泽又是经历过再世为人这样不科学事件的。

    他脑中的念头,开始缓缓朝着一个诡异的方向发展。

    那扇厚重的、充满了雕花的缓缓拉开的教堂门现在看来无疑便具有了一种发起仪式的效果。教堂位于山顶,山路之下筑满了民宅,在信奉天主的国度本不该出现教堂门庭冷落的事件,可现在这一场景偏偏就呈现在眼前。想到自己一行人刚才一路走来甚少遇到人烟,章泽的脑洞越开越大,忐忑地抱着包转到了广场中央。

    鸽子不怕人,咕咕叫着在身边飞过,章泽看一眼手表,老爷子他们已经进去一个多小时了。

    什么教堂参观一个多小时还参观不完?

    他紧张地呼哧了几声,在原地开始犹豫地踱步。

    “有人吗!?!”他朝天高喊了一声,嗓门清亮,却除了惊起一地白鸽之外没有起到更大的效果。

    章泽终于站不住了,他掏出电话来拨通李长峥的号码,手机铃声却在背包里响了起来。

    “操。”队伍里除了李长峥和章泽之外没人带手机,国内的号码在瑞士不好用,这还是现办理的。他抱着包在广场之前团团乱转,眼睛紧盯着教堂的大门,想要靠近却又忍不住犹豫。

    ……这会不会是一个传送阵?门后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这个城市人那么少?难道教堂里埋藏着什么隐情,会把靠近的游客和信徒全部消融掉?他给杜行止和章母开始打电话,可是一个接电话的都没有。好不容易想起了酒店的客服号码,打过去一问,杜行止老早不在房间了。

    这个贱人骗他说要在酒店里睡觉,现在又去哪里了?

    章泽眼睛里险些喷出火来,气的呼哧呼哧瞎喘气,半晌后又被安静的周边给压下了火,开始专心致志地思考起自己该怎么办。

    总不能放老爷子他们不管吧?

    章泽豁出去了,缓缓靠近了教堂大门,将手抚在了铜铸的雕花上。

    没有变化,没有出现黑洞或者是传送阵。

    章泽咳嗽了一声,为自己无厘头的猜测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他却仍然还是小心地左右看了看,发现没人看到他的窘态,总算放下心来,刚要施力,却忽然听到铜门对面的教堂里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

    那音乐仿佛要飘起来,又轻又缓,旋律还蛮好听的。只不过在这样安静的时候忽然响起来,带给章泽的就绝对不是欣赏音乐的正面效应了。

    事实上章泽立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连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弹跳力有那么好。蹭蹭蹭退出好几步之后,他开始“冷静”地思考起自己现在面临的困境。教堂门前一个信徒都没有显然已经超出了正常的范围,如果真的有问题,他一个人去探求究竟用处肯定也小之又小。

    嗯。

    他严肃地点了点头,泰然自若地背过身,坚毅地迈动步伐朝外走去。先找警察问一下好了,个人的能力怎么比得上集体的能力呢?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

    门却在身后咯吱咯吱地打开了。

    章泽没有回头,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立,头发都险些要竖起来。

    音乐声骤然变大,他瞳孔微缩,脚步都开始变得僵硬。

    卧槽卧槽卧槽他刚才就觉得这个大门太智能了有古怪,怎么人群一走到近前还没喊人他就开了呢?很明显背后有人或者东西在控制啊。既然有人这里怎么会冷清成这样?看吧看吧看吧他只不过摸了一下门现在就打开了吧?上帝上帝圣母耶稣快来收了那些妖孽吧!

    他无比迅速地想要离开这个带给他无限诡异感受的地方。

    背后却忽然亮起了一个高亢的女声:“章泽!!!你去哪里?!!?!!”

    我勒个去还说中文还知道他名字呢!章泽哪里还能呆的下去?拔腿就开始跑。

    因为是筹备惊喜,教堂里的所有宾客一开始有兴趣的都趴在门上观察章泽的反应。发现他十多分钟后才注意到广场上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已经很无奈了,章泽愣是磨磨蹭蹭一个多小时之后才想到要来一探究竟。结果人走到门前,礼乐队都开始准备奏曲了,前奏一开始门预备拉开的当口章泽忽然转身就走?

    大伙都急了,见章泽一副真的要离开的架势,很害怕这场婚礼这样胡闹下去会弄到半夜,于是一开始的惊喜也没法面面俱到地如同计划中进行。

    没事。杜行止安慰自己——还有后续环节呢。

    章泽拔腿就跑的架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大伙面面相觑,章悌脚刚好不敢追,只能在原地高声让章泽别跑。章母和张素用同情的眼神看了一眼穿着黑西装风中凌乱的杜行止,咳嗽了一声,齐齐追了出去。

    章泽吓死了吓死了吓死了!

    他个高跑得快,逃窜出去之后几乎无人能追上,还是后来听出了母亲和张素熟悉的声音后自己主动停下才没能跑远的。被一边一个搭上肩膀,章泽看着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个母亲,有些茫然:“妈?素姨?”

    “你跑什么!?!”章母开口就骂,追的她这条老命都去了大半。

    章泽很委屈:“你们追我啊。”

    “你是不是傻子哟!”章母拿这个精明的时候很精明蠢起来也无人能敌的儿子已经没办法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场景,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不敢置信地问:“……你不会是怕鬼吧?”

    章泽后退两步,眼神有些无措:“……怎,怎么会?”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章母笑声嘹亮,把后面追来的其他亲属们都吓得一个踉跄。

    ***

    “噗……”章悌憋着笑给章泽系上领带,手微微颤抖着,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前仰后合地一边拍手一边大笑,“你居然……你居然……哈哈哈哈……”

    章泽木着脸任由他们给自己套上白西装,尼玛这惊喜真是够了!喜个屁啊,就剩下惊了。

    扭头盯着眼观鼻鼻观心的杜行止,章泽嘴角一抽:“你这几个月就是在忙着筹备这个?”

    让章泽没面子了杜行止感觉到很愧疚,要是早知道章泽怕鬼的话,杜行止就不会让人去山腰公路阻拦游客了。现在一想,偌大的广场空荡寂静一望无边确实也是挺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开始就顾着高兴了,他还以为章泽不怕这些东西呢。

    现在好了,看到章泽逃跑的一堆宾客里最迟钝的现在也明白刚才章泽的反应是为什么了。也不怪章泽生气,别看他平常没心没肺,其实最在意自己的形象了。虽然表面上不露痕迹,可是公司里有员工害怕他都能让他难过一段时间。现在经过了逃跑事件,今后的章泽一辈子也摆脱不了怕鬼的胆小鬼的称号了,这都怪他没有计划周全。

    可是一开始他也是好意啊……

    杜行止又委屈又愧疚,听到章泽这样问,赶忙点头:“是,从六月份开始就在准备了。”

    “不告诉我是为了给我惊喜?”

    杜行止点点头,眼睛小心地朝着章泽的方向瞥,想看清他是个什么态度。

    章泽再多的火气也因为他这样的举止湮灭了,杜行止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连续好几个月偷偷地筹备这场婚礼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章泽又不是铁石心肠,自然是感动的。再想起前段时间很引他火气的晚归事件,结合起筹备婚礼一看,那些引他发怒的燃点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还是感动的,就是惊喜相比较下来后者比较少而已。

    他叹了口气,没忍住,还是开口安慰了杜行止:“挺好的,我挺喜欢的,刚才那个只是意外,我看到人都进教堂了那么久不出来,电话又打不通,就有些胡思乱想。”

    杜行止连连点头,没错,怎么可能是怕鬼呢?是他顾虑不周全没想到那么多,早知道刚才那个电话接通了就好,现在失策了。

    *****

    教堂里全是笑声。

    张老爷子笑的直不起腰来,伸手楷掉眼角的泪水,上气不接下气地拍着大腿:“哎哟我的天,这真是个活宝!你们谁刚才拍照了?我看到闪光灯了,洗出来之后给我一份。小泽刚才那个表情,那眼睛跟兔子一样水汪汪的,是怕被咱们逮去吃了是吧?他以为这里面有什么?”

    李隶笑够了平静下来,回想到刚才那一幕却又忍不住再次翘起嘴角,眼神里全是温柔:“傻呗,肯定是想到鬼鬼神神那些东西了。”

    是够傻的。

    章母已经无奈了,扶额任由这群人说笑,那虽然是她的亲儿子,可蠢得已经直冲天际无法抵赖了。连她自己忍不住想要开嘲讽,只不过顾念章泽的面子,刚才的嘲笑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李长明撞了下她的肩膀。

    章母抬起头来,疑惑的眼神丢了过去。

    “咱们也结婚吧。”李长明捏着兜里的戒指盒,目光在绑了白纱花的椅子上划过,落在铺满了花瓣的地毯和高台上,眼神有着向往,“你不想穿一回婚纱吗?你头婚的时候肯定没有穿婚纱吧?”

    “不想。”章母一点不给面子,满口回绝。

    诸隽侯遥望着角落,第一个看到杜行止出来,站起身朝着宾客喊:“新人出来了!”

    喧闹声顿时一静,方才说笑的众人迅速地收敛了自己的情绪,一个个乖觉地坐在椅子上望着章泽和杜行止的方向,平静的不行。

    章泽羞耻地咬紧了牙,没敢对上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视线,眼神死死地盯在地毯上。这回人可丢大了。

    牧师站在高处,带着笑意的眼神落在这对他第一次接待的异国恋人身上,他的职责在于向世人宣告上帝的旨意,但是在此之外,他也还是一个普通人,容易被周围的情绪感染到。

    这绝对是他有生以来参与的最欢快的一个婚礼。

    章泽对上牧师和蔼的视线,忍不住嘴角一抽。他扭头瞥了眼一脸严肃走在身边的杜行止,对方一丝不苟的神情让他心中的尴尬很快也收拢了一些。

    杜行止察觉到章泽的视线,顿了顿,微微扭过头。

    两人四目相接,不必言语,却已经有无形的火花在空中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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